第 39 章

作品:《春风不度

    姜十里是在初中的时候意识到自己很漂亮的。


    在那之前,陶婕总喜欢给她剪很短的头发,穿男孩子气的衣服,给她报许多学习班,告诫她不正经的女孩才会注重打扮,姜十里在10岁之前,镜子都很少去照。


    上初中以后,姜十里开始住校,头发慢慢蓄起,身体发育,她出落得鹤立鸡群,是蓝白相间的普通校服也难掩的朝气明媚。


    班里开始有一些早熟的男生女生,躲在宿舍楼后偷偷牵手接吻,和小时候过家家不一样,他们开始承诺天长地久。


    姜十里收到的情书是论打记的。时不时就有男孩或羞涩或霸道地以那个年纪的莽撞跑过来让她做他女朋友。


    其中一个最帅的,男孩子是隔壁班的刺头,但在她面前偶尔有些青涩,姜十里看着有趣,说要不我们亲嘴吧,我觉得你的嘴巴应该很好吃。


    男孩子脸红到耳朵根,姜十里踮踮脚凑过去吧唧亲了一口。


    后来就是陶婕得知两人交往,勒令班主任叫来男孩家长,像训导下属一样规训起男孩和他的母亲。


    男孩家境不怎么好,他的母亲穿了件十分粗糙的布衣。


    时隔十余年,姜十里能记得她身上的花纹。


    但这件事让姜十里有了个新发现,交男朋友,会让陶婕十分生气。


    爸妈离婚后,姜十里对陶婕产生了一种很复杂的态度,一方面她觉得陶婕从此一个人很可怜,一方面又很反感她的强势管束和满腹牢骚。


    她甚至偶尔会偷偷觉得,正是因为这样,姜道远才会抛弃她们组建新的家庭。产生这种想法的时候,姜十里又会狠狠责备自己的恶劣自私。


    因此她矛盾着、挣扎着,而在看到陶婕某些时候因为她变得歇斯底里时,她竟产生了一种奇异的畅快感。


    能惹得陶婕动怒,姜十里竟然感到,很满足。


    她身边的追求者仍旧络绎不绝,虽然都知道姜十里有个厉害的母亲,但这似乎也成了某种挑战和勇敢的象征。


    姜十里从那开始身边不断换着人,成绩却也没落下,陶婕却始终不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每天翻姜十里书包看她日记寻找一切她做出出格事情的证据。


    姜十里从不掩饰,相反她会特意把男孩的示爱信放进书包里,穿着男孩的衣服回家,让男孩送自己到楼下然后在那棵楼上能看到的大树下接吻。


    直到有次姜十里和一个男孩在外过了一夜,被男孩母亲找上门来,男孩母亲和陶婕在同一个单位,但论职级比陶婕要高出许多。


    陶婕丝毫不怵反而和对方吵得更凶,结果是,姜十里被通知退学。


    当时已经是临近高三,谁都知道转学对一个高三生的影响有多大,姜十里第一次看到陶婕软下语气,甚至差点对男孩母亲跪下,男孩母亲却没有丁点让步,依旧执著于让姜十里退学。后来姜十里去了另外一个高中,她换了新男友。


    新班级有女生讨论八卦,说起在她来之前,班里有个超级极品的男孩,姜十里觉得,真是可惜。


    后来上了大学天高皇帝远,姜十里换男友的速度反而降低了不少,她甚至鲜少和谁正式交往。


    她慢慢发现,人越长大,见的人越多,那种让她产生,睡一觉也不错的男孩,却更少了。


    工作后,母亲的语气忽然从“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急转直下变为“女人最好的选择是选一个好男人”,开始乐此不疲地催她结婚。姜十里自己却没什么兴趣了。


    她忙于工作,偶尔流连于花丛间,觉得人生畅意。


    虽然似乎少了些什么,但她是自由的。


    再到后来,她遇到裴彧。


    怎么说呢,她最初原本迷恋的真的只是他的肉`体。


    但后来。


    事情好像脱离了她的控制。


    她很讨厌互相束缚的关系,但在她坐上池影的摩托车的时候,姜十里忽然产生了一个可怕的想法。


    如果裴彧让她跟他走,她应该会立马下车。


    但。


    哪有那么多如果。


    苏照说得对,她根本没有资格去教训她。


    她自己一堆糊涂账没有捋清,凭什么对别人的感情指手画脚。


    “我们像不像在私奔!”


    狂风裹挟着沙砾摩擦过姜十里的裙摆,池影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愣神,姜十里扶了扶头顶的头盔,怏怏回了句:“谁跟你私奔啊。”


    “什么?”池影大声喊。


    姜十里喊得更大声:“我说,滚!”


    摩托车忽然加速,姜十里惊觉,下意识搂得更紧,带着浓浓笑意的声音在身前响起,“滚去你心里吗?”


    姜十里无语了。


    哪里来的这么老土又油腻的情话。


    他们绕着外环开到了江边的一片空旷平地,夜幕降临,灯红酒绿的世界逐渐在身后变小,星垂平野阔,月亮倒映江面,粼粼翻涌。


    姜十里从车上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小块石头向江中心扔,石头蹦跳着弹起四次最后才落入江中,她第一次打起这么多次的水漂。


    但没有一点高兴的情绪。


    池影拿下头盔,走到她身边,身体向前探着偏头看她,“姜十里,你胆子怎么这么大啊。和一个陌生男人来到荒郊野外,我可不保证我会做出什么。”


    “我跆拳道九段。”姜十里胡诌乱扯,忽又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


    “这很难吗?”池影耸肩,“夜·色的每个人都认识你。姜编辑,交友很广泛嘛。”


    姜十里冷冷瞥他一眼,“彼此彼此。”


    她在一小片草地上坐下,江风萧瑟,漫漫江水带着湿润的凉意蔓延周身,她扯了扯袖口,这时一件皮夹克被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她偏过头来,池影双手环在胸前看着她,口气懒散,“怎么样,绅士吧。”


    姜十里摇头嗤笑,“如果没有这句话的话。”


    她把夹克往前裹了裹,问池影,“有酒吗?”


    “没有。”但池影给了解决方式,“三公里外有个小超市,路过的时候看到的。”


    姜十里沉默看着他,片刻后,池影无奈笑了笑,“等我五分钟。”


    池影速度很快,以至于姜十里还未来得及陷入独身夜晚的落寞,就被池影回来的轰隆发动机声打破了。


    她看着池影递过来的袋子里的酒,难以理解地抬头看着池影,“你有病吧,香槟?”


    他甚至还买了两个高脚杯。


    什么毛病。


    池影顺势在她旁边坐下,拿起开瓶器摁进去,打开的瞬间发出“嘭”的一小道声音。


    “有什么不对吗?这是个值得庆祝的夜晚。”池影给她倒了一杯。


    在喝下第一口前,姜十里忽然变了脸色,盯着池影,“身份证给我一下。”


    池影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拿了出来。


    “虽然我们都是成年人,但这也太快了吧,而且附近都没有五星级——”


    姜十里夺过池影的身份证,打开手机闪光灯,咔嚓拍了张照片,起初习惯性地打算传给苏照,发送前忽然想到白天的事,又发给了另一个朋友。


    池影干干地咽回了嘴边的话,憋了半天说:“这么警惕啊。”


    “你长得就不像个好人。”姜十里给朋友打着字说。


    “眼光真好,”池影轻淡地笑了下,他转着自己食指上的戒指,抬眉,“我就不是个好人。”


    “巧了,我也不是。”


    池影举起香槟杯,碰了下姜十里的杯子,“为,同不是好人,干一杯。”


    喝了几口,池影后知后觉,“那我也该看一下你的身份证吧。”


    “想得美。”姜十里直截了当。


    “啧,真是双标。”


    池影喝完一杯酒,趁着倒酒的功夫,盯着姜十里的侧脸看起来。


    她的红唇已经被酒稀释的浅淡,眼睛茫茫然看着远处的江水,眉头轻蹙着,透着一种,潮湿的感伤。


    姜十里从包里拿出包烟出来,抽出一根,点着,吸了一口才问:“不介意吧。”


    池影摇了摇头。


    明灭的烟火倒映在她晶亮的眼睛里,她漂亮的脸在烟雾缥缈中显得愈发动人。


    池影拿起酒杯,碰了下姜十里放在手边的杯子,“远离失恋阴影最好的方法,是开始一段新的恋情,小爷今夜慷慨,愿意当一次临时救火员,怎么样,要不要试一下?”


    姜十里缓慢转过脸来,白他一眼,“谁告诉你我失恋了。”


    “没失恋你借酒消愁。”池影说。


    “我有什么好愁的,”姜十里猛吸了一口烟,“我潇洒得很。”


    然后她郁郁叹了口气,“你说有些人是不是就是欠啊,明知道面前的是屎,还一定要吃下去。”


    池影问:“你说谁?”


    姜十里说:“苏照,一个傻逼。”


    她想,反正池影也不可能认识苏照,干脆当她一回垃圾桶。


    “我和她十年友情,十年!你懂这意味着什么吗?一个人一辈子能有几个十年。”姜十里带着气喝酒,很快酒劲上头,“结果她为了一个狗男人说我!我真是,一片冰心喂了狗。我觉得我自己像个傻逼你知道吗?”


    “的确挺傻逼。”池影说。


    “你说什么?”


    “我是说,苏照。”池影解释。


    “不准你说她!”姜十里却忽然反水,瞪着池影,“只有我能骂苏照。”


    她眼神囫囵迷离又紧板着脸的样子实在可爱,池影忍不住笑出来,“你对我姐还挺好的。”


    “你姐,什么你姐。”姜十里喝了口酒,满不在意道,“谁是你姐。”


    一秒钟后,猛然转身,“你说谁是你姐?”


    池影双手撑地微仰着,好整以暇看着她。


    姜十里努力在混沌的神志中翻出一些蛛丝马迹,不可思议地说出自己的猜测,“小影子?”


    池影微窘:“……那是我小时候苏照给我起的外号,你别跟着她乱叫。”


    姜十里此刻内心只有一句“卧槽”来表达。


    谁能知道宁市能这么小,她在酒吧随口呛到的竟然就是苏照口中的二世祖,而她当着二世祖的面,骂了他姐半天。


    但她现在也只能“whatever”了。


    姜十里觉得二世祖本人对苏照的怨气应该更深一些。


    知道池影身份,姜十里喝得愈发放松,一小时过后,两瓶香槟被她差点喝到见底。


    她抱着酒瓶子开始说起胡话,“你说苏照她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有真正爱过人吗,我还不够爱她吗?”


    池影笑,“你拉拉啊。”


    “别打岔!”姜十里提到这个就感觉鼻子发酸,眼眶发热,“还给我提裴彧,明明知道我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故意拿他刺激我,是真朋友嘛。”


    “裴彧?你男朋友?前男友?”池影故作轻松问。


    姜十里根本不回答,“我还以为是我技术高明,可他好像真的认真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裴彧……”她忽然抬头看着面前的人,眼神湿漉漉的。


    池影沉起脸,“我不是那个什么裴彧。”


    “对不起,”姜十里说,“裴彧。”


    池影:“……我送你回家。”


    姜十里耍起赖皮,“你又不愿听我说话。”


    “我听你说什么,”池影强忍着,“听你说那个裴彧吗?”


    “你是故意气我的对不对。”


    “谁故意气你了。”池影边应付着人,边打开手机约了个车,姜十里这个状态是肯定不能坐摩托了。


    “你就是故意的。”姜十里越说越觉得委屈,眼泪竟然开始吧嗒吧嗒往下掉。


    池影皱眉看着,半晌后无奈抬手帮她擦了擦眼泪,将她身上披着的夹克紧了紧。


    “别说了,姜十里。”池影掰过她的脸,“再说,我要亲你了。”


    姜十里真就不再开口了,她眼睛半开半合,片刻后迷迷瞪瞪栽倒在池影肩膀上。


    她带着酒气的温热的呼吸吐在池影脖颈处,一阵电流似的酥麻感传遍全身,池影身体瞬间僵硬住。


    他抬起另一只手,悬在姜十里的额头上空,又停了下来。


    车子来得很快,池影扶姜十里上车,问她家在哪,已经接近昏迷状态的姜十里,竟然肌肉记忆地报出了自家地址。


    他们驶出市区很远,前半段路坎坷不平,姜十里被摇晃得晕眩昏蒙,没多久挣扎着坐起叫停,下车吐了出来。


    这一吐完,姜十里的神志已经恢复了一半,但姿态狼狈,回到车上后,姜十里仍旧闭眼装死,一副誓死不做清醒醉鬼的模样。


    下了车,池影扶着姜十里上楼,姜十里身体沉沉抵在门上输着密码,迷迷惝惝道:“你回去吧,我到家了。”


    锁打开的一瞬间,肩膀忽然被一股强力掰着转过身来,池影俯身看着她,脸近在咫尺,他的视线在她的眼睛和嘴巴间游离,声音慵懒而沙哑,“这就回去了?”


    俊俏凌厉的,十足痞气的脸慢慢向她压了过来。


    姜十里身体一激灵,把人推开半米远,瞪着眼睛看着池影:“你干嘛?小心我告诉你姐啊。”


    池影被推到墙边,干脆顺势环着胳膊倚靠着墙,眼底带着玩味的笑意看着姜十里,“不装醉了?”


    姜十里反应过来池影在逗她,气道:“这个世界上除非我想醉,就没有能把我灌醉的人。”


    “好嘞,姜酒仙,”池影调侃着,“都到门口了,不请我进去喝杯茶?”


    “大晚上的喝什么茶。”姜十里说,“我这没茶。”


    “喝水也行。”池影说。


    “没水。”


    “洗个手总行吧。”


    姜十里不耐烦道:“你到底要干嘛?”


    她神色冷漠尖利,和晕醉时喊着那两个字的名字时,完全是两个人。


    池影忽然,犯贱的嫉妒起那个人来。


    那个叫裴彧的人。


    他晃了晃手腕,语气漫不经心,“姜酒仙吐的时候,难道不记得有人在旁边帮你扶着头发么,我都做出这么大的牺牲了,你不会连个手都不让我洗吧。”


    姜十里顿时语塞。


    她那会儿有几分钟是真的断片了,难道吐到池影手上了?


    这……


    姜十里抿了抿唇,有点不好意思,“行吧,但你只能洗手哦,其他——”


    话没说完,池影直接一个侧身顺着门缝溜了进去。


    姜十里:……


    她有些怀疑,她吐的时候池影根本就没过来扶她。


    姜十里跟着走到洗手间门口,嘱咐道:“左边白色的毛巾你可以用,洗手液在架子上,粉色瓶子,其他都不准动……动静怎么这么大,你开淋浴了?池影你——”


    她站在门口进退两难,生怕贸然推门进去看到什么不该看的画面。


    正在这时,洗手间门被打开,还没来得及看清,一条毛巾迎面盖在她的脸上,一只手隔着毛巾在她头顶轻揉了下。


    “姜十里,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