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第十八章

作品:《心上归鹤【半娱乐圈】

    看完云雾的第二日,天气依旧阴沉,却没再下雨。


    姬令辞收拾好行李,退了房,又把租来的车开到市区还掉,然后打车去往机场。


    坐在出租车里时,她看着窗外缓缓后移的无边山景,心头霍地涌上一股莫名的怅然若失。


    她不清楚这种情绪从何而来、为何而来,许是短暂的时日里自己已经对这儿生出了不舍,许是为天大地大间自己的渺小和卑微,许是如果这时候身边能有个人一起……


    她突然低头笑了,带着些自嘲,又有些释然。


    掏出手机,点进三人小群里,对话还停留在两天前付瑶收到特产后发来的“晒单”分享。姬令辞点开输入框,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片刻,又退了出去。


    ……好像,也没什么可说的。


    翻进朋友圈里,没滑两下又看到昨天她自己发的照片。


    是在山顶拍的云雾。


    下面好几行点赞的昵称里,夹杂着那个【Ning】。


    昨天两人从山上下来后,他依旧送她回去。快到民宿时,姬令辞想了想还是提前跟他道别:“褚老师,我明天就要走了,提前跟你说声再见。”


    褚宁休并不惊讶,毕竟她之前就说过只是想等一场雨天云雾,如今已经得偿所愿。


    “那就,提前祝你一路顺风。”他看着她,轻柔地说。


    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做什么?应该开始拍摄了吧?姬令辞心想。


    虽然还不算离开了这里,但她却已经觉得这趟旅程像是做了一场梦,而此刻,她就在梦醒的路上。


    那座古镇、那家民宿、那个晒太阳的小广场、一条条幽深起伏的巷子、古灵精怪的小姑娘……还有,那个和自己莫名其妙熟悉起来的“大明星”,仿佛都在随着远处的群山一起慢慢倒退,离自己越来越远。


    褚,宁,休。


    她在舌尖默念这三个字。


    这个在剧组里偶然认识、又在这里巧合重逢、似乎渐渐熟稔的人,或许之后也将与自己重归生疏。


    人这一生,会遇到太多太多过客,有人擦肩而过,有人同行一段,极少极少的人,才能一直陪在我们的身边。相识、熟悉,再分开,有些人或许终此一生都不会有再见的机会。


    但这些都是寻常事,不必过于执著……


    -


    早晨,天刚蒙蒙亮时,沉睡的南方小城渐渐醒了过来。


    环卫工人挥着大扫把,打扫着路边的树叶和昨夜晚归人丢弃的垃圾。夜班的出租车和早班的公交车似乎还在犯困,慢慢悠悠地前行。晨练的中年人和少眠的老人倒是精神抖擞,一路呼呼哈嘿……


    街边一家早餐店开门营业,老板把昨天收起的折叠桌凳搬到门口的空地上一一支开、摆好。他身后,蒸腾的白烟从橱窗和门口徐徐冒出来,隐约可见店内干净亮堂,柜台后面一米多高的蒸屉排了好几摞。


    天越来越亮,路上的车逐渐多了起来。早起的学生和打着哈欠的上班族慢慢聚拢过来。店里满了便坐门口,桌凳上的人坐了又走,空了又来……


    许久之后,一串“咕噜噜”的轮子声越来越近,最后停下。


    “老板!”


    看起来五十来岁的男人正收拾桌子上用过的碗筷,闻言头也不抬地招呼:“自己找地方坐啊,点餐到柜台,现点现付!”


    姬令辞终于没憋住笑了出来,又喊:“爸爸。”


    中年男人动作一顿,猛地抬起头,脸上顿时笑成了一朵花:“令令?你怎么回来了?怎么也没说一声!”


    似是听到了他这一声,店里又探出了一颗脑袋。提着扫把的大男孩儿兴奋地朝她喊道:“令令姐!”


    姬令辞笑着回应:“晓飞。”


    “快快,”姬长友赶紧把手里的碗筷递给门口的朱晓飞,擦了擦手又快步回来抢过姬令辞的行李箱就往店里走。


    “吃饭了吗?累不累?怎么这么早回来,是不是坐的早班飞机啊?”


    他眨眼间抛出一连串问题,姬令辞跟在他身后笑眯眯地一一回答:“还没吃,不累,昨晚下的飞机,但太晚了,我就在机场旁边找了家酒店先住一夜。”


    “对对对!不要大晚上赶夜路。”姬长友忙不迭附和。


    走进店里,柜台后面厨房里刚得了报信的几个帮工也都探出头来跟她打招呼。店里的客人有不少知道姬令辞的,也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姬长友找了个空位,把行李箱往墙边一放,回头又问:“想吃什么,爸爸去给你拿?”


    “玉米和豆浆,谢谢爸爸!”她声线稍稍拉长,语调中不自觉地带着些撒娇的意味。


    “谢什么谢。”


    姬长友不以为意转身离开,不一会儿就端了碗豆浆回来,身后还跟着个年龄跟他差不多大、手里拿着根玉米的女人。


    “妈妈,生日快乐!”姬令辞一看到女人就笑弯了眼。


    “哎,快乐快乐!”


    宋琳笑呵呵地抱住她拍了拍,然后挨着她坐下,姬长友则坐在对面看着这母女俩。


    “最近是不是玩疯了呀?我看你朋友圈里天南地北的,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宋琳抬手帮她捋了下垂落的发丝一边说。


    “那哪能啊,你生日我肯定赶回来呀!”


    “以前也没回来过呀?”


    “以前不是请不了假吗,这次有时间肯定回来呀!”


    “那,”宋琳试探着又问,“这次能在家呆多久?”


    “嗯……”姬令辞眨眨眼,竖起一根手指,“一个——月?”


    “一个月?!好!”夫妻俩顿时喜上眉梢。


    要知道,平时姬令辞工作忙,偶尔休假也是好不容易挤出个三五天时间,常常是刚回来他们还没缓过神就又要走了,而且一年到头也回来不了几次。


    这次,总算能呆久些了。


    “就怕没过几天,你们看我就烦了。”姬令辞撇撇嘴作怪道。


    “这说的什么话!”夫妻俩齐声否认。


    “嘿嘿。”


    店里正忙,夫妻俩也不多坐,简单说了几句话就继续各忙各的去了。


    姬令辞吃完饭,提出帮忙却被拒绝,最后只好拖着行李箱自己先回家去。


    姬令辞家离早餐店并不远,在一个建成没多少年头的高层电梯房小区里。


    其实早些年她们一家并不住这儿,而是在一个连保安和路灯都没有的老破小里。从她记事起,姬长友和宋琳就经营着一家早餐店,虽然辛苦,但两人勤勤恳恳,收入也还算过得去。


    后来,姬令辞渐渐在舞蹈界崭露头角,有了点积蓄后就出钱帮他们盘下了现在的店面,又换了如今的房子。


    关于换房子这事,一开始夫妻俩还很不乐意。


    “你一个人在C市,还要买房子,这钱自己留着就好了?再说了,咱家搬走了,跟你付叔家不就分开了吗,几十年的老邻居,让我们怎么舍得呀!”


    姬令辞听罢去找付瑶合计了一番,再回来便告诉他们:“我跟付瑶说好了,咱们两家在新小区也买对门,还当邻居,正好徐姨不是关节炎不能爬楼嘛,电梯房多方便呀。”


    徐姨,是付瑶的妈妈。


    “而且我在C市买房子不用你们操心,我现在还能住宿舍,买房子不急,慢慢攒呗!”她又说。


    夫妻俩仍是不舍得,还要再说,姬令辞直接堵了回去:“赚钱不就是为了提高生活水平吗,现在既然能过更好的日子了,干嘛还要抱着钱过苦日子啊?”


    这话……嗯,倒也在理。


    如此几番劝说,夫妻俩总算同意,只是仍不接受全花姬令辞的钱。


    “我跟你爸这些年也攒了不少,现在这老房子如果能卖掉,也能抵一点,还有不够的再问你要。”宋琳说。


    可以!姬令辞也退了一步。


    新房子这才买下来。


    ……


    回到家,姬令辞先把自己的被子拿出来晒上,然后收拾收拾又出了门,直奔蛋糕店。


    早餐店到十一点就关了门,所以等她拎着蛋糕再回到家里时,餐桌上已经摆了好几盘菜,姬长友和宋琳仍在厨房忙活着。因为早餐店凌晨便要开始准备,夫妻俩一直睡得很早,家里如果有亲友来访或者一些节日庆祝,一般都是放在中午。


    “怎么做这么多菜呀?”姬令辞将蛋糕放下,朝厨房走去。


    “你这不是不常回来嘛,怕你忘了‘妈妈的味道’。”灶台前宋琳头也不回地说。


    一旁择菜的姬长友戳穿她:“你妈是怕自己手艺生疏了,逢年过节亲戚来了她不好发挥!”


    “去你的!”宋琳挥着锅威吓。


    他赶紧躲开,乖乖闭上嘴巴,又朝女儿撇了撇嘴,一副委屈吧啦的样子。姬令辞笑着摇摇头,见厨房里没有自己的空间便转身离开,不打扰他们夫妻俩搭配干活。


    可饭做好后夫妻俩却没有立刻上桌,而是双双回了房间。姬令辞满脸莫名其妙,等他们再出来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哟!这哪家的美女和帅哥呀?”她看着面前的两人,不无打趣地捧场。


    能生出姬令辞这般身高长相,姬长友和宋琳即便只是普通小市民,外在条件肯定也不会差。此时经过一番收拾,更是光采照人。


    宋琳穿了件湖蓝色的修身旗袍,头发稍稍卷过斜披在肩上,虽然脸上已经有了遮掩不住的皱纹,整个人却依旧容光焕发,别有风致。


    而姬长友则换上了一套老派的条纹西装,头发打了蜡往后梳去,几缕白发鲜明,竟有几分沪上老克勒的风采。


    “看来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们过得挺滋润嘛~”现在这张餐桌上,最年轻的她反倒是最随意邋遢的了。


    “这不是跟你们年轻人学的,仪式感嘛!”姬长友说,“再说了,我跟你妈都想好了,你现在是完全不用我们操心了,那我们就多关注关注自己呗!”


    宋琳也说:“没错,我们把自己照顾好了,你也能安心点,在C市好好工作。”


    “你付叔这次生病有惊无险,但也给我们敲响了警钟,现在我们四个都参加了街道组织的中老年活动班,没事就去里面活动活动,对身体和心态都有好处。”姬长友语重心长。


    今年三月,付瑶爸爸被查出肝脏上长了个瘤子,虽然是早期,做了个手术便成功切除掉了,但还是让两家人都心有余悸,警惕了不少。


    “挺好!”姬令辞重重点头。


    看到他们能过得有滋有味,她是打心里高兴:“真的挺好的!”


    ……


    饭后,一家三口切了蛋糕,姬令辞也将自己特意从古镇带回的生日礼物从箱子里拿了出来,是一整套包括头冠、发钗、项链、银丝长袍、手镯和银丝绣花鞋在内的地道民族服饰。


    “我先声明,这不是路边随便买的旅游纪念品啊,”姬令辞忙说,“我特意找了当地专业的师傅做的,真材实料!”


    没有人能对这样一套精美华丽又亮闪闪的服饰无动于衷。面对姬令辞的调侃,宋琳又好气又好笑地拍了她一下,转身就抱着礼物回屋试穿去了。姬令辞也跟上去帮忙。


    过了很久,久到姬长友在外面问了好几次,房门才终于打开。伴随着一连串叮叮咚咚银器碰撞的空灵之声,姬令辞扶着一身华饰的宋琳缓缓走了出来。


    姬长友不耐烦地回头,直接看直了眼。性情一贯爽利的宋琳在这种目光下也不禁露出几分娇羞来。


    姬令辞见此,偷偷笑着退到一旁,举起手机将这一幕拍了下来。


    等两人回神,一家三口正式进入拍照模式。一会儿是姬长友给母女俩拍,一会儿是姬令辞给夫妻俩拍,一会儿又是一家三口合照……如此嘻嘻哈哈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才终于尽了兴。


    “这钗子、手镯,你平时都能单拿出来戴的,也不会很夸张。”房间里,姬令辞一边帮宋琳卸头饰,一边叮嘱她。


    宋琳点点头:“嗯,也行,都收起来的话是太可惜了。”


    “可不是嘛,我定做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看着镜子里低头专心帮自己拆头发的女儿,宋琳突然欣慰地笑了:“我闺女真好!”


    姬令辞闻言抬眸看向镜子,挑挑眉不无嘚瑟地说:“那当然!”


    可没想到宋琳随即又叹:“这么好的闺女,怎么找不到男朋友呢?”


    “……”


    一秒前的嘚瑟顿时变成无语,姬令辞苦笑着收回视线:“妈,你怎么又说这个话题……”


    “聊聊嘛,”宋琳态度也并不强硬,“我们理解你不想生孩子,但婚总要结的吧,起码找个男朋友,不然你一个人在C市,我跟你爸要担心的。”


    还是老生常谈,姬令辞早就应对自如:“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吗,又要人家喜欢我,又要人家愿意不生孩子,哪有那么好的事儿啊?再说了,还有人前脚答应不要孩子,后脚又反悔的呢。”


    “那也不代表完全没有那样的人啊!”


    姬令辞摇摇头:“这么说吧,你们就想,好事情哪能都让我占了呢,我已经是首席了,事业上比很多人都成功了,如果还能找到一个完全合心意的好男人,我人生未免也太圆满了,这怎么可能?”


    “卸好了,你自己梳梳头发,我出去了啊。”说完她转身就溜,丝毫不给宋琳反驳的机会。


    “你这——”宋琳张了张嘴看着镜子里她快速离开的背影,最后只能无奈叹息。


    从房间出来,姬令辞见姬长友正在整理她先前寄回来的特产和伴手礼,想帮忙却又被赶了出来,只好转而去了阳台,把被子翻了个面,又扯过一旁的小马扎边玩手机边拉筋,优哉游哉。


    打开手机,却发现几分钟前来了条新消息,而看着发信人的头像和昵称,她竟蓦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点进去,是三条信息,一张照片、一段视频,和一句话——


    【Ning:今天剧组也要离开古镇了,临行前很幸运地看到了彩虹,邀请姬老师一起观赏】


    她点开照片,竟是两道极大,又极其清晰的双层彩虹。


    彩虹横亘在半空,跨越了一大片茫茫无际的山野,十分震撼。


    远处和上方的天空湛蓝如洗,只遥远处尚有几朵乌云挂在彩虹后的天边。近处的山林翠绿如璧,即便隔着照片,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清新气息。


    姬令辞又点开视频,同样是彩虹,看样子是在车上拍的。


    比起照片中的清晰山色,视频显得有些模糊,少了几分恢弘,却多了些来自阳光的暖意和呼呼的风声,让人更有身临其境之感。


    姬令辞沉浸欣赏了很长时间,最后点了保存,然后起身回屋,对着餐桌上自己那块还没来得及吃的蛋糕按下快门。


    【J:谢谢褚老师,彩虹很美很壮观,请你吃我妈妈的生日蛋糕作为谢礼】


    【J:(照片)】


    几秒钟后,那边回了消息:


    【Ning:谢谢,代祝阿姨生日快乐!】


    “妈——”姬令辞扬声朝屋里喊。


    “干嘛?”屋里传来宋琳女士心不在焉的回答。


    “我一朋友祝你生日快乐!”


    “替我谢谢他……”更加敷衍了。


    【J:祝福已转达,我妈说谢谢褚老师】


    看着这行字,姬令辞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还是点下了“发送”——虽然说的频率确实有点高,但该谢还是得谢的嘛!


    这时,宋琳也从堆放特产的杂物间出来:“令令,别玩了,把这些东西给你付叔家送过去。还有桌上的蛋糕。”


    姬令辞收起手机:“好嘞!”


    -


    半个多小时前,剧组众人驱车离开古镇,转战另一地拍摄。


    可没想到刚出镇子不久,天空就突然下起了暴雨。看手机预报说一会儿就停,领队便没让车队折返,只稍稍减慢了些速度。


    连绵的深山里,走不了多远便会经过一条隧道,而当车队从一条数百米长的隧道里钻出来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兴奋异常,剧组群里立刻活跃了起来!


    褚宁休正眯着眼休息,就听到前排副驾驶座上大利的手机“叮叮叮”响个不停。他蹙眉睁开眼,却看到大利降下了车窗。


    “怎么了?” 他问。


    “宁哥,前面的人说出彩虹啦!”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们的车也出了隧道。刺目的日光唰地斜射而下,让人一下子几乎睁不开眼,隧道中的幽暗被满目明亮瞬间驱散,紧接着褚宁休便听到大利“哇”的一声惊呼。


    “宁哥!”他兴奋地回过头,“真的有彩虹啊!还是双层的!好壮观呀——”


    而褚宁休也早已惊艳到失语。


    那彩虹像是一座修建在天上的巨大拱桥,一端从某个隐秘不知名的山坳里架起,以一种跨越山河的气魄凌然横亘于莽莽群山之上,最后又落入某个小山包后。


    外面的那道虽然稍微模糊了一些,却依然不容忽视。


    似乎不论什么人、不论多少岁、不论有多么丰厚的阅历或何等冷硬坚毅的心,面对彩虹都难以避免为其惊艳、震撼。


    忽然间,他就想起了那句话——


    “大自然鬼斧神工的造化,即便只是随意涂抹几笔,也足够让人叹为观止了!”


    眼见所见,不正验证了她所说?


    如果她能看到这一幕,应该也会非常喜欢吧?


    这么想着,褚宁休拿起手机将那道彩虹拍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