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16块滑板
作品:《退路》 常凯说是吃饭互相熟络一下,但大有鸿门宴的架势。要说起来,其实大学就算相识了。
时言警告他不要乱说话,那边的常凯立即滋哇乱叫起来,大骂她见色忘友。
除此之外,常凯还提醒她,想着往下走,就必须得给她妈那边打预防针。如果到后面因为这层阻碍,情难舍,意难断,避免不了要受这个伤。
要是谈不拢,现在就可以快刀斩乱麻。
这话常凯说了不止一次,就跟沈知确问她以后什么打算一样,都是糊弄过去的。她想,这就是她的不成熟之处。不知从何时开始,她面对难题的时候都会滋生出逃避的心态。
或许,是那一次次无力改变的境遇让她选择妥协。
可是,这二十五年以来,她的生活过得比大多数人都安逸。
一如从小到大听从周婉的安排,就算内心有很多想法,但从未反抗过。她是胆小懦弱的,不似时景能劝动所有人去尊重他的决定。
时景高三时,她初一。
大学专业是时景自己选的,起初周婉和温时良都建议他选择好就业的理工科专业,正好时景也擅长。可是,他还是毅然决然地选择读了金融。听他们吵架那晚,时言去搜了这个专业的相关信息,说是毕业即失业,以后去做销售或者银行做柜台。她想,就算时景读了这个专业,肯定不会做这些的。
当时,时景是如何劝动爸妈的呢。
他将大学四年做个详细的规划,细到每个学期该做什么。毕业之后,去哪里读书。读完书之后干什么,还将自己的创业规划做成了一份计划书。那时,他才十八岁,是一个刚高考完的高中生。
这样的时景,理所当然地在几年之后成功了。
时言呢?
她假装顺从听话,暗里反抗。被训斥之后,立马缩回壳子里。
可是,她和时景从来不一样。
就算时景不做那个乖孩子,他获得的爱从来不会少,是爱给他的底气。她呢,说被丢就真的会被丢的。
周婉怎么说的呢?
你是女孩子,不需要事业有成,将来找个婆家就被冠上他人之姓,成了别家人。读书,是为了以后找个安稳工作。工作,是为了嫁入好人家。嫁人,是为了传宗接代。
一步步,被安排地妥帖得当。
该感谢吗?或许吧。周婉也是为她打算的,难道这不是爱吗?算是吧。
被改志愿那晚,时言躲在房间里哭。
时景骂她胆小鬼。
相比时景而言,她确实是胆小鬼。
但她想,最没资格这样说她的就是时景。他从来都是被偏袒、优待的那个,他又怕失去什么呢?
他会被开玩笑送给别人家吗?会被称以“童养媳”这样的字眼吗?
他的姓名之前,是“宝贝儿子”。作为最大获益者,时景又有什么资格站在道德高地评判呢?
因为他的性别吗?
还是只因为他的性别?
恰巧是那个性别?
为什么这个恰巧落不到她的头上呢?
时言看着通讯里的名字,想要摁下的手又止住。
自从她上大学之后,和时景越走越远,到如今鲜少联系。
犹记,时景第一次来南柔,事先并没有跟她打招呼,俩人是正好在学校路上遇见的。
时言当时和常凯他们围坐在一起,除了庄芝都是男孩子。她刚抽完烟,准备站起来去拿空瓶子放烟头。抬头间,与时景的目光对上。
难以置信的惊讶之下,时景怔在原地许久。
他没有向她走来,眼神扫过她身旁的每一个人,眼底的嫌弃蔓延到时言的脚下。
从前乖巧的妹妹变成现如今的女混子,时景问她是不是自我放弃了。
一路拖着她到理发店,将红发染成黑色。又去了纹身店,让她洗纹身。但店员说洗起来比当时纹的时候还疼,又作罢。还问她是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时言不懂,为什么他能抽烟,而她却不能呢?
她是这样问的,得到的答案是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呢?
性别吗?
时言从来没有将这件事拿到明面上讲,她就不信时景不知道,只是装看不见罢了。
她在等他主动提起,等了二十五年,还没有等到。
其实一直被这样放逐倒挺好的,她想或许再过几年,就背个行囊去流浪算了。带着她的滑板,踏遍祖国山河。
可是,人是矛盾的,既然活着,就会有牵绊。她的牵绊是什么呢,是割舍不掉的亲情,是永无回应的期待。
她是放弃了。
谁规定一定得向上的?下坡路走得更顺畅不是吗?所有人都去爬坡,不拥挤吗?山头只有一个,有人能站上去,就一定会有人掉下去。为什么掉下的不能是她呢?
他们的期待是什么呢?
是按部就班地结婚生子?还是站于山顶?
可是,时言什么都不想。
她只想徘徊于山脚,就这样一圈一圈地绕。
在这山脚下,遇见了沈知确。
他正准备攀登,稍作停留之余问她为什么一直在山下,似乎想拉她一把。他的工具齐全,两人交流间,时言了解到他很有经验。他从上面摔下来过,又爬了上去,现在下来是想要看看山下风景。
他问她想一起上去吗?
想吗?
不知道。
其实她想邀请他一起留在山下。
可是,他会吗?
不知道。
时言点下拨号键。
几声等待之后,被接起。时景那边很静,她猜应该还在公司办公。
“时言?”意料之中的惊讶。
时言轻应,看向外面的路灯。这段时间以来,沈知确总是在那盏路灯下等她。她很磨蹭,下楼总是很慢,但他从没催过。时言让他直接上来等,可是他不愿意,义正言辞地说上去可能就下不来了。
但时言想让他上来的真实原因又说不出口,她怕他站着会累。
欲言又止间,她只能加快速度。
“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想跟你说一件事。”
“怎么了?遇到什么困难了?”
“不是,我恋爱了。”
“恋爱了?”时景顿了许久,似也没想到她会恋爱,“这事确实得跟我报备一下,谈了多久?”
时言开始算时间,“半个月吧。”
“那对方人怎么样?什么条件?”很正常的问话,却让时言莫名不舒服。
如果沈知确家人还在,是不是也会被这样问呢?
“二十八岁,是公司的高层,年薪200左右,研究生学历,刚从美国回来。”
时景满意地“嗯”了一声,“挺不错的,但是妈那边还想着撮合你和顾星鸣,毕竟知根知底。他这两年发展也很好,相比较你这个男朋友条件似乎更好些。你们还有联系吗?”
“没联系。”时言恹恹回答。
这倒没让时景再惊讶,“那等我这段时间忙完吧,约个时间一起吃个饭。”
“嗯。”时言咽下到嘴边的话,难以开口,“那个......”
“怎么了?”
“我很喜欢他。”
时景发笑,“然后呢?”
“哥,这是我第一次恋爱,也是第一次喜欢一个人。”
“嗯,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他很优秀。”
“......”
“我挺想和他有个以后的。”
“......”
“我知道这几年让你们很失望,但总体来说还是按照妈步下的轨迹在生活。我读着不喜欢的专业,做着不喜欢的工作。但我有喜欢的滑板,喜欢的朋友,现在又多了一个。”
“时言,你在铺垫什么?这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嗯,所以呢?”时言用他平常说话方式回问他,时景特别喜欢把问题抛给别人。不管对方歇斯底里到什么程度,他都是一句轻飘飘的“所以呢?”、“然后呢?”、“说重点?”。
“你问我?”
“我不该问你吗?你不是我哥吗?”
“时言,该长大了。”
对啊,该长大了。她都二十五了,却还像没长大的孩子一样。
“时景,我不信你不知道。”
时景是个精明的生活家,但凡对他不利的事情,都能巧妙地抽身。
时景沉默下来,无奈叹气。
时言笑起来。
看,他又这样了。
每次都这样,挺没意思的。
她摸向镜面,冰凉一片。
“哥,我希望能得到你们的祝福。”
时景不解,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当年有想过带虞徽姐一走了之吗?”
“时言!”
“她快回来了,是吗?”
“闭嘴。”时景打断,他很少生气。
“我瞧不起你,你才是真正的胆小鬼。”
他是个把事业看得很重的男人,所以二选一的时候,爱情被顺理成章地抛弃。
他还是个不容许自己有任何污点的商人,所以就算再喜欢的人。知道是被污蔑,只要舆论没翻转,也终不得善局。
“真是一如既往地笨,如果你接下来说的话有求于我,难道这几年职场没有教会你学聪明点吗?”
“哥,你会带她回家吗?”
“你不懂。”
她是不懂。
“我想带他回家,他已经没有家人了,我想把仅有的亲情与他分享。”
“时言......”
“失去左腿的那刻他一定很疼。”
那时候他才十七岁,肯定会疼的。
“分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