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15块滑板

作品:《退路

    时言想选20万左右的代步车就可以,沈知确偏选了那辆她多看了几眼的,一下子翻了两倍的钱。


    不过她也确实喜欢,就也没拒绝。说到底还是因为他,才想着买车的,他出钱也是应该。


    但真到付钱那刻,时言还是要了那辆二十来万的。她觉得,够了。


    刷卡之后沈知确把银行卡给了时言,说是恋爱基金。


    听到数字她惊了一下,是她自己存款的二十倍。


    她开玩笑般问他,“你就不怕我携款逃跑?”


    沈知确倒思考认真,还给她说起自己的家底,“父母留了一套房子,自住。后来自己买了一套,出租。流动资产是这张银行卡,还有一些放投资理财。”


    “你要是逃跑记得带上我,我比那一百来万值钱。”


    时言捏着手里的银行卡,有些烫手。


    这也才没谈几天,把家底都托了,该说这人傻还是傻呢。


    “那你怎么不问问我有什么?”时言问他。


    “你有自己就可以。”


    路边车驰骋而过,小道行人无几。昏暗的路灯下,时言看着他们的影子。


    紧紧地贴合在一起,与之相对应的还有他们牵着的手。


    她确实只有自己。


    但好像沈知确也只剩自己了。


    倒也般配。


    时言又想起周婉,电话里歇斯底里的具体内容已记不清。


    语调却犹如砸过来一般,让她不禁觉得窒息万分,头晕目眩。


    “一开始就把自己全交代出去,到时候吃亏怎么办。”时言不由提醒他。


    沈知确静愣片刻,随即温笑起来,“你能让我吃什么亏?”


    对啊,她能让他吃什么亏呢?


    “那我吃亏了怎么办?”


    “我能让你吃什么亏?”


    确实,好像也吃不了什么亏。


    买车,还给了银行卡,也没做过什么逾越的举动,倒是她跟饿虎扑食似的。跟他谈恋爱,似乎是她赚了些。


    俩人选完车又去买了别针。


    有一次时言甩工牌,正好被沈知确接到。周围没其他人,拉扯间越靠越近。


    其实,时言总觉得沈知确本性里是一些恶劣因子在的,并不如表面所展现那般。会有小脾气,偶尔也霸道。


    或许因为,在工作当中主导惯了,所以感情当中,慢慢地也由他来掌控了。加之时言骨里的惰性,就随他去。


    沈知确会问她将来怎么考虑,好像特别想要跟她有一个未来。但时言总会搪塞而答,因为她的未来从来都不是掌握在自己手里。


    周婉现在任着她,是因为还没能接受自己的女儿变化这么大,但却又从未停止自己的控制欲。她想,周婉也很痛苦吧。


    但她,又不能真的离开周婉。


    她是爱她的,只是没有得到期待的回应。


    沈知确认真挑选着,时言则扫了一圈,都很小,真的能挂地住吗?


    还有另一个问题,“你手里还有钱吗?”


    “没有啊。”


    时言又看了一眼标牌价格,那串数字扎眼得很,“那走吧,不买了,太贵。”


    沈知确低笑,笑容越发大,眼睛都微眯起来。


    “笑什么?”


    “有人管的感觉很好,但不用省,我再赚就是。”


    时言没理会他的霸总发言,拉着他离开。


    她物欲本身不强,喜欢简而精的东西,更多时候懒得挑,索性不买。但确实因为本身没什么上进心,加上会计工资也不高,毕业两年没什么存款。


    她其实并不赞成沈知确说的这句话。


    他自己本身应该就挺节俭的,所以那天才将剩饭都舍不得扔掉。让她不用省,是该开心的,毕竟这还是个爱疼人也不吝啬的男朋友。


    可是,她知道沈知确赚钱不容易。


    那天晚上的话,也并没有忘记。他是会赚钱,从为了减轻家里负担而选择工作的孩子到年薪百万的所谓精英。


    但时言并不被他的励志而钦服,所有的光鲜背后一定是黑乱一团。


    大学的时候,大家都以为她从不学习,还经常逃课。所以,第一学期考试,专业排名下来的时候班上很多人惊讶。特地跑来问她的舍友,是不是有什么内因。


    但时言早就衡量过,她逃的都是水课,考前一两晚的突击是够的。


    专业课一节也没落过,晚上熬夜学习也是常有的事。只是她不爱去图书馆,零食不能吃,饮料不能喝。她用脑的时候,喜欢嘴里嚼些东西。


    所以,她的时间除了滑板和自控范围内的放松,都是学习。


    如果没有个好成绩,周婉不会放过她,她这点后果也是清楚的。


    她也努力过,其味怎不知呢?


    沈知确如今到这个位置,所需的付出,难熬的夜或许只有他一人知道。


    她怕听他讲过去,因为共情太强能同受这种痛苦。是自我约束道德感太强吗?或许是的。


    她希望沈知确不用那么努力工作,把时间多留给自己一些。


    加班到凌晨两三点实在不至于。


    那晚,她傍晚喝了些咖啡,睡不着。划手机的时候,误点开工作软件,发现他还在线。


    晚上他还陪她出去吃饭来着,一转身又变回拼命三郎。他这么努力地生活,该替他高兴的,可时言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那些在泥泞里拼命挣扎,永远前进的人,是该值得被称颂的。她这种消极堕落,摆一日算一日的人是该被批判的。可是,又是谁制定了这套规则?是谁把枷锁一层层往身上套?


    是你吗?


    还是他?


    或许是自己。


    时言知道,自己现在能这么消极避世是因为现在所拥有的并不算少。


    虽说读了个水硕,但相比较在这个就业市场而言她的文化水平还算可以。就算离职,只要她想,就可以再上一层楼。


    家庭来看,条件算中等的,不缺吃不愁穿,甚至于从小到大用的都是比很多人好的。爱吗?


    可能周婉是爱她的,只是很畸形罢了。时温良和时景却也从未克扣她半分,心向着她一小半。


    在家里,就是地狱和天堂反复横跳,所以她最终选择跳了出来。有时也曾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周婉所生,但四五分相像的容貌却也是骗不了人的。


    或许,只是生错了性别。可是,既然有时景了,又为什么要她呢。不要,就好了。


    总得来说,物质层面从不缺的。


    沈知确又不一样,他身后空无一人。


    时言的只剩自己是自我选择,而他却是被迫接受。他必须要努力,这个世界留给他的不多,甚至于很少。


    时言又想起大学时期的他,尽管模糊,可还是能猜出大概。


    她在想,读书时期,有多少人知道他的独特之处呢?他们又会用怎样的眼光看待他呢?她知道,沈知确肯定是出类拔萃的,但那背后之下的说辞又是怎样的呢?


    会不会有人说:沈知确这人虽然很优秀,可惜是个瘸子。


    知道他的完美,却也无法忽视他的不完美。


    会有女孩喜欢他吗?肯定有。


    那会有人一直喜欢他吗?或许有。


    在确定关系的那晚,她突然兴味大发,搜索沈知确的名字,看到了很多新闻。刚开始只是好奇点进去,却发现那个主人公与他太像。


    原来他是高二的时候出了意外,在图片中,时言看到了沈知确的父亲。


    一名高中老师,就如她记忆中老师的模样。穿一件淡蓝色的衬衫,西装裤,带着眼镜,儒雅而温和,跟沈知确形貌五六分相像。


    新闻介绍,是因为一场恶性社会报复事件,才导致了这场悲剧。那辆车横冲直撞路上的行人,五死七伤。当时,沈知确的母亲正准备带着他回家。


    那只是寻常普通的一天,一位母亲带着孩子回家的一天。或许,几分钟的相差,他们就能平安到家了。只需要几分钟。


    坏人受到了惩罚,但是生活还在继续,太阳照常东升西落。


    但光,却未能照亮每个角落,也未能照亮那个少年。


    那位父亲,想让少年休学,少年没有,带着残破的身体回到了学校。


    其中有一张图片就是不算健壮的父亲,背着少年上楼。少年像个破碎的娃娃,父亲像Superman。父亲的背影从体型看来,可能不算宽厚,但却温暖有力,为少年顶住了即将悬落的天。


    为什么会出这则报道呢?


    因为这位少年是南柔市状元。


    事情本该在那年高二结束,高考后又被重新提起。


    只因这少年太优秀,多励志的故事啊,多正能量,南大免除了少年的所有学费。


    那位少年愿意就这样被曝光在大众视野下吗?应该是愿意的,不然“沈知确”这三个字只能被掩藏在那篇文章的背后。


    对啊,为什么要掩盖呢?错的又不是他。


    在那么多感动的文字之下,时言只想知道少年是否抱怨过生活,是否在难忍疼痛的时候哭过,是否会在那些目光之下难过,是否连上厕所都不能来去自由。


    大学时,沈知确看到她玩滑板会想什么呢?他曾说于她刚开始是羡慕,而后爱慕。羡慕吗?该羡慕的。


    可她不想他羡慕,自己没有的时候,才会羡慕别人的拥有。


    她不想他没有。


    时言将相握的手紧了些,掌心相贴还能触到那片硬茧。


    “你用护手霜吗?”


    沈知确摇头,神色之下尽是温柔。


    “那我们去买,你看我玩滑板就没有生出茧,那砂纸磨得紧呢。得多涂护手霜,还有手膜,我猜你肯定不知道手膜是什么。”


    “我跟你讲个八卦,这手膜还是常凯推荐的呢,贼好用。你看我的手,是不是很滑腻,别说还挺白。”时言说着欣赏起自己的左手,左右翻转,越看越满意。


    “我这手当手模都亏了,大学的时候常凯为了买鞋,还去做过这个呢。”


    沈知确有些跟不上她的思路,“什么手膜?”


    时言笑着解释,“我说的第一个手膜是手部spa,第二个是手部模特。”


    “哦......”沈知确似懂非懂。


    “哈哈哈......”


    “别笑了,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