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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春潮野渡

    白黎是被晨风吹窗帘时撩起的声音唤醒的。


    落地窗帘厚重, 掠过地毯时有沉闷的声音,很轻,但她自从上班后养出了生物钟, 正常情况是能早醒的, 除非前一晚跟顾明野加了班,她就起不来。


    这会睁开眼, 迎面是一张男人轮廓优越的近脸,他睡得沉,眉眼间挂着松弛,有种不顾人死活的帅气朝她冲来。


    他的肩膀从粉玉被单上半露而出, 纹理结实起伏,竟有股冲突的美感。


    同床共枕的时候,白黎很少比顾明野早醒过,此刻轻挪了下被子,想去浴室,那沉睡的野兽忽然翻了个身, 把她压在身下,好像是某种熟练的操作, 他哑声在她耳边道:“起来了。”


    白黎蓦地抓紧被子, “阿野……”


    她颤着声带咽了口气,一瞬间明白他在说谁起来了。


    “昨晚发了一晚酒疯。”


    他嗓音带起一点怨气,“这事还没跟你算。”


    他沉落了声短促的音节,白黎头皮都麻了,“我喝酒就喝酒……你非要来管的……”


    “还顶嘴,嗯?”


    男人把她翻了个身,面朝着他,白黎吓得抖了抖, 拿枕头去扔顾明野,男人握着她手拉到头顶,“恼羞成怒啊?”


    白黎仰起脖子喘气,听他说:“懒成只小猪一样,小猪都知道怎么拱菜。”


    白黎抓着他胳膊用力掐,但那点力气都使不上来,她仿佛宿醉未醒,还沉溺在片片白光里,昨晚她发了什么酒疯,只记得顾明野把她从酒吧里带回来,车上她就睡着了,一直到今天早上,此刻被子已经揉得不成样子,她红着眼睛说:“要嫌弃你就下去,下去啊……”


    “两夫妻要是嫌弃一点就不干了,那这天下就没有婚姻,谁不是互相磨合,嗯?磨合,懂吗?”


    白黎知道谁都有脾气,棱角分明,但顾明野的棱角不是一般人受得了,白黎觉得自己跟他在一起真是——


    “除了我谁还受得住你啊……混蛋,我就应该拿酒瓶子扔你身上!我应该……打包……打包酒瓶子……”


    她语无伦次地骂了出来,哭哭啼啼的,一大早上又是吵架又是打架,顾明野却让她这句话说得喉结滚了下,大掌托着她后脖颈,把人往怀里压制,俯身附耳说:“你昨晚,在我这儿找了一晚上的酒瓶子。”


    白黎愣神的刹那,浑身陡然战栗,绵延不绝,清晨的风再次掠了进来,好像在提醒她昨晚发生的事。


    顾明野又说:“缠着我叫老公,不肯睡,说要……”


    话到这里,顾明野一字一顿地给她算账:“孵小鸡。”


    白黎哭了。


    怎么会这样,一定是顾明野胡说八道,她才不会说这种话做这种事。


    而且现在空口无凭,顾明野光是嘴上说说而已,白黎才不会承认呢,但表面上淡定,内心慌得要命,早饭都来不及吃,在顾明野下楼前就找司机过来接她去公司了。


    酒色害人啊。


    “嘟!”


    忽然,桌上的手机震动,白黎看到顾明野发来的消息,是一张图,她吓了跳,不会是喝醉酒后被拍了什么不该拍的东西,然后被他拿来威胁吧,脑子里一瞬间阴谋论悉数冒出,心脏蹦蹦跳,就看到顾明野说:【账单。】


    图片放大,那是一张A4纸,字迹像是她写的,因为喝醉酒有些歪斜:【我白黎今日自愿和顾明野先生结为夫妇,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末尾签名的地方还画了一只猪头。


    白黎沉了沉气:【真是谢谢你啊。】


    GU:【不客气。】


    白黎:【能不能自己看着就行,别发出去。】


    GU:【当然,毕竟我也怕丢脸。】


    白黎:【……】


    GU:【中午出来吃饭,顺便去把证领了。】


    “噗!”


    白黎捂着嘴巴差点被这口水呛到,指尖哆嗦地在屏幕上点击:“还早呢,这才什么时候啊。”


    “九月九日。”


    白黎的智慧在跟顾明野的搏斗中不断进步,她说:“重阳节,忆兄弟!不宜领证!”


    这时他也发了条语音过来:“那是阴历,猪,大师说我们的八字在今天领证可以,错过了就得再等两年,到时候阴历合适,阳历不合适。”


    白黎气鼓鼓道:“那是什么大师啊,危言耸听。”


    她一边又给自己倒了杯茶,一边翻桌上的文件,那是新区的工程进度资料,四周地段的鸟瞰图下,能看到环宇集团被顾家的产业包围,就像幼兽掉进了狼窝,等着被分割了。


    她再次想到开发经理跟她说的,这局得找风水师避一避,做生意的宁可信其有。


    白黎于是拿起座机给新区经理打了个电话,询问对方打听出来没有对面那栋金融大厦请了什么风水师。


    “白部长,叫郑伯秋。但是我打听了,很难请,而且人家八十岁了,对外封山,除非是早年就跟他有过交道的好友,钦天监啊。”


    白黎指尖滑了下手机屏幕,忽然看到顾明野发来的信息:【郑伯秋。】


    她瞳孔放大,朝电话那头问:“什么名?”


    “听说祖上是荥阳郑氏一脉,伯秋,是家里藏了唐伯虎的真迹,大师给自己取的名。”


    这来头,白黎抬手抚额,不是富来形容,她忍不住感叹:“真是够贵的。”


    中午的时候,顾明野已经登堂入室地进来办公室等她了。


    白黎假装在那里翻资料,眉头紧锁的样子,顾明野也跟着皱眉:“饭不吃了?”


    “再等等,我还有事没忙完,这不是给你们顾家新区卖力么,你急什么啊。”


    听到她提新区的事,顾明野也负责这个项目,自然多看了一眼,白黎就连忙捂住自己的资料,说:“干嘛,商业机密。现在我们都经营一块地皮,挨着隔壁,保不齐以后有什么竞争呢。”


    顾明野看她那谨慎的小表情,扯唇笑了声,双手环胸道:“行啊,那我等你喝醉了再套话。”


    白黎:“……”


    这把柄算是被他拿捏了。


    顾明野见白黎那眼珠子滴溜地往上瞄他,像做了什么虚心事,于是道:“要么给我看,要么立刻去吃饭。”


    白黎这才假装不情愿地松开手,说:“呐,我的给你看,你也得给我看。”


    顾明野接了过来,笑:“还怕我抄你作业?”


    白黎虽然看着像小学渣在学霸面前的挽尊,但还是有骨气地说了句:“我也不怕被你抄。”


    话音落下,顾明野眉梢一提,顺着她接了句:“也是,今早才被我抄过。”


    等她反应过来两人今早做了什么事,白黎那双腿都应激地颤了颤,说:“臭流氓,还给我!”


    忽然,顾明野把文件抬了下,说:“还看风水啊?”


    白黎压着那点小心思,道:“是啊,就许你看八字,不许我看风水?”


    顾明野把文件一阖,无足轻重地说了句:“回头我让郑公给你这个项目看看,走了,吃饭。”


    白黎眨了眨眼睛,“郑公是哪位高人啊,给我们看八字那个吗?”


    她拿过桌上的包,说:“这么大的项目,还是要小心点吧,万一他们一人一个流派,我该听谁的?”


    “你该听我的。”


    顾明野推开玻璃门,另一道手牵上她,“勘舆需要挑日子,到时候定了时间跟你说,郑公是我小时候跟着学东西的玄门,你不信他也得信我。”


    白黎听到顾明野小时候还跟他学过东西,顿时好奇道:“所以建筑也跟这个有关吗?”


    顾明野指腹点了点她的手背,痒痒的,她刚要缩手,他就趁机抓紧她的手,笑:“从科学的角度来讲,风水师能转行当地理学家,但地理学家可轻易当不了风水师。”


    白黎眨了眨眼睛,“那我是不是得说,’顾明野你好厉害啊’。”


    男人嘴角轻扬,把人带进副驾驶座里,俯身给她系安全带时,落了声:“这句话,你留着今晚再说。”


    白黎心跳砰砰撞,双手抓着安全带看他:“你刚才说领证,我一点准备都没有,妆也没化得多好。”


    顾明野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叹了声,这声叹让白黎顿时紧张地捂住脸,“我很憔悴吗?”


    他摇了摇头,松开手刹,单手转方向盘时,说了句:“怎么化也化不出你跟我做时候的样子,那会你才最漂亮。”


    白黎:“……”


    她其实模模糊糊见过那时候镜子里的自己,顾明野在她身后抱上来,她的眼眶会染红,脸颊也是,比喝醉酒还厉害,像肌肤底下涌上的红潮,将她意识全数吞没。


    难怪顾明野那么喜欢看着她。


    白黎偷瞄了他一眼,顾明野抓住她的眼神,落了句:“今天出门的时候我找过你爸妈了。”


    她那点旖旎的想法瞬间被戳破,腰杆儿挺直:“你找他们干嘛,说我们领证的事吗!”


    顾明野眉眼压下,侧眸看她:“你妈妈说,你找大师算我旺不旺妻?”


    白黎:“……”


    顾明野看她憋红的脸,指腹点了点方向盘,白黎小声道:“那你怎么说。”


    车身缓缓停靠,顾明野嗓音温沉落下:“我说,这种事得白黎嫁给我以后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