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拜星月 01
作品:《别负吟》 拜星月 01
华业银行,在西交民巷。
昔年沈公抱槐留洋归来,携一腔救国壮志,遂改祖业沈氏钱庄作华业银行。
沈抱槐去世之后,其子司旸承袭遗志,是为华业银行第二任行长。
此刻,华业银行三楼行长办公室内,银行襄理周复生着实长叹一口气。
“司旸啊,若那份电报此刻出现在公安局,或是登在报纸上,这沈老太爷乐善好施,诗礼传家的贤名,怕不是要黄粱一梦终成空。”
周复生再叹:“终究,你是抱槐的孩子,又是我带出来的学生,到底心慈。”
“我时常想,我这般教导你,是教会你一腔孤勇还是教会你隐忍怯懦?”
沈司旸为恩师递茶,道:“老师重剑无锋,种种教诲提点,司旸受用,一直牢记于心。”
回到行长座位,沈司旸摘了眼镜,捏捏眉心,“自父亲走后,祖父一直想将华业银行改回沈氏钱庄。”
“为此,不惜毁我生意,败我名声。”
“这几年,倒三番四次想着要我的命。”
周复生放下茶杯,抬眸望向窗边天色,再道:“眼下这般光景,到底是要狂风暴雨,还是能勉强放晴,就看沈老太爷如何决断了。”
“司旸,行这一步,是自保,也是走投无路。
沈司旸敛眉:“老师说的道理我都懂。”
复又叹气,沉声道:“若不是三十年前祖父于族中做出丑事,我与他又何须今日种种?”
“所有今朝果,无非昨日因。”
“只是,天津租界这遭利用了无辜的阿凝。”
“说到底,是我这个做叔叔的下作了。”
周复生宽慰道:“既选择逆风执炬,便思不得烧手之患。”
“也罢。”沈司旸听完拇指稳稳向前一推,啪嗒一声,乌木算珠往上拨出一颗:“待他日风波定,我亲自赴广州同她父亲谢罪。”
凝湘这头到家后嫌弃自己身上染了火灰味,遂换了身衣裳,换完衣裳又跑去角门口看热闹。
王府角门口进进出出,有人依次往里间抬担子,担子上皆裹红绸,喜气盈盈的。
北平的挑夫瞧着更是好生稀奇,与广州见的不大一样,挑夫们头戴瓜皮帽,底下长衫扎在裤腰里,下边是清一色的深蓝绑腿加黑布鞋。
凝湘再往外看,外边胡同口居然还停着一长排的骆驼队,时不时再传来驼铃阵阵。
她好奇,便问正在核对担子条目的管家平叔,平叔合上礼单,玳瑁眼镜挂在鼻梁上,笑说:“这是在给阿凝小姐添嫁妆。”
“滴——”老长一声汽车鸣笛。
“借过,借过。”有家丁小跑过来开路,一辆新式的别克汽车开了进来。
汽车前后依旧覆裹红绸。
平叔再对凝湘说:“一百八十抬嫁妆,是咱老北京人嫁姑娘的规矩。”
“少爷嫌不够,更怕委屈了阿凝小姐,遂又添了辆小汽车。”
不问还好,这一问,她不过刚入府一日,他就在想着要把她嫁出去了。
汽车开进来后,挑夫依旧在往里挑担子。
凝湘再问:“平叔,可我看这担子远不止一百八十抬。”
平叔笑笑,手指点过舌尖,将礼单再翻过一页,说:“这前一百八十抬是给阿凝小姐的嫁妆,这后边一百八十抬是给少爷成婚置办的聘礼。”
成婚?他居然要娶亲了?
上午丧礼下午娶亲。
沈行长,他怎么可以这样?
*
电灯亮了,沈公馆到了晚饭时间。
抱厦内黄花梨饭桌前坐着三人,沈司旸,随江以及凝湘。
至于察妈妈,她食素,平日同下人一起用餐。
沈公馆虽不苛待下人,但饭桌上谁要多夹了块肉,察妈妈也是要把眼色递过去的。
沈司旸用汤勺舀出一颗鹌鹑蛋送到凝湘碗里。
看到那颗白溜溜的鹌鹑蛋凝湘不知怎么的,好端端的就放下了碗。
蛋还没变鹌鹑就要被人吃到嘴里,多像她,亦是任人安排的鱼肉。
凝湘在看给她舀鹌鹑蛋的人。
沈行长刚从银行归家,金丝眼镜尚没来得及摘,西装脱掉,外穿马甲,衬衫袖子往上折了两折,为她添完菜,此刻正端着瓷碗在饮汤。
“十九叔,我饱了,您慢用。”凝湘起身,打了个招呼便走出抱厦。
随江这头不明所以,连忙放下碗,喊了声:“阿凝小姐!”
凝湘听到了,但没回头。
沈司旸放下碗,对着走远的背影叹了口气:“到底是小孩子。”
凝湘的那碗饭,几乎未动。
唤了小丫头来问,小丫头答:“阿凝小姐不曾用过午膳,傍晚只喝了荷兰水,说是没胃口,吃不下。”
随江虽然木讷,但也看得出凝湘明显是在闹脾气,他起身,将凝湘那只饭碗端起,又往里夹了鸡腿,四喜丸子并两箸青菜,说:“大哥,我给阿凝小姐送过去。”
“放下。”沈司旸抬头,盯了一眼随江:“先坐下吃饭。”
他夹起一箸青菜,说:“稍后,我亲自给她送去。”
送来西厢的晚饭是燕窝粥,还有一杯泡好的可可牛奶。
沈司旸放下餐盘,却见凝湘正坐在梳妆台前对镜发呆。
沈司旸走过去,问:“晚餐为何不吃?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
“倘若不合胃口的话,明日我让平叔换厨子。”
凝湘摇头。
沈司旸再问:“那便是想家了?”
“改明儿我让电话局的人过来,为你房中装上电话,你若想家了可以直接打电话去家里。”
凝湘再摇头。
她是活络的性子,不大能藏下话。
又想到了那早逝的小太祖母,心下委屈,便抬头看向沈司旸,反问道:“十九叔,您难道非要我一个做晚辈的把话讲出来?”
沈司旸眉心拧起,问:“是否有不当讲的?”
“若有不方便同我讲的话,我唤察妈妈进来,你尽可同她讲。”
他还嫌自己不够无情,居然还要同察妈妈讲。
凝湘急了,趿鞋从绣墩上站起来说:“十九叔,怎的你小祖母才过身,你就要娶妻?”
这话,倒听得沈司旸笑了。
他反问:“我既不替她戴孝,也不为她守丧,如何娶不得妻了?”
他一讲话,坠在胸前的怀表链子就直晃荡,贵气外显,这便是北平的沈行长,真名士,自风流。
凝湘歪头瞪他,说:“十九叔,小太祖母才走,你既然与她有情,现如今便不能这般无情。”
“您虽不可做能令杜丽娘起死回生的柳梦梅,但也勿做可随意抛弃旧爱的陈世美。”
“我做晚辈是不好讲这些话的,您非要问!”
凝湘的一通话听得沈司旸笑了。
他两手倒背在身后,弯唇,思索一会儿方才笑问:“你又如何窥得我与小祖母有私情?”
他笑,他怎么还好意思笑?
凝湘再说:“若不是,灵堂之上您为何要如此冲撞太爷爷,又为何当着太爷爷的面烧掉……烧掉你与小祖母的……情信?”
凝湘的话换来沈司旸叹气。
是笑着叹气。
他叹完气再笑说:“我们阿凝不愧是广州城内开戏师爷沈成周的亲侄女。”
“你这龙跳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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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虎卧凤阙的杜撰功夫,的确颇得成周兄真传。”
难道她讲的不对?凝湘不由得红了脸。
沈司旸敛了笑意,解释道:“我与那位小祖母并无半点往来。”
“灵堂冲撞,只是我与祖父的旧怨。”
说完,他又在笑,只不过沈行长一贯冷静自持,他这样的笑,比旁人的笑更像是在笑话你。
凝湘忽发面火,烧红了耳根,手背贴上耳根,她“哎呀!”一声,羞得背过身去:“昨夜,我有问你,可你什么都不同我讲。”
“……我只能靠猜。”
在白日归家的小汽车里,他让她不要因为灵堂之事怕他,可是,她满脑子猜的都是他家宅门里的风月,沈行长和他的小祖母。
他两个,不在梅边,在柳边。
另外一出《牡丹亭》她沈凝湘都杜撰完稿了。
可沈行长居然和她讲,她杜撰错了!
沈司旸柔声再问:“你当真想知道?”
“嗯。”凝湘转身,点头。
“想从何处听起?”
“你要从天津的泰莱饭店讲起。”
耳根没那么烫了,凝湘撤了手,说:“我知道在泰莱饭店,你利用了我。”
“白狐皮大衣,招摇过市,我是做了靶子的。”
“你既利用了我,我便要个知情权。”
沈司旸再问:“这说来话长,你真想知道?”
“嗯。”
“那就得先乖乖吃饭。”
两人一前一后往桌边坐下。
沈司旸问:“喝粥还是可可牛奶?”
凝湘答:“喝粥。”
沈司旸将粥碗端起,说:“我来喂你。”
“想知道什么你可以问我。”
凝湘一边问,一边乖乖喝着沈行长喂过来的粥。
她这才知晓,原来前日泰莱饭店的刺杀案是沈老太爷所为。
而十九叔在灵堂烧掉的纸头,哪里是什么情信?这是当时沈老太爷与暗杀刺客往来的密电。
十九叔预判出一切,事先截下密电,又借白狐皮大衣招摇过市演了一出李代桃僵。
但十九叔到底心慈,未将往来密电公之于众,而是当着众人面在小太祖母的灵前付之一炬。
至于那位短命的小太祖母,原是北平城小羊圈胡同大杂院里好人家的女儿。
她在护国寺庙会赶集时被沈老太爷瞧见,沈老太爷看她模样俊,遂问她父母买了来,做的并非姨奶奶,而是正经续弦。
可纵是明媒正娶,小太祖母依旧不堪凌辱,几月前又染了芙蓉瘾,白日吸来夜里吸,这才呜呼哀哉。
沈老太爷“爱重”小太祖母,只要是沈家在京中沾亲带故的亲戚,一并下白帖请来奔丧,打的是华业银行沈行长为祖母治丧的名头。
凝湘喝完了燕窝粥,帕子轻揩嘴角后她又问:“十九叔,既如此,那太爷爷又为何要杀你?”
“你与他到底是何旧怨?”
沈司旸放下瓷碗,取来一旁的手巾擦手,他回说:“我已经和你讲了泰莱饭店那日与你有关的事,也澄清了我与小祖母并无瓜葛。”
“其他的事倒是你小孩子家不方便过问的。”
沈行长一进一出,从不做不对等的买卖。
凝湘遂不再追问。
沈司旸端起餐盘道:“既喝了粥,便要早些歇息。”
“我唤丫头进来,伺候你梳洗。”
“嗯。”凝湘应了。
待沈司旸走到门口欲抬脚出门时她突然喊了一声:“十九叔。”
“嗯?”沈司旸转头。
“十九叔……今天,我误会你了”
“对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