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梁州序 03

作品:《别负吟

    生麻丧服,重孝加身。


    十九叔父母已逝,他需为何人戴如此重孝?


    凝湘想不明白因果,遂翻身揿亮了床头的电灯。


    披衣下床,走出西厢,上房依旧亮着灯。


    大院上房是沈司旸的书房连带卧房。


    趿鞋往上房廊下走,明明脚步够轻了,还是听见里间传来人声:“是阿凝在外头吗?”


    “唉——”,凝湘应了一声,挑开棉门帘走了进来。


    书房里,算珠归位,已经合上的银行账本有一尺来高,台灯下镇纸压着罗马字外汇单,墨迹犹湿。


    应是十九叔他刚拢完账。


    只不过,螺钿桌上那两件生麻丧服依旧好端端的摆在那里,不曾移动半分。


    凝湘摁不下心中疑惑,便问:“十九叔,明日……你我需为何人戴孝?”


    又补了句:“我不放心,还想问问的好。”


    书桌前的沈司旸在把玩一枚银币,拇指摩挲,银币于他指尖翻了个身,他方才漫不经心的回说:“不是什么要紧的人。”


    不说还好,一说凝湘倒更不懂了。


    沈司旸将银币收于掌心,说:“阿凝,这个点,你应该去睡觉,小孩子家不好这么晚睡的。”


    毕竟是客居,凝湘着实不好再同老古板讲下去,她“噢”一声,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后,心头没来由的咯噔了下,遂折返上前又问:“十九叔,昨夜在泰莱饭店那死的一男一女是什么人?”


    沈司旸微抬眼眸,望着她,答:“是死人。”


    怎么又是白问?


    凝湘从书房退了出来。


    此刻她头顶上落着北平的月,好大一轮,正挂在老槐树的树杈子上。


    左右巡睃,十九叔住的院子是郡王府正院,虽不大,却雅致清净,布局讲究。


    不过这样好的院子只住他们两个人。


    这么冷清,沈行长都不纳通房的吗?


    次日一早,小丫头入了西厢叫醒凝湘之后,又伺候洗漱。


    凝湘素来择席,加之数日旅途奔波,晨起难免眼下乌青,鸭蛋粉细细打在眼下,方压住些许疲态。


    丹琪唇膏从口红管里旋了出来,但想想又旋了回去。


    按照昨日的意思,等会儿她要和十九叔一起去参加葬礼。


    倒不好把嘴唇抹的红红的。


    凝湘换了件素色夹棉旗袍,走出西厢打算去往上房。


    上房廊下摆着只火盆,火盆里堆着的正是昨日那两身孝服。


    站在火盆面前的沈司旸照旧一身得体的条纹西装,他往火盆里撒了些煤油,而后划亮一根洋火丢了下去。


    火焰扬起,生麻丧服作了灰。


    见凝湘走来,沈司旸说:“阿凝,先随我去抱厦用餐,而后同我一道出门。”


    “唉。”


    不穿丧服吗?凝湘虽疑惑倒也应了,又扬声说:“十九叔,你等一下。”


    凝湘快步走到他身前,上手轻轻往他西装上拍了三两下,原是他西装领子沾了火灰。


    福特汽车停在了护国寺街。


    沈司旸祖父的公馆在这一带。


    车门打开,沈司旸牵起凝湘往沈公馆走。


    此刻,沈公馆里外皆覆粗麻白布,原本门口齐家祥和的楹联也换成了挽联。


    北风起,吹得门口两只白灯笼簌簌打颤。


    花圈纸扎沿大门往胡同两边铺开半里,纸人马间竟还杂着纸扎的小猫小狗儿。


    凝湘好奇,直盯着活灵活现的纸人瞧,纸人脸上那两团红晕,竟是拿胭脂现点上去的。


    跨过门槛,方才见真热闹。


    哭丧声,锣鼓声,鞭炮声,混在一起,惊一阵,乍一阵。


    小厮腰系白孝见了宾客就打千儿行礼,一水的京腔,听上去油乎乎的。


    如此,沾的是华业银行现任行长的光,方才充的出这样气派的场面来。


    而沈行长本人正牵着凝湘往大院正房走。


    迈步踏入公馆正房那刻,所有人的目光理所应当的都投注在了他俩身上。


    门口,一身丧服的沈府老管家扬声禀报:“大少爷来了!”


    老管家声如洪钟,余音可延绵至后院马槽。


    正房中堂此刻正做灵堂,焚烧的纸钱味当中夹着一丝弱弱的鸦片烟味儿。


    有时鸦片气胜出一筹,直往人口鼻中钻。


    “给,把这个贴在鼻下。”


    在凝湘因烟臭欲作呕之际,沈司旸刚好递来香包。


    “唉。”凝湘接过香包,只奇怪他到底是从哪变出来的?


    两人行至灵堂中央。


    灵堂乌泱泱地跪了不少人,中央灵台上供着的往生者相片并非耄耋老妇。


    而是十七八的花季少女。


    她是何人?要十九叔为与自己一般年岁的小姑娘戴重孝?


    凝湘想不明白。


    但沈家人一定很“爱重”这位少女吧,一般往生者的遗像皆为黑白相片,但是灵台上摆着的相片居然是彩色的。


    而且能瞧的清楚,相片里的色彩是一点点手工上上去的。


    “笃笃”。


    坐在太师椅上的沈老太爷杵了两下拐棍,说:“司旸来了呀。”


    许是大悲大痛过,沈老太爷嗓子堵了口痰,口齿不甚清楚。


    又是“笃笃”两声,老太爷盯着凝湘瞧瞧,问:“这丫头就是阿凝了吧?”


    凝湘不敢造次,毕竟沈老太爷不怒自威,凝湘开口,喊了声:“太爷爷。”


    “嗯。”沈老太爷答应了,这才徐徐回了神发问孙儿:“司旸,今儿怎么不穿孝服?”


    “没规矩!”


    “笃笃”又是两声拐杖响。


    刚才还能听到跪着人喉间发出的呜咽声,只两声“笃笃”后整个灵堂都静了下来。


    伤心人好像一瞬间就止住了伤心。


    沈老太爷把盘在手上的佛珠往后拨了一颗,便作罢又说:“既然来了,去给你祖母上炷香。”


    沈司旸走到灵台前,他并不点香,只信手抽了张纸钱,就着烛火点燃,纸钱方燃着边,他便指尖一松,任其飘落,随即鞋尖一碾。


    “你—!”


    “别欺人太甚!”一阵拐棍“笃笃”响,沈老太爷讲的急,竟咳嗽了起来。


    “老爷,别动怒。”不知道是第几房的姨奶奶凑到跟前,正为坐在太师椅上的沈老太爷摸胸口顺气。


    那位老姨奶奶的手像一截子枯树枝,枝头点着红通通的蔻丹,“枯树枝”顺着胸口摸一下,沈老太爷便舒心的“哎呀”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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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凝湘看了,只觉此景应是在广州的七月半才能瞧见的,像神婆收三魂。


    沈司旸极有耐心地等着沈老太爷顺完气才说,“小祖母刚到下面,凡事都要打点,不能少了吃用,我这个做行长的自然乐意为我这不长命的小祖母效劳。”


    “不过刚才点的票子面值是一万万两,即便烧去一半也还有五千万两,也不晓得我那命薄的小祖母在底下是否有福消受?”


    “你!”


    “小畜生啊!”沈老太爷不忿,拐杖杵的“笃笃”响。


    “爷爷,您甭着急骂我”。


    沈司旸走近,从西裤口袋里掏出张折起的电报递到了沈老太爷的手里。


    沈老太爷阅后双手急颤,还未来得及将其撕碎时,沈司旸已然信手抽回。


    他夹起电报,往烛火上送。


    火光亮起,电报被丢进了火盆,瞬间烧作尘灰。


    盆中明火燃尽,沈司旸方才说:“这份电报姑且算作我为小祖母添的往生礼。”


    沈老太爷气的又拿拐棍杵的地面“笃笃”响。


    佛珠掷到地上,沈老太爷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专门伺候烧烟的姨奶奶上前,给沈老太爷递来烟枪。


    沈老太爷握稳烟枪,对准,猛吸几口,稍稍恢复些精气神。


    待撤了烟枪,沈老太爷骂道:“小畜生,你给我滚!


    “我沈家没有你这样的不孝子孙!”


    沈司旸不疾不徐,眼神扫过烟枪后笑笑说:“爷爷,别动怒,孙儿这趟来专门给您带了听正宗的祁门红茶。”


    “自月前起,南边好几段铁路都被炸了,好茶叶倒越来越难买。”


    “不过,这上好的祁门红,最解芙蓉痛。”


    “望您受用!”


    他讲完便带着凝湘出了灵堂。


    车子换了随江开,他两个坐后头。


    后座上,凝湘满脑子都是刚才看到过的那张彩色遗像。


    与自己一般年岁的往生者居然是十九叔的祖母,她的太祖母。


    可这般年纪就香消玉殒着实可惜。


    而十九叔却不甚恭敬,敬香也无?


    “刚才在沈公馆有没有被吓到?”


    凝湘稍稍将刚才的事理清些脉络,忽的,额前刘海被大掌抚过。


    抚过刘海后,沈司旸的手轻轻往凝湘的肩头拍了拍,面上一派从容温和,他再问:“刚才在沈公馆,有没有被十九叔吓到?”


    从灵堂到车厢,哪有人变脸如此之快?


    下山虎上了汽车倒成了谦谦君子。


    “……没。”凝湘坐正了身子,回说:“没有的。”


    她装腔作势,再添了句:“我不是小孩子了。”


    “那便好。”


    “我并不希望吓到你。”


    “来日方长,也不想你怕我。”他说。


    凝湘不作声,偏头,望向窗外。


    车子停稳在家门口。


    一早等候在门口的小厮小跑来将车门拉开。


    沈司旸对欲下车的凝湘嘱咐道:“阿凝,乖,先回家。”


    这样哄人的语气,怎么又拿她做小孩子?


    凝湘问:“十九叔,您不回去吗?”


    沈司旸答:“我需回银行,处理公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