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 那也是你的师父!
作品:《权奕双璧》 谢伟恒身姿挺拔如松,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全部。”
御史想真假参半着说,既能搪塞过关不至于彻底得罪权贵,但又担心会被对方发现,危及罗氏的性命。
权衡再三,他重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缓缓道出了事情,半句不提幕后撑腰的右丞相。
七年前,他的妻子罗氏骤然重疾缠身,高热不退、气若游丝。他寻遍名医,汤药、针灸尽数试过,病情非但没有半分好转反倒一日重过一日,府中上下都已备好后事了。
一个打扮邋遢的人说有办法治好罗氏,他掌心摊开,静静躺着一粒乌黑的药丸。”
御史当然不信,可就在那时贴身丫鬟跌跌撞撞跑过来和他说罗氏气息微弱,怕是撑不过半个时辰了。
他只能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接过那粒来路不明的药丸亲自喂罗氏服下。
没想到一粒药下去,罗氏滚烫的身躯渐渐降温,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紊乱的气息慢慢平稳下来,原本灰白憔悴的面色,也透出了一丝微弱的血色。
府中的大夫复诊后,直言已经从鬼门关抢回一命,性命已然无忧。
“后来我派人四处寻找那个人,可那人仿佛凭空消失一般,始终杳无踪迹。”
过了大约两个月的安稳日子,罗氏偶感风寒,本是无伤大雅的小病却急转直下再度重病垂危。
御史日夜守在床前心急如焚、束手无策,就在他再度绝望时,再次遇到了给他药的人。”
这次,他邀请对方入府为罗氏看病。
对方没有拒绝。
御史声音沉下去:“罗氏一天天好起来,我将布先生奉为上宾,可有一天他告诉我,他其实是羯国人。如果我不听他的、为他传递关键信息,他就不给我药。”
谢伟恒神色依旧淡然,听完全程,不急不缓地开口追问:“他现在可还在你府中?”
御史摇头,眼底满是无力:“不在,他到了时间就会将药送来,一般我要联络他之前会先去香荷堂买一份荷花酥,他拿了我的信送给羯人,应该早就回京城来。”
“不见得。”
谢伟恒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按照他的脚程,有敌犯边关,应该会更早才是,这个布先生根本不懂药理。”
懂的话,就不会频频遭黑手,不是上吐下泻、就是头痛脑热,单是离开京郊都花了好多时日。
御史沉默,他听出来,对方掌握的隐秘与内情远比自己猜想的更多。
谢伟恒声线清冷,直切核心:“说说,右丞相为什么想拉拢五皇子。”
御史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这么做:“我只有一个猜测,他想把五皇子扶成傀儡皇帝。”
五皇子自幼体弱多病,由他来做皇帝,借此把持朝政、独揽大权。
大虞地大物博,人口众多,羯人纵然野心勃勃、凶悍好战也绝不可能以武力杀尽大虞万民、也杀不光——血腥的镇压只会让大虞人站起来反抗。
“等到布先生回京,你写封信让他送给羯人,信上就写大虞已经同楼兰达成密盟,送了威力十足的雷火炮给楼兰,而且承诺将来会把羯国人赶走,让楼兰迁居到羯国人的地盘上。”
御史很快就猜到这么做的目的,让羯国率先出兵征讨楼兰,让两国自相残杀、两败俱伤,大虞就可坐收渔利、坐观成败。
但他想的是,如果羯国真的没了,罗氏赖以续命的药该从何而来?
谢伟恒看穿他心中所有的纠结,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明日,让尊夫人借请安之名入宫觐见太后,会有医者为她诊治——御史可曾想过,她的病是如何来的?”
话完,不待御史回过神来谢伟恒身形一晃就掠出书房,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御史坐在位置上,书童靠在他的书案旁昏睡未醒。
他低声喃喃:“我何尝没有怀疑过,可断了那药,夫人她就会撑不下去性命难保啊……”
现在自己暴露,燕修延、谢伟恒智谋深沉、手段狠绝是右丞相一脉的心腹大患,更是他日后自保的最大阻碍。
他提笔蘸墨,指尖微颤,落笔却字字凌厉,飞快修书一封,遣心腹人连夜悄悄送往丞相府。
第二日,罗氏听从御史叮嘱,梳洗整齐备上薄礼,准时入宫拜见太后。
太后那边,虞睿祥早就说过了。
她同罗氏寒暄几句,目光落在罗氏略显苍白虚弱的面容上,轻声开口:“哀家瞧你气色始终欠佳,想起几年前你似乎生过一场大病?”
罗氏温顺颔首,眉眼温婉:“劳太后挂心,臣妇确有此一劫。侥幸捡回性命只是病愈之后,身子骨就彻底亏空,常年虚弱,难以复原。”
太后轻轻点头,抬手温和吩咐宫人:“医者仁心,既如此传太医过来为罗夫人细细诊脉,好好调理一番。”
罗氏连忙起身福身谢恩,礼数周全:“多谢太后娘娘体恤厚爱。”
不多时,郑太医和柳岚一同进来。
二人一前一后,躬身行礼,随后就依言上前为罗氏诊脉。
两人配合默契,一人先搭右手腕脉,片刻后互换左手,反复诊察、细细揣摩,指尖起落间,神色愈发凝重。
郑太医和柳岚对视一眼,无需言语,便已然心中有数了。
“罗夫人不必忧心,你体内盘踞数年的沉珂旧毒,看似顽固难除实则有迹可循,只要循序渐进、耐心调理,假以时日定能彻底根除。”
郑太医提笔伏案,挥毫落纸,写下一张缜密精细的根治药方,连同柳岚亦提笔写下另一张药方,一并交给罗氏。
“老夫这张药方,夫人交给御史大人,切记不得让除他以外的人知道。而柳岚写的这份,可随意交由府中下人抓药煎煮,无需避讳。”
罗氏聪慧,一点就通,她身体的情况其中有蹊跷。
心中了然,罗氏面上不动声色,郑重屈膝拜谢:“臣妇多谢太后娘娘,多谢两位医者费心。”
太后含笑颔首,又命宫人取来诸多珍宝绸缎、滋补珍品,重重赏赐于她,以示恩宠。
罗氏谢恩退下,步履从容,带着满心思索离开宫殿。
待罗氏走远,郑太医为太后请过平安脉就带着柳岚前往御书房复命。
两人走出慈宁宫宫殿范围就忍不住争执起来。
郑太医眉头紧锁:“罗氏的药,应该有你师父的手笔,错不了!”
柳岚脚步一顿,眉眼微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反驳:“是你师父。”
“是你师父!我早就叛出师门、断绝所有干系!”
柳岚双手负于身后,慢悠悠往前走,语气漫不经心:“我叛出师门的也不比你迟啊,你都一把年纪了,我才多大啊。”
“你、你这丫头!”
郑太医连连辩驳:“我只是拜师的时候年岁不小,而且我在师门的时间很短!”
“合着我入门两月就算沾染日久了?”柳岚挑眉回怼,寸步不让。
两人一路拌嘴、一路辩驳,吵吵闹闹行至御书。
待到门外,方才齐齐收敛神色,端正身姿,褪去嬉闹争执,恢复了沉稳模样。
入殿见驾,直面端坐龙椅的虞睿祥,两人方才压下的争执,又忍不住低声续上。
虞睿祥看着吵得不亦乐乎的两人,无奈抬手捏捏发胀的眉心,出声制止:“好了,暂且休争。朕问你们,罗氏的病是怎么回事?”
柳岚率先上前一步,朗声回禀:“她体内的诡异药毒、常年反复的怪疾,根源应该是郑太医的弑父下的药!”
郑太医吹胡子瞪眼,急声纠正:“什么叫我的师父?那也是你的师父!你可别独自摘干净!”
原来郑太医和柳岚都曾经拜入江湖名医欧仕琛的门下。
欧仕琛医术冠绝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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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手疑难杂症、秘制毒术出神入化,堪称当世顶尖。
但这个人品性卑劣、唯利是图,医者仁心四个字跟他不沾边,为了金银钱财、名利富贵,不择手段,残害无数无辜之人。
郑太医学了差不多两年,受不了,毅然叛出师门,另投名师,潜心修习正统医术。
柳岚比他入门极晚,仅仅学了两个月,就彻底看穿欧仕琛贪婪阴毒的本性。
她趁欧仕琛不备悄悄偷走了他毕生珍藏的十本药理毒术古籍,自此悄然离去,凭借十本秘典自学成才,医术、毒术皆突飞猛进,远超常人。
郑太医满眼震惊,死死盯着柳岚,语气急切:“那十本压箱底的古籍,竟然在你手中?快快借师兄一观!”
欧攀荼为了钱,坏事做尽,后惹到权贵,被官府追拿下落不明。
郑太医数次重游旧地、寻访师门旧址,始终一无所获,还以为欧仕琛逃亡时,已经将毕生典籍尽数带走,心中遗憾多年。
“呦,这个时候就自称师兄了?”
柳岚双臂环胸,侧过身子,淡淡瞥他一眼,半点不松口:“不借,你的品性我还不清楚?借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有归还之日,我可不吃这个亏。”
虞睿祥轻叩桌面,沉声再度发问:“闲话暂且搁置,罗氏的病,能否彻底根治?”
郑太医点头:“当然可以根治,臣已经写下对症良方,循序渐进服药就可拔除七年沉珂,清除体内余毒。”
至于柳岚开的那份,改了几味药,看着像是补气血的药。
为的就是掩人耳目,试探罗氏身边的人是否干净。
罗氏此前生病,很可能是身边人下的手,他们这样正好可以迷惑对方。
罗氏回到丞相府后,先从容吩咐管家将太后赏赐的诸多珍宝妥善收纳、登记入库,举止从容,不露半分异样。
随后取出柳岚写的药方,坦然交给自己身边最贴身的嬷嬷,嘱咐其前去药铺抓药、日常煎煮。
全程坦荡自然,无半分遮掩,全然一副谨遵医嘱、安心调理的模样,任谁窥探都看不出丝毫破绽。
晚上,罗氏下厨炖了一碗温润滋补的汤品,端着走进书房。
御史正伏案处理公务,见妻子进来,心头微动,抬手示意一旁侍立的书童退下。
待书房房门轻轻合上,四下无人,御史抬眸看向温婉的妻子,轻声问道:“夫人今日入宫觐见太后,一切可好?”
罗氏眉眼含笑,神色温婉柔和,语气平淡无波:“太后娘娘体恤我、甚是关怀,特意传郑太医为我诊脉开方,叮嘱我好生调理身子,还重重赏赐了诸多物件。我已将太医开具的调理药方交给贴身嬷嬷去打理了。”
御史面露温色,缓缓点头:“郑太医乃太医院院首,医术冠绝朝堂,有他的药方调理,夫人的身子定然会日渐康健。”
“是啊。”
罗氏浅浅应着,顺势取出随身干净的素色锦帕,温柔上前替御史轻轻擦拭着手。
就在指尖相触、帕子覆手的瞬间,她借着擦手的遮挡,指尖微送将一方叠得方方正正、小巧精致的纸条悄然塞进御史的掌心之中,动作自然流畅,毫无痕迹。
两人对视一眼,多年来的夫妻默契,让御史明白这才是郑太医开的方子。
他瞬间就想明白了,罗氏的病不一定是外人下的手,而是身边人干的!
御史掌心攥紧薄薄的纸方,指尖微微发颤,嘴巴动了动,没有说话,眼中满是自责。
布先生出现的极其凑巧,他一直认为是布先生偷偷动的手脚,从未怀疑朝夕相伴、贴身伺候的府中下人。
罗氏温柔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柔声安抚:“快趁热把汤喝了吧,早些歇息莫要过度劳神。”
御史抬眸看着眼前温婉聪慧的妻子,心中百感交集,重重握紧她的手:“好,我都听夫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