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 你要能听懂就是兔子了
作品:《权奕双璧》 燕修延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漆黑的眼瞳中眸光轻轻闪烁,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细碎情绪。
他迅速敛去眼底所有神色,步履轻快的走下高耸的城楼。
锦似程自然也将闲谈的话语听入耳中,半句声响也不敢发出。
冯老爷子和燕修延昔日激烈争执决裂的事情,他早有耳闻。
看冯家人上下对燕修延关怀备至、疼爱有加,几乎让他忘了这段尘封的过往。
直到刚才听见冯老爷子才想起来这茬。
当年冯老爷子愤然离京,走得决绝彻底,未曾给燕修延留下半分容身之所。
燕修延在成亲之前,始终孤零零守着那座破落的燕府,冷冷清清度日。
锦似程抬手挠挠后脑勺,看着燕修延挺拔孤寂的背影,张张嘴,最终还是什么劝慰的话都没能说出口。
燕修延回到住处,走到靠窗的书案前落座,开始提笔写信。
边关的风景谢伟恒肯定没见识过,不如画一幅画随书信一同寄去,让他瞧瞧自己眼下所处的山河风光。
燕修延捏起一支狼毫笔,低头轻轻咬住笔杆子,认真思索着落笔的章法。
该从何处画起好呢?
先画巍峨的城墙吧,城墙前面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再远点是层峦叠嶂、连绵起伏的青黛山川……
燕修延就这么趴在案头一笔一画、慢慢勾勒,足足趴案描摹了一个时辰。
冯母见他屋内灯火迟迟未灭,心中牵挂就轻步走到门前抬手轻轻叩了叩木门:“幺儿,冯娘能进来么?”
燕修延放下手中狼毫,起身快步拉开木门:“娘,进来吧。”
“幺儿你……”
冯母目光落在燕修延脸上不由得微微怔住,随即眉眼弯弯:“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了?”
“嗯?哪副样子?”
燕修延转身在铜镜前照了下。
镜面映出少年清俊的面容,脸颊、下颌甚至唇角边都沾了深浅不一的墨渍,黑黢黢的墨迹衬得整张脸又滑稽又可爱。
“嗨,刚才只顾着专心画画,没注意看。”
冯母有些惊奇,自己的干儿子居然会画画了?看来与谢伟恒成亲后浮躁的他渐渐沉稳下来学了不少本事、养出新性子。
垂眸看到纸上的东西,冯母抿抿嘴试图找些能夸的词。
“画的……”
燕修延满眼雀跃得意,咧嘴笑得眉眼明亮:“我画的是不是还不错?”
冯母连连点头顺着他的话夸赞:“画的不错、不错。”
就是看不出来画的是什么。
方框子上竖着撑起一根细杆,杆上歪歪扭扭分出四岔线条;方框子前面是一团缠绕交错、毫无章法的曲线,嗯……
为了不打击燕修延难得的兴致,冯母硬生生将满心疑惑咽了回去。
倒是燕修延主动拉着她的手腕,细细指点着画作讲解:“这是边关的城墙(方框子)、这是我(带四个分叉的杆子)、这是远处的群山(复杂的曲线),我真的很有画画的天赋!”
冯母只能配合着干笑两声:“啊,对,我儿颇有绘画的天分,这么晚了快收拾收拾洗洗歇息吧。”
“不急。”
燕修延轻轻吹了吹纸面未干的墨痕,小心翼翼将画纸铺平晾好:“我把信写完就睡,娘你先去睡觉吧。”
“是给伟恒写信么?”
“对啊。”
燕修延点头,眉眼温柔:“这画也是给他的,他没来过边关我画下来让他看看这边的风景。”
听闻此言,冯母眉眼间的笑意愈发浓郁,干儿子又是写信、又是画画的,显然跟谢伟恒相处的极好:“好,那你别熬得太晚,早些休息。”
她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开。
一路走回自己的房间,脸上的笑意始终未曾褪去半分。
冯父问她可是遇到什么开心事情。
冯母将燕修延深夜提笔写信、作画寄给谢伟恒的事细细道来。
冯父也颇为惊奇:“这小子,居然肯安安静静写字画画——伟恒能看得懂他这画?”
冯母嗔怪地白他一眼:“幺儿的字虽不算好看,却也工整清晰哪里会让人看不懂?”
只是那个画,真的太过抽象。
也不知道谢伟恒能否读懂这份独一无二的边关心意。
燕修延写完家书,将亲手绘制的边关画卷细心夹入信笺,封好封口,待专人送出信件。
又拆开长公主千里寄来的密信,逐字看完。
他转身去找冯父讨要了二十名身形瘦小、身姿矫健、身手灵活的精锐士兵。
带上田靖、沥老和锦似程一行人,整装出发奔赴地势险峻的狭关道。
狭关道极其难走,沥老叫苦不迭,一边小心翼翼挪步一边不住低估,他就没走过这般难行的险路!
燕修延走在前方对锦似程道:“我原以为最先叫苦连天的人会是你。”
锦似程昂首挺胸扬起下巴,满脸傲气:“那不可能!我可不是怕吃苦的人!”
沥老小心翼翼、期期艾艾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讨好与恳求:“我、我就是怕吃苦的人,能让我先回去么?”
燕修延侧过身抬手,随意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
沥老真打算抬脚顺着来路折返。
夜幕笼罩山林,狭关道两侧古木参天,枝繁叶茂的树冠层层交叠、紧密相连,将头顶的天幕遮得严严实实。
白天这路看上去都幽暗阴森、雾气沉沉,更别说深夜时分,更是漆黑幽深、森然可怖。
沥老竖起一根手指,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发颤:“能派个人陪我回去么?”
燕修延懒得再搭理他,直接用后脑勺对着他,算是无声的拒绝。
其余众人皆是脚步不停紧紧跟随着燕修延,一步步往密林深处前行。
沥老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跟上队伍,他可不要走在最后面。
太可怕了。
燕修延淡淡开口发问:“我记得你不怕鬼啊,怎么现在胆子这么小?”
沥老哭丧着一张脸,眉眼间满是惊惧与无奈:“这种深山密林里,最可怕的不是鬼啊!”
他懂驭兽,可那些毒虫又不听他的。
这种树专门生长在恶劣的环境里,其中滋养了不少不喜见光的毒虫。
毒虫咬死走兽和落在树上觅食的鸟儿,动物尸体腐烂后会化作树的养分,循环往复让这片山林的毒虫数不胜数。
“哦。”
一只体型硕大的飞虫振翅袭来,速度极快直扑众人面门。
燕修延眼疾手快,指尖一动,腰间短匕出鞘,寒光一闪精准刺穿了那只飞虫的躯体。
他们身上提前撒好秘制避虫药粉,寻常毒虫感知药气都会远远避开,不敢靠近。
奈何这片山林毒虫数量极多、凶性极强总有几只不要命的,不顾药粉侵袭贸然靠近。
但也架不住沥老打小就怕这些爬虫毒豸,半点克服不了。
燕修延抬手将匕首上的虫尸甩落在地。
沥老猝不及防瞥见那扭曲的虫尸,喉咙一紧忍不住溢出一声细碎的低呼,眼眶都湿润了——第一次失声尖叫时,燕修延嫌他聒噪直接上手卸了他的下颌,他至今记忆犹新,因此他现在不敢大声叫唤。
锦似程见他这般怯懦模样,满脸鄙夷:“你这也太怂了。”
沥老鼻尖酸涩,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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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巴地抽了抽鼻子,索性破罐子破摔:“我就是怂,你不服?”
燕修延从腰间取下一个密封的陶罐,目光扫过身旁树干,指尖飞快一探精准捉住一只藏在树皮缝隙间、通体漆黑、长足利爪的剧毒蜘蛛,放入罐中迅速合上盖子。
这罐中已然收纳了不少各色毒虫。
沥老喉头狠狠滚动两下:“你可千万把盖子盖严实了,千万别打开!”
燕修延将陶罐直接递到沥老眼前,作势就要掀开罐盖。
“别、别开!”
沥老瞳孔骤缩,心神俱裂,极致的恐惧攫住心神,吓得身子一颤,直接吓出一个响亮的嗝,鼻尖憋出两个晶莹的鼻涕泡。
燕修延忍着笑意收回陶罐,好家伙,居然能把人吓打嗝了。
沥老眼圈泛红、鼻尖通红,一脸惊魂未定的可怜模样。
“行了,别愣着赶紧跟上,锦似程你盯着他些,别让他被突然窜出来的虫子吓晕过去。”
锦似程一脸不情不愿的皱眉:“干嘛要我看着他?”
“他会驭兽,吓晕了的话,敌人军营里的战马你替他弄回去?”
锦似程愕然,瞪大双眼看向怯懦无用的沥老:“驭兽?这么神的?”
“吓晕过去就不神了。”
锦似程拍拍胸脯:“放心!包在我身上!待会儿但凡有虫子敢靠近他半分必先过我这关!”
出了狭关道,一行人又脚踏实地、稳步前行一个多时辰,终于遥遥望见远方开阔之地立着连片的营帐、旗幡隐约飘动。
燕修延侧身看向沥老,压低声音:“你可有法子驱使动物带我们寻到这片营地的水源上游?”
“能的!”
沥老徒手捉住一只逃窜的肥硕野兔,从怀中取出一小瓶特制的透明药粉倒入野兔口中,轻轻揉搓几下助其快速吸收。
然后取出一支古朴黝黑的兽笛,凑到唇边,吹出一串节律奇异的曲调。
锦似程侧耳听了半晌,小声嘀咕:“这笛子莫不是坏了?吹的什么动静?”
燕修延目光紧紧锁定那只已然受药性与笛音操控、灵性大变的野兔,抬步紧跟其向左跳跃的轨迹前行:“你要是能听懂那你就是兔子了。”
野兔在林间飞快跳跃穿梭,一路带着众人避开乱石荆棘,精准找到了敌军营地赖以生存的河流上游源头。
燕修延抬手比出一个噤声蛰伏的手势,一行人默契颔首放轻脚步,借着岸边茂密的草木与巨石掩护,迅速俯身藏匿身形,屏住所有气息,悄然蛰伏窥探。
没过片刻,河岸下游传来一阵杂乱厚重的脚步声。
燕修延悄悄探头望了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脸上露出几分诡异的神色。
一群赤裸上身的人扎堆在水中洗澡。
这些人怎么想的?在上游洗澡,下游打水吃?
河风裹挟着士兵的话语清晰传来,一口正宗的乌孙话入耳,燕修延能听懂七八分。
“咱们到底还要在这里耗多久?什么时候才能撤兵回去?”
“不知道,这枯燥的行军日子我真是受够了!日日都是粗茶硬饼半点滋味无有!”
“谁说不是呢!你们有没有觉得近来大虞边关的军队实力越来越强了?”
“直接把‘觉得’去掉!你瞧瞧大虞士兵身上的战甲,精致坚固、寒光凛冽,件件都是上等好物,我看着都眼馋得很。”
“明日咱们就悄悄摸过去,抢几件战甲回来!”
“最近几次咱们都没讨到半点好处,反倒折损了不少人手,再打下去怕是难有胜算,我是真的不想再耗在这里了,我想回去。”
“回去?你想被当叛徒杀了,我还不想吃你的肉当作军粮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