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浪潮


    这天上午,温斯顿把祝愿叫进办公室。


    “温斯顿?”祝愿在门口意思意思敲了敲门框。


    “请进。”温斯顿倒了两杯茶,茶汤金黄透亮,然后把一个信封推到茶杯旁边。信封是牛皮纸的,火漆封口,图案是一只展翅的灰鹰,鹰爪握着一枚齿轮。这是霍恩海姆家族的纹章。


    祝愿翘着二郎腿,倒不急着打开信封。老板亲自倒茶又递信封,不是加活儿就是背锅。


    “前些日子事情比较多,倒是耽搁了。打开它。”


    祝愿这才慢悠悠地撕开火漆,从信封里抖落出一把小钥匙。钥匙很旧了,黄铜柄被磨得发亮,齿口边缘有一层经年累月摩挲形成的暗沉包浆,齿槽里还嵌着一点干涸的机油痕迹。


    温斯顿说:“悬赏令的直达电梯钥匙,在负三层。”


    祝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哇噢。我倒不知道纽约悬赏令设在大陆酒店里。我以为科尼利厄斯·冯·霍恩海姆长老把它设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呢。”


    温斯顿靠在椅背上,金丝眼镜在阳光下反着光,语气温和:“酒店与霍恩海姆家族签订了秘密租赁协议,我们提供场地、电力和外围安保。设备、人员、维护还是他们自己负责。除了酒店经理和霍恩海姆家族相关的人知道纽约悬赏令机房的位置,没有别的人知道了。”


    他看见祝愿听到此处抬了抬眉毛,便接着说:“现在增加了你。由于你目前是酒店的预备经理,而将来亚洲区大陆酒店霍恩海姆也有意将悬赏令设在酒店里,所以我们商量后增添你的进入资格。”


    祝愿把玩着钥匙:“照这么说……我可以拒绝他们入驻咯?少做少错,不做不错。”他愉快地打了个响指。


    温斯顿眉尾一跳,说:“我们一般不拒绝。维系各家族关系,也是你要学的一部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茶碟上,杯底磕出一声极轻的脆响。“玛格丽特,纽约悬赏令的领班。去吧。”


    祝愿在电梯负一负二的按钮旁边没有任何标识的地方,贴上拇指。一瞬白色光圈扩散至正常电梯按钮大小,紧接着又消失了。


    “叮——电梯下行。”


    出乎祝愿所料,电梯门打开之后,外面直接就是一扇门。他掏出那把小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一声,门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整扇门沿着隐藏轨道缩进了墙壁里,露出后面一片惨白的灯光和扑面而来的热浪。


    机房比他想象的大。所谓负三层,实际上可以说是负三层与负四层打通了,楼高感觉有六米,只保留一个出入口。


    整个空间足有上千平。一层每一寸空间都被机器填满了,靠墙的是一排灰白色的交换机柜,每个柜子都比人还高,柜门半开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接线板和继电器。


    继电器发出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像一群被关在铁盒子里的蜜蜂。


    天花板上吊着上百台工业风扇,叶片缓慢地旋转,吹出来的风带着机器运行时特有的干燥热气,混着绝缘胶皮和旧纸的味道。这里老得像来到了六七十年代。


    机房中央是一排排长条操作台,每张台面上都嵌着好几台老式编码器。放眼望去至少有几十台,各自挂着好几台交换机,负责不同区域的悬赏数据调度。


    键盘是机械式的,按键被磨得发亮。编码器屏幕上的字体是那种几十年前的老式等宽字体,光标不紧不慢地跳动着。


    操作台正对面是一整面墙的接线板。线缆从交换机柜里延伸出来,在接线板上交叉、转接、再分出去。灰的、黑的、蓝的,不同年代的线缆缠在一起,老式编织线和新式橡胶线混在一处,像一棵盘根错节的老树把墙当成了土壤。有些接口上贴着标签,字迹已经褪得几乎看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几个字母和数字。


    操作员全员女性,都穿着粉色无袖衬衫、黑色短裙。她们有的坐在操作台前,手指在机械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眼睛盯着编码器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偶尔拿起电话低声确认某个编号,然后挂掉,继续敲键盘。有的脚步匆匆地来回穿梭于档案柜之间,手里抱着半摞待归档的悬赏记录。


    对于新进门的陌生人,没有人理会,没有人询问。她们太忙了,整个美洲的业务都归到这边处理。


    祝愿观察了一会儿,沿着操作台往前走,停在最右侧那台交换机前面。这台机器和别的机器不一样,指示灯几乎全灭了,只剩下最下面一排电源灯还亮着。


    机柜外壳上贴着一张维修记录单,他低头扫了一眼:


    存在问题:继电器反应延迟,悬赏短信发送滞后。


    故障排查:已更换继电器,问题未解决;已检查电源模块,正常。


    初步判断:编码器主板老化。


    维修建议:更换主板。


    落款是纽约悬赏令技术处,日期是好几个月前。


    边缘还有一行手写字,字迹潦草,祝愿辨认了好一会儿才看清:主板型号已停产。


    祝愿若有所思,手指在维修记录单上轻轻点了两下。


    “祝经理?”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从操作台后面直起腰来,手里还握着一把螺丝刀和半截拆下来的零件。胸口的工牌写着她的名字:玛格丽特。女人的眼神很利索,脸颊被机房的热气闷得有些泛红。


    对待女士,祝愿倒难得正经一些。“你好,玛格丽特。”


    他低头看着那台交换机。继电器偶尔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咔嗒声,像一只走了太久的钟表,还在努力报时,但齿轮已经松了。


    “这种情况多吗?”


    玛格丽特摘掉脏兮兮的手套,摔在机器上,另一只手撩了一把汗湿的刘海。“逐年增多。以前一年最多报修一两台,现在每个月都……请跟我来,我带您了解一下机房吧。”


    祝愿从一排排机器中穿梭,问:“这台都报修几个月了,怎么还没修好?霍恩海姆怎么说?”


    玛格丽特锐利的眼睛回看了他一眼。她当然知道眼前人是谁。她们的档案室有全美洲地下世界的人员档案,更何况这套系统还是全球通用的。


    她惊奇的是,这么一个年轻人,看起来吊儿郎当的,直呼另一个长老的家族毫无敬畏,哪怕他是祝家长老的同胞弟弟。


    她没有直接回答。


    祝愿眨了眨眼,倒是不太介意,从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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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沉默中,他已然窥见了一些密辛。


    玛格丽特领着祝愿在负三层走了一圈。祝愿学到了悬赏发布三步曲和档案存储条件,简洁而又表面。


    在离电梯最近的那台交换机前,祝愿手指在机柜外壳上轻轻敲了两下,爽快地和玛格丽特告别。


    从悬赏令机房上来的时候,大堂里一切照旧。沙发区只坐了一个住客,翻着一份前几天的《纽约邮报》,首页特大标题写着“重磅!你的私人空军来了:家用无人机今日狂卖5万台!”。旋转门转了一下,进来一个韩裔面孔的杀手,拎着行李走向前台,埃迪正在给他办理入住。


    他看着埃迪专心致志地工作,满意地点了点头,把自己一下子摔进沙发里,慢慢享受中央空调的冷气。


    他决定,除非机房爆炸,否则他再也不下去了。


    祝家。


    桑蒂诺来纽约了。祝愿翻看今天的入住登记信息时发现了这个名字。他把这个信息告诉了祝安。


    “是。他应该是替吉安娜来取沙漠部族授予的长老接任文书。”祝安喝了口茶,“听说吉安娜在罗马忙着准备加冕典礼的事。你知道的,唯有嫡系可以代替签领。之后我们其余长老也会拿到副本。”


    吉安娜脱不开身。加冕典礼就在眼前,各大家族的代表已经到了罗马,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算盘,等着在新领袖面前站队或试探。她必须留在那里——接待、谈判、让所有人看到克莫拉的权柄还稳稳握在她手里。况且,离开罗马一步,就是给暗杀者递刀。


    桑蒂诺主动请缨,他是克莫拉的嫡系血脉,在家族内部没有人比他更有资格代表姐姐接收文书。


    “噢?桑蒂诺什么时候和吉安娜关系这么好啦?他恨不得文书在途中销毁吧。”祝愿毫不避讳地直言直语。


    克莫拉姐弟不和是整个高桌会都知道的事。在他们的父亲还在世的时候,桑蒂诺就已经被吉安娜压得喘不过气,夸张点说,两人在家族会议上吵过的架比长老会通过的决议还多。


    祝安没有接话。她看着窗外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把午后的阳光切成一片一片的碎影。良久,她才开口:“吉安娜,对外够狠,对内却太软。”


    祝愿安慰性撞了撞她的肩膀,说:“对敌人抱有幻想就是将自己置于死地。”


    桑蒂诺站在大陆酒店某间房间的落地窗前。明天他打算在签领沙漠部族的授予文书后与故人见面,所以有些不为人知的紧张,为了他来纽约的真正目的。


    他伸手从上衣内袋里掏出一枚血契徽章,金属外壳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徽章内侧的血手印是约翰·威克的。多年前,他帮助约翰完成“不可能完成的”退休任务,作为交换,约翰签下了这份血契。


    现在,他要为吉安娜准备一份独一无二的加冕礼物。加冕典礼那天,吉安娜会站在祭坛前,穿着最华丽的礼服,接收他给予的惊喜。


    那枚徽章在他掌心微微发烫。他把徽章放回内袋,贴回胸口。窗外第五大道的街灯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对着玻璃上自己极具家族特征的面孔,轻声说了一句——


    “吉安娜。这份礼物,你一定会满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