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姐弟
作品:《关于我整顿职场整没了这件事》 05 姐弟
夜色把布鲁克林祝家码头的集装箱甬道压成一条条窄长的峡谷。集装箱铁皮表面多被盐雾腐蚀出斑驳的锈迹,像一张张褪了色的旧地图。
海风从东河方向灌进来,裹着柴油和咸腥的气味,吹得悬挂在灯柱上的安全绳轻轻摇晃。
远处卸货平台上,维果和约翰搏斗时留下的血迹已经被雨水冲淡了,只剩铁板上几道被刀划出的痕迹还隐约可见,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甬道深处传来年轻男人的哼歌声,影影绰绰,听不太清。那调子散漫、慵懒,像是在哼一首摇椅上随口哼出来的老爵士,但每一个转音都故意偏离原曲半度,把情人节的甜腻掰成了不怎么正经的味道。每一个尾音都被他拖得懒洋洋的,在空旷的码头甬道里轻轻回荡。
深处祝家码头的负责人之一——奥雷格听见歌声,立马将嘴里的烟蒂吐出,用力碾灭火星。他扬起手电筒的光束为少东家示意目的地是这边的货柜。
祝愿扫过一排排货柜的编号,最后停在一扇没有标记的门前面。
奥雷格说:“就是这箱。维果藏了三个月,没报关,没登记。”
“哼。但祝家码头上的每一颗铆钉都姓祝。”祝愿说。这帮老鼠行为隐瞒不了他们。
咔哒一声,集装箱的门弹开。奥雷格手电筒的光束扫进去,光柱里浮动着细小的灰尘和铁锈颗粒。灯光掠过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军用木箱,封条完好,没有货单。
这批货在黑暗中躺了三个月,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收货人。
奥雷格撬开其中一个木箱的铅封,掀起箱盖。手电筒的光照进去,是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金属徽章,掌心大小,圆形,内置钢针。
祝愿等尘埃落定才探头凑近,说:“嗯?血契徽章?”
正常他们这些家族采购血契徽章都通过高桌流转,负责相关业务的是血契与信用长老——伊格纳修斯·德·圣克莱尔。
他是高桌会十二长老中资历最老的一个。他的家族几百年来一直负责设计血契徽章的铸造流程和编号系统,名下的档案管理员全部是终身制,不受长老会换届影响。所有徽章的铸造、编号、激活和注销都在他手里。
“少爷,这批货不太对。”奥雷格拿起一枚,翻到内侧,用手电筒照着看了几秒,“您看内侧,有一层涂层。”
祝愿低头看着奥雷格手里那枚徽章,在光束下又看了一遍那层看不见的涂层。他示意奥雷格把徽章放回木箱,嘴角翘起来。
“哇噢。维果真是献上了一份大礼呢。”
几天后,祝家茶行。
“……经过实验室检验,这种涂层会跟血液里的铁元素发生反应,一定时间之后会让指印褪色,最后完全消失。”苏青站在祝安旁边,递过一叠检测报告。报告上密密麻麻排着光谱分析图谱、化学试剂反应色卡和电子显微镜下的涂层截面扫描图,每一页的右下角都标着祝家茶行的实验室编码,左上角盖着“内部资料,不外传”的红色印章。
“徽章外壳以及钢针在任何检测下都与正常血契徽章无异。推测使用高桌会同款模具和材料”。苏青继续说。
祝安看了眼发现这批“无名”货物的弟弟。祝愿仿佛不怎么在意这里的谈话,托着头沉浸在电视剧里。茶几上搁着一碟没吃完的桃酥,茶已经凉了。
“维果做了一批‘空头支票’。”祝安说。
得到涂层徽章的人以为自己签了血契,或许得到一个承诺,但几个月后手里只剩空白。
维果可以用它们签一批短期血契——借人、借钱、借地盘,然后在履约期限到来之前让手印消失。所有和他签了血契的人都会发现自己手里的徽章变成了废品。
祝安拿起一枚徽章,轻轻摩挲内侧。表面看起来光滑无痕,但指尖的确能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涩感,和正常徽章的光滑内侧不一样。
但只是如此吗?积少成多,这种做法终不长久,迟早会遭到反噬。祝安放下徽章,靠在椅背上。如果维果的目的不止于赖账呢?
祝安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弟弟。祝愿正对着电视屏幕笑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剧里的情节好笑,还是别的什么。她把徽章放回木箱,“这批货,阿愿打算怎么处理。”
此时电视剧瓜子脸女演员大喊一声:“臣妾要告发熹贵妃私通!秽乱后宫!”。
祝愿又哈哈笑了一声,才从电视剧里抬起头。“姐姐,咱们当然是要告发啦。谁有私心,可不能让高桌蒙在鼓里呀”。
祝安看着弟弟笑眯眯的眉眼,说:“这一状告上去,长老会上那张桌子怕是得裂一道口子”。
“也许能裂到整张桌子都坐不稳呢。”
祝安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把午后的阳光切成一片一片的碎影,落在她肩头。
她说:“下次长老会我会提议申请审判员与会,将一切呈上。”
祝愿嬉皮笑脸地重新按了播放键,电视剧里的人继续说着台词。他拿起一块桃酥,咬了一口,嚼得嘎嘣响。
维果·塔拉索夫的死讯传到克莫拉家族时,桑蒂诺·德安东尼奥正在自己的书房里对着镜子练习就职演说。
他的书房在顶楼。这是他的设计,他喜欢站在高处。
窗外是罗马灰蒙蒙的天际线。桌上摊着一份手写的演讲稿,字迹工整,措辞华丽,每一个段落都以“我将带领克莫拉”开头。
他已经练了不下二十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笃定,好像只要说得够多,那页纸上的话就会变成事实。
但克莫拉的继承人不是他,是他的姐姐吉安娜·德安东尼奥。
吉安娜·德安东尼奥在当天的家族会议上再次否决了桑蒂诺提出的提案:一个雄心勃勃的“血契期货市场”计划。
桑蒂诺想把克莫拉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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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压的大量未终结血契打包成金融产品,在光荣会的赌场系统里挂牌交易。杀手可以提前买下某份血契的“执行权”,赌这份血契会不会在期限内被兑现;债主可以把血契卖给第三方,由第三方去向执行人讨债。整个计划的投资回报率被他算得清清楚楚,甚至做好了前三个季度的盈利预测表。
吉安娜只看了一眼就把文件推了回去。“你要把血契变成赌场的筹码。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血契可以买卖,那血契还值什么?”
“值市场价。任何东西都有市场价。”
“血契不是任何东西。”吉安娜的声音不高,但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血契是两个人之间的承诺。你的计划会让承诺变成商品。今天你把血契挂牌,明天就有人拿它做空高桌会的信用。长老会不可能同意。”
桑蒂诺的手指在桌下收紧,指节泛白。会议结束后,他在走廊里拦住了她。“吉安娜,你每次都否决我的提案,你担心我做出成绩影响了你的地位吗?”
吉安娜停下脚步。她穿着一套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头发挽成髻,看起来不像□□继承人,更像某个跨国企业的CEO。她看着桑蒂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从未那么想。我只是觉得你太急了。”
“急?我等了整整——”
“不是时候。”吉安娜打断他,语气平静,“维果刚死。你这个时候跳出来,搞什么期货市场,只会让克莫拉成为众矢之的。”
桑蒂诺盯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他转身走了。
吉安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沉默了很久。她的秘书长从旁边走过来,低声说了一句:“桑蒂诺少爷最近频繁接触外部的人。有几个是和他签过私人血契的杀手。”
吉安娜没有回答。她看着走廊尽头的落地窗,窗外是罗马午后的阳光。“他只是不甘心。让他去吧。”
“如果他有异动——”
“他不会。”吉安娜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他是我弟弟。他不会对我动手。”
她说这话时语气笃定,像是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但就在她说这句话的同时,桑蒂诺已经走出了克莫拉大厦的正门。他站在罗马午后的阳光里,抬头看了一眼顶楼那扇属于他姐姐的落地窗。
他从小就在看那扇窗。小时候他以为那扇窗迟早会属于他。现在他知道,只要吉安娜还活着,那扇窗永远不会为他打开。
他不比她差——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他读的是同一所商学院,学的是同一套战略管理,他的提案每一次都比她的更创新、更大胆、更接近未来。但每一次都被她用同样的理由否决:太急、太快、太冒险。好像他永远都是那个跟在她身后跑的小男孩,永远追不上她的步伐。
但他不是小男孩了。
他走进车里,关上车门,隔绝了罗马街头的喧嚣。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