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席位


    阿布拉姆·塔拉索夫在他哥哥维果·塔拉索夫死后接管了家族残存的生意。说是接管,其实是收拾烂摊子。维果活着的时候,塔拉索夫家族在北美一带说一不二,毒品、军火、保护费,每条线都攥在手里。


    维果死后,树倒猢狲散,几个中层带着人马投奔了荣光会,外围的洗衣店和夜场被俄罗斯帮内部其他派系瓜分,码头泊位被克莫拉趁乱占了两成,剩下的被祝家以合同到期自动收回的名义拿回去了。他试图和祝家谈判码头续约,却无功而返,不知道什么原因,近期祝家收紧了所有转运合同。


    阿布拉姆现在手里只剩一家出租车行。表面运行业务范围是修车、租车、跑出租,实际上每一辆出租车都是移动的毒品仓库。


    司机全是帮派成员,后备箱夹层里藏着密封好的白色粉末,白天拉客,晚上送货。


    车行地下室里是一整套制毒流水线。制毒人员也大多数是帮派成员的家属。


    维果活着的时候,塔拉索夫家族的毒品生意在北美地下市场占着稳定份额。


    倒不是因为他货纯,实际上他的货纯度时有波动,价格还常年偏高。但他是高桌会十二长老之一,手下有上百号精锐杀手。那些从他手里拿货的分销商,买的不只是毒品,还有塔拉索夫家族在地下世界的威慑力。


    和他做生意,不用担心被别的帮派截货,不用担心出了岔子没人摆平。当然,维果死后,这些都不存在了。


    第一天,三成分销商转投了荣光会,他们是墨西哥来的货,纯度更高,价格还便宜一成。第二天,皇后区最大的夜场老板把塔拉索夫的货退了回来,说纯度不够,客人投诉了好几次。阿布拉姆亲自上门去谈,对方连面都没见。第三天,他手下的伙计开始动摇,有人私下找过荣光会的赌场经理,问还缺不缺人。


    阿布拉姆坐在二楼的办公室里,翻着这个月的财务报表,瞬跌的曲线暴露了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的残酷。


    “叮——”卫星电话突然响了。阿布拉姆接起来,对方只说了一句:约翰·威克刚才抢了我的门卡。


    他挂了电话,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对门口的手下说:“让地下室把设备停了。”


    他做了个手势暗指某样东西,接着说:“能搬的搬,搬不掉的冲进下水道。叫人把出租车后备箱清干净,车开出车行,分散停在街边,不要集中。”


    手下愣住了:“老大,那是我们最后一批货——”阿布拉姆把雪茄碾灭在烟灰缸里,拿起那把马卡洛夫手枪,推门走下楼,说:“他是巴巴亚嘎。”


    约翰·威克推开修车库的卷帘门时,手下们已经搬空了大半个地下室。还有几个工人正在打砸搬不走的仪器,空气中弥漫着丙酮和□□的气味。


    阿布拉姆站在修车库中央,手里握着那把马卡洛夫,旁边站着他最信任的几个伙计。一个年轻的帮派成员举起了枪,约翰抬手一枪放倒了他,剩下的人同时警惕起来,缓慢分散包围。


    阿布拉姆只是轻声说了句:“和平。约翰,好吗?”


    约翰·威克走到那辆野马面前,掀开防水布,拉开车门,从副驾驶座的储物箱里拿出一张照片,是他和海伦的合照,照片背面写着海伦的字迹。


    约翰把照片返回原位,起身走到阿布拉姆面前,缓慢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说:“和平。”


    约翰·威克发动了野马,引擎声在修车库里轰鸣着。


    阿布拉姆看着尾灯逐渐消失在工业区的夜色里,有种不甘又无可奈何,他即便想为维果和伊瑟夫报仇,手头上也没有能用的人了,更何况现在的局势容不得他大动干戈了。


    他一挥手,示意手下继续清场。


    令他没想到的是,在天亮之前,一队全副武装的人马突袭了车行。


    领头的人把纸质文件竖在阿布拉姆面前:“阿布拉姆·塔拉索夫,你涉嫌跨国毒品走私、洗钱,以及系列非法交易,现依法将你逮捕。”


    阿布拉姆看着那人,愣了几秒,回头看了一眼那批还没来得及开走的出租车,后备箱都开着,整整齐齐码起来的白色粉末在探照灯下泛着冷光。


    他回想起几天前的一幕,他哥哥死后没几天,他曾经以为自己有机会。


    维果死了,塔拉索夫家族需要一个新的代表。阿布拉姆是维果的嫡系弟弟,按高桌会的规则,他有资格申请继承哥哥的长老席位。


    他花了重金在曼哈顿下城一家裁缝铺里定做的一套西装。裁缝问他需不需要在衬里加凯夫拉防弹层,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说不用。


    “的确也不需要,你去的是大陆酒店,”裁缝说,“规则会保护你。”


    会议室在大陆酒店顶楼。巨大的圆桌围坐着的长老比他预想的更多。


    他认得的祝安长老坐在东方的席位上,面前放着一杯黑茶,苏青站在她身后,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另外还有让·皮埃尔·罗尚长老,罗尚家族控制着蒙特卡洛大赌场背后的一整套地下洗钱网络。荣光会是他手下最核心的执行势力,负责赌场的日常运营、高利贷催收、跨境资金转移。跟他们塔拉索夫的部分业务范围有些重合。


    其余他没见过。各色面孔、或男或女各坐一方。


    阿布拉姆站在他哥原本的席位后边,那张椅子的椅背上还刻着塔拉索夫家族的双头鹰纹章。他摩挲了一下,开口:“塔拉索夫家族申请继承维果·塔拉索夫的长老席位。”他的声音比预想中更平稳。


    他准备了一套说辞,关于家族在北美的根基,关于维果生前的业务他可以接手。


    只是,在他说到“根基”这个词的时候就被打断了。


    “根基。”罗尚靠在椅背上,把玩着一枚蒙特卡洛大赌场的骨瓷筹码,语气轻蔑道:“毒品、军火、保护费?”


    他把筹码往桌上一拍,身体前倾,眼睛盯着阿布拉姆,像盯着一块即将到手的肥肉,“北美地盘也该换换主人了。你手下那几个还能动的杀手,不如趁早让他们投新主。”


    阿布拉姆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击,又一个身材魁梧,西装袖口露出一截褪色刺青的男人接着说:“维果欠我们兄弟会的货款还没结清。这笔账,你补不了的话,我不介意用其他方式清算——比如你们在皇后区剩下的那几个夜场。”


    兄弟会,也叫沃尔科夫兄弟会,掌控着从东欧到中亚的军火走私网络,也掌控着杀手专用装备的研发,例如防弹西装的防弹层技术、特殊弹药的配给,都由沃尔科夫家族的实验室提供。他的军火运输高度依赖祝家码头,所以他的发言也有代祝家找场子的意味。


    阿布拉姆转向祝安,准备说出一套关于重新谈判码头合同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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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安也在这个时候放下了茶杯。杯底磕在茶碟上,发出一声极清脆的瓷响。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


    “在讨论塔拉索夫家族的席位继承之前,我有件事需要向各位长老通报。”祝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长桌上。


    她从苏青手里接过牛皮纸档案袋,拆开封口,取出一叠检测报告和几张放大的光谱分析图谱。“近日,祝家码头在例行盘点中发现了一批没有报关、没有登记的秘密货柜。经查货柜所有人是维果·塔拉索夫。货物,是一批空白血契徽章。”


    祝安环视一圈,说:“这批徽章的内侧涂了一层无色无味的化学涂层,能使按下的手印在一段时间之后,消失。”她把检测报告推到桌子中央。


    会议室里炸开了。一种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情绪的愤怒,像被点燃的引信正在沿着圆桌迅速蔓延。


    美第奇长老第一个伸手拿过那份光谱分析报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祝安把检测报告推到桌子中央之后,没有再开口。她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用杯盖轻轻拨开浮在茶汤上的茶叶,抬眼关注着众人的举动。


    她注意到美第奇翻到第二页时手指停住。她记得那一页是涂层化学成分的详细分析,表格列出每一种检测出的化合物及其浓度。美第奇盯着其中一行数据停顿了一下,才继续往下看。


    翻完整份报告之后,美第奇把报告合上,微微点了点头,把报告推回桌子中央,靠在椅背上。几分钟后,他跟祝安说要部分样本进行再次复检。语气平稳,思考谨慎,似乎与这批血契徽章毫无关系。


    沃尔科夫脸色骤变。他和维果做过不止一单生意,有部分还是私下签的血契。如果未结的货款是用这些徽章签的,那他那批军火就等于白送,货款更别想要回来。“这个混蛋——”他说了一半没说下去。


    “你们塔拉索夫家族,把所有人的血契当什么了?”


    伊格纳修斯长老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那张苍老的脸仿佛凝结。他的家族一直负责血契徽章的铸造和注销,如果这批徽章从外形来看别无二致,第一个被追查的就是他的铸造厂。


    “塔拉索夫的行为如果属实,是对血契规则的直接玷污。血契存在了上百年,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一枚徽章,两个人按手印,承诺就此生效。这是地下世界最古老的信条。如果有人用诡计让手印消失,那他破坏的不仅是一份血契,是所有血契的信用。”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阿布拉姆,“我表态,驳回塔拉索夫家族的席位申请。”


    祝安把检测报告收回档案袋里,对上众人的眼睛。“我个人建议,向审判员办公室和沙漠部族汇报此事,启动对涂层血契徽章事件的全面核查。我友情建议各位长老启动自查,在审判员核查结果出来之前,暂停所有跨家族的新血契签订,暂缓塔拉索夫家族的任何席位申请。”


    主持本次会议的长老在记录册上做好记录,然后抬头看着阿布拉姆,说:“会议记录将抄送审判员办公室和沙漠部族备案。你可以离开了。”


    这话一出,阿布拉姆仿佛听见丧钟的钟声。


    他麻木地转身离开,在走廊与另一个高大的男人擦肩而过,带来一阵意大利人惯用的古龙水味。他隐约听见未关紧的门后传来声音:“下一个议题,让桑蒂诺·德安东尼奥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