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天停住脚。


    “副领事知道赵德彪？”


    “一合商行的老板，替羽国人收粮的买办。”约翰逊说，“我的人在南市场见过你跟他喝咖啡。”


    “是他找我。想通过我搭上北盟人。”


    约翰逊摘下眼镜擦了擦。


    “北盟人——你也跟北盟人做生意？”


    “不做生意。我叔的边防区跟北盟接壤，大周北盟之间的货运得有人协调。赵德彪想掺和进来，我没答应。”


    约翰逊戴上眼镜。


    “你没答应是对的。赵德彪替羽国人做的事，不只是收粮。他还在帮羽国派遣军绘制界河各县的粮食产量分布图。你跟他走近了，你的名字会出现在羽国派遣军情报科的档案里。”


    秦天听着。


    脑子里已经在转另一层——赵德彪绘制的粮食产量分布图，会不会已经包含闭云关屯垦的区域了。


    如果还没——他得抢在前面。


    “谢副领事提醒。”秦天说，“赵德彪那边，我会处理。”


    约翰逊点了点头。


    秦天转身走过大厅。


    艾琳在窗边看见他过来，低声说。


    “谈成了？”


    “成了。”


    “他跟你谈了什么，如果方便说——”


    “西北铁路沿线新建粮仓的事。”秦天看着她，“你没提前告诉我。”


    艾琳没回避。


    “那部分信息是约翰逊的牌。他的牌，我替他先翻，不合适。”


    秦天沉默了两秒。


    “行。我自己查。”


    “你怎么查？”


    “赵德彪替我查。”


    艾琳端起酒杯，没再问。


    秦天出了奥克敦领事馆，开车回警备司令部。


    脑子里又多了一条线。


    西北铁路沿线六个新建粮仓——这六个粮仓的具体位置、容量、关联企业，约翰逊下个月给。


    但秦天不能等到下个月。


    他得让刘福生马上去摸。


    车子开进司令部院子，秦天熄火上楼。


    郭怀仁办公室门关着，周得人副官站在门口。


    “秦参谋，郭司令在里面跟人谈事。北盟领事馆来了个电话——波波娃专员打来的，说明斯科回复到了。”


    秦天站住。


    “几时回的？”


    “下午三点。她说让你有空回电话。”


    秦天看了看表——六点半。


    北盟领事馆的电话晚上没人接。


    明天。


    明天一早打。


    秦天转身进了自己办公间。


    桌上放着刘福生刚送来的一份材料。


    翻开看，是赵德彪一合商行的进销存往来记录——刘福生从南市场粮栈手里磨出来的。


    记录上写着，一合商行从工业历1926年一月到大周帝国67年二月，一共收粮三千二百石。


    其中运往青港港一千八百石。


    剩下的面粉和粗粮——往北走了。


    北边是哪？


    秦天翻开笔记本，在赵德彪那一页写了两个字。


    “往北。”


    往北——是北盟？还是界河北部的驻军补充？


    如果是北盟，赵德彪怎么把粮食运过边境的？


    如果是驻军补充——哪个驻军？


    秦天把笔放下，靠回椅背。


    依梅的兵。


    依梅的粮食，杨一凡批了。


    但他批得快，是因为他需要把依梅驻军口粮的账做得好看。


    赵德彪收的粮食往北走，有没有进依梅驻军的仓库？


    如果有——杨一凡和赵德彪之间，不是对头。


    是搭档。


    秦天闭上眼。


    脑子里开始拼新的拼图。


    赵德彪帮羽国人收粮，一部分运青港，一部分往北。


    往北的粮，进了依梅驻军仓库。


    杨一凡批依梅调粮，其实是在帮赵德彪消化这批粮食的账面痕迹。


    羽国人的粮，流进国军的仓库，账面洗一遍，再拿出来卖给北盟人。


    杨一凡赚差价。


    赵德彪赚羽国人的佣金。


    羽国人赚北盟远西驻军的情报。


    秦天睁开眼。


    这个局里，一直没有明面上撕破的脸。


    但现在，他摸到了。


    第二天一早。


    秦天走进警备司令部办公室，拨通了北盟领事馆的电话。


    响了三声，转接到商务处。


    娜塔莎接了。


    “秦先生，你昨天的酒会还顺利？”


    “还行。”秦天说，“明斯科的回复到了？”


    “到了。备件清单上三十五项，明斯科批了二十四项。其余九项涉及现役装备，不批。”


    “二十四项够不够你们边防那边用？”


    “够。”秦天说，“具体交货地点和时间，你定。”


    “绥安津口岸。时间我们这边再确认。”娜塔莎停顿了一下，“秦先生，谢尔盖参赞想跟你见面。他有些附加条件，需要当面跟你谈。”


    “什么条件？”


    “电话里不方便说。明天下午，还是领事馆二楼会议室。”


    “行。”


    秦天挂了电话。


    附加条件。


    北盟人加了条件。


    加的是什么——现在不知道。


    但秦天知道，谢尔盖要当面谈的条件一定和粮食有关。


    不是大豆。


    是运力。


    是西北铁路的货运数据。


    秦天拨通刘福生办公室的电话。


    “刘哥，帮我查件事。”


    “你说。”


    “一合商行去年往北运粮食的货车，是走的哪条铁路线。西北铁路，还是北满铁路。”


    “我这就去货运处翻记录。”


    “另外——赵德彪最近有没有在依梅一带出现过。让依梅驻军那边的人帮个忙，帮我盯一周。”


    “行。”


    秦天挂了电话，翻开笔记本。


    在赵德彪的名字后面加了两行字。


    “往北粮道——西北铁路/中东？


    依梅——杨一凡？”


    写完之后，他又翻到北盟线那页。


    “附加条件——运力数据？


    口岸——绥安津。仓库修缮进度需加快。”


    秦天合上笔记本。


    窗外，操场上有连队在跑操，口令声远远传进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口。


    依梅的粮，镜泊市的粮仓，绥安津的口岸，闭云关的屯垦——这四块拼图，已经拼上了一半。


    明天北盟人那边条件一开，另一半就能凑齐。


    然后。


    就该收网了。


    不是收北盟人的网。


    是收赵德彪的网。


    秦天拿起电话，拨通副官周得人。


    “帮我约义父，明天下午三点。北盟人那边条件出来之后，我需要调几个人。”


    调谁——他没说。


    但郭怀仁会知道。


    一定是在界河边防区，富罗骑兵连的人。


    马福成的人。


    郭怀仁说过——运输队从富罗骑兵连调。


    秦天要把这个运输队提前编成。


    不是保护运输。


    是做别的事。


    秦天把电话挂下，拿起桌上的笔。


    在笔记本的封面内页写了一行字。


    “赵德彪。杨一凡。粮食线。西北铁路线。依梅粮仓线。


    这三条线交叉的地方，就是他们的七寸。”


    秦天合上笔帽。


    等着明天的北盟条件。


    也等着刘福生拿回来那个北运路线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