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今晚的星星有点晃眼
作品:《今日妖闻联播》 离开临江城的官道走了两天,人烟渐渐稀疏。
第三日午后,他们拐进了一条岔路,在一片背风的山坳里找到个荒废的驿站,驿站只剩几间歪斜的土房,好在屋顶还算完整,院里有口枯井,井边野草丛生。
“今天就在这儿歇吧。”穆褚行看了看天色,“明天再赶一天路,应该能到下一个镇子。”
凌笑没意见,两人简单收拾出一间还算干净的房间,生了堆火,吃了些干粮。
凌笑抱着剑,靠坐在窗下,若有所思。
穆褚行蹲在火堆边拨弄着火星,瞥了她一眼:“琢磨什么呢?银子咬手了?”
凌笑回过神,横他一眼:“你才被银子咬手了呢,我是在想,那紫色片子和册子的事。”
“船到桥头自然直。”穆褚行丢开树枝,起身走到院中,“有空瞎琢磨,不如动动,吃饱了别干坐着,来,活动活动,教你点实用的。”
“又是什么歪门邪道?”凌笑提着剑走到院中。
“怎么说话呢?”穆褚行折了根长短趁手的树枝,在手里掂了掂,“缠丝剑阵,两个人配合的小玩意儿,步法刁钻,虚实相生,学了防身不吃亏。”
他简单在地上划出方位,让凌笑跟在身侧半步。
“跟着我步子走,看准我转动的方向,你的剑要补我漏,或者给我开路,别急,先走熟。”
起初几步,凌笑总踩不准节奏,要么撞他后背,要么剑递慢了,穆褚行也不恼,停下用树枝点点位置:“这儿,该绕到我右后,剑尖斜挑,看肩膀,别光看脚。”
又练了几遍,凌笑渐渐跟上了。
她的身法本就灵巧,一旦摸到配合的呼吸,身影便与穆褚行流畅地交错起来,荒院里风声渐起,枯草低伏。
穆褚行步法越来越快,忽左忽右,身形飘忽。
凌笑凝神紧随,长剑如影,时而疾刺补漏,时而轻扫铺路。
蓝色的身影与灰色布衫在午后阳光下缠绕、分开,又缠绕。
“还行。”穆褚行声音带笑,手中树枝突然加速,撩向她的手腕,同时侧身似要撞入。
凌笑一惊,拧腕下压格挡,脚下轻滑避撞,剑尖顺势上挑,点向他因侧身露出的肩窝。
穆褚行“咦”了一声,树枝回缩一点她剑身,借力旋身,衣袂飘飞,瞬间绕至她另一侧,树枝点向她的后腰。
凌笑头也不回,听风辨位,长剑自腋下反穿,“叮”地架住。
她趁势旋身,衣摆展开如蝶,剑光扫向他下盘。
穆褚行轻笑跃起,树枝如雨洒下,虚实笼罩她上盘。
凌笑剑舞成幕,尽数挡住,剑幕将收未收,穆褚行身影一晃,自边缘滑过,树枝轻飘飘点向她咽喉。
变招快而轻佻,凌笑心一横,不退反进,合身向前撞去,左手并指点他手腕,两败俱伤的打法让穆褚行手腕一缩,点喉落空。
两人距离骤然缩进。
凌笑正要后撤,穆褚行手腕一抖,树枝贴着她的手臂蜿蜒而上,轻轻一敲她肘窝。
酸麻袭来,穆褚行趁机进步,另一手拂过她持剑的手腕。
“撒手。”
凌笑腕部一麻,五指松脱,长剑下坠。
她左手疾探,在剑柄上一抄一引,下坠的长剑划个弧,又落回右手,顺势旋身,剑光匹练横扫,逼得穆褚行飘退丈余。
两人站定,凌笑微喘,脸颊泛红,瞪着他:“穆褚行,你耍诈!”
穆褚行丢开树枝,拍掉手上的灰,笑得欠揍:“兵不厌诈,最后不也没撒手么?”
他的目光在她额角汗湿的碎发上掠过,移开,“这阵法的精髓就是虚实乱人,你太实,刚才我点你肘窝,你若沉肘反撞,或弃剑用腿,我就没戏了。”
凌笑收剑平息,回想方才:“路子有点邪。”
“管用就行。”穆褚行走到井边打水洗手,“跟你搭手,倒挺顺。”
凌笑看他转身去整理行李,没接话。
夕阳沉下,晚霞将废驿染成了暖金色,饭后,天色全黑,山风凉,星斗亮。
穆褚行摸出两个小酒囊,扔了一个给倚门看星的凌笑:“驱寒杨总镖头塞的,说是好酒。”
凌笑接过,拔塞闻了闻,醇香扑鼻,仰头喝了一小口,火辣辣一线下喉,暖意化开。“确实是好酒。”
穆褚行也喝了一口,咂咂嘴,忽地纵身上了旁边土房屋顶。
茅草铺顶,还算平整,他坐在屋脊,拍了拍身旁:“上来,这儿看星敞亮。”
凌笑提气上房,在他旁边坐下。
视野开阔,远山剪影,近树沙沙,星河低垂。
两人静坐,对饮。
“你这剑法,是自己练的?”穆褚行忽然开口。
“师父教的。”凌笑又抿了一口,“但他只教了些基础和一些散手,他说我的心性不适合他一往无前的路数,更多的是自己琢磨,跟人交手偷学的。”
“你师父是个明白人。”穆褚行晃着酒囊,“你的剑,灵巧,变通快,不呆板,刚才反手抄剑那下,漂亮。”
“你也不差。”凌笑转过头,星光里他侧脸模糊,唯眼映微光,“你那树枝,点刺撩抹,全是软剑的路子,还很高明,可我从未见你用过剑。”
穆褚行喝酒的动作顿了一下,笑道:“软剑嘛,出其不意才好用,天天挂着招摇算什么?”他拍了拍腰间,“收着了,该用的时候再用。”
“平时用刀?”
“刀顺手,简单,剑……”他顿了顿,“太灵,太活,心思也跟着活,容易多想。”
凌笑听出了他话里一丝不愿深谈的东西,便转开话头:“这缠丝阵,你跟谁学的?”
穆褚行灌了口酒,说道:“早年遇到了一个人,搭伙走了一段,他教的,说两个人比一个人稳,后来散了,这阵法一直撂着,直到碰上你。”
“你……”凌笑犹豫一下,还是开口问道:“你好像懂很多偏门,妖物、邪术、药材、阵法……不像寻常跑江湖能攒下的。”
穆褚行沉默了片刻,仰头看着星星,喉结滚动,饮尽囊中酒。
“家里以前干这个的,祖上出过方士,走过阴,留了些乱七八糟的书和玩意儿,小时候瞎看,后来家里没了,就带着那点家当出来混,为了活命,不得不把书上看到的,听来的,一样样去试,去碰。见得多了,撞的墙多了,就懂了。”
凌笑望着他,忽然懂了他身上那种玩世不恭下藏着的谨慎从何而来,那是早早被推到崖边,自己爬回来的人才会有的底色。
“我师父是病没的。”凌笑低声说,“年纪大了,染了风寒,拖久了,咳着咳着就没了,走前跟我说,剑练得不错,但别学他,把自己活得太孤独,他说江湖大,一个人走,太冷清。”
她停了停,看着星空,“我把他葬在了后山,守了好些日子,后来觉得,他是对的,一个人是太冷清,可我又不知道,除了继续走,还能去哪,正好听说北边有些奇闻,就想着,一边走一边看,也算没白出来一趟。”
穆褚行转过头,看向她。
她心性纯粹,好像前路永远清晰明朗。
唯独此刻,在四下无人的漫漫星夜,伴着晚风与薄酒,她终于露出了属于这个年纪本该有的茫然无措。
他心底骤然被这份落寞轻轻触动,泛起一阵莫名的酸涩。
原本想要开口劝慰她往前看,可话到唇边,却又觉得苍白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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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亦是从世间泥泞里挣扎走来,最是明白,有些伤痛一旦熬过,余下的便只有满目空洞的荒芜。
“你师父说得对,”他最后说,“一个人走,是挺没劲。”
凌笑侧过脸看他。
“我当年从家里出来,也是一个人。”穆褚行晃了晃空酒囊,“头两年,觉得天大地大,自在,后来发现,自在是自在,可有时候半夜醒过来,连个能说人话的都没有,赚了钱没人分,栽了跟头自己爬,是挺没劲。”
“那后来呢?”
“后来就学乖了,该搭伙搭伙,该散伙散伙,不过搭伙容易,找个能一直搭下去的,难。”穆褚行看向她,笑了笑,“像咱们这样,吵吵闹闹还能一起走段路的,不多。”
凌笑也笑了笑,没说话,又喝了一口酒。
酒液温热,顺着喉咙滑下。
“那紫色片子,”她忽然说,“你后来还琢磨过吗?”
“琢磨了,没琢磨明白。”穆褚行坦白,“那东西上的气息太怪,像是活物,又像死物,还带点被炼制过的痕迹,我翻过带出来的杂书,没找到一样的。
倒是那本册子,我看了看,除了血饵苔那部分还算有点依据,后面那些邪术方子,多半是东拼西凑,臆想出来的玩意儿,真照着练,不死也得疯。”
“可就是这种东西,害了人。”凌笑说,“义庄那个哑婆,要不是看了邪书,也不会走火入魔,李癞子背后那假行商,也是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唬人作恶。”
“所以啊,”穆褚行伸了个懒腰,“这世上,有时候最害人的,不是多高深的妖法邪术,就是这些半懂不懂,又偏偏有人信的玩意儿,人心要是歪了,捡根稻草都能当刀使。”
凌笑沉默片刻,轻声问:“那你觉得,咱们这一路,还会碰上这种事吗?”
“谁知道呢。”穆褚行望着星空,“有银子赚,有事管,有路走,碰上了再说呗,反正,”他顿了顿,“现在不是一个人走了,真碰上麻烦,还能互相照应着点儿。”
凌笑心头微微一暖,她没接话,将酒囊里最后一点酒喝完。
她觉得那股自师父走后便时不时缠绕心头的孤清,似乎被这山野夜风和身边人随意的话语,吹散了些许。
夜风渐凉,星河缓缓西移。
穆褚行收好空了的酒囊,再次抬眼望向夜空。
清冷的月色落在他的侧脸上,他静静凝望着辽阔幽深的天穹,眼底思绪沉沉,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凌笑并没有抬头看那漫天星辰,她的视线始终停留在他的侧脸上,晚风拂动他额前的发丝,眉眼清冷而安然,此刻的他褪去了往日所有的外放与锋芒,周身透着一种安稳又沉静的气质。
夜风穿过废驿,带着远山的呼吸,穆褚行静静地望着高天流云后的星子,凌笑静静望着他沉静的侧影。
许久,凌笑移开视线,也抬起头,望向了那漫天星辰,银河如练,横贯天穹,浩瀚得让人忘却尘世烦忧。
就在她的视线移开,望向星河的刹那,穆褚行的目光从苍穹悄然垂落,静静地落在了她的侧脸上。
星光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鼻尖秀气,嘴唇轻轻抿着,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地看着星空发呆。
他只看了那么一眼,怕惊扰了此刻难得的宁和,然后,他也抬起头,继续望向那片他们共同仰望的夜空。
屋顶之上,二人并肩静坐,咫尺相隔,再无言语。
山间晚风轻拂茅檐,远处虫鸣断断续续,萦绕在空旷山野之间。
星河轮转,夜色深沉,天地寂寥辽阔。
幸得身旁有人并肩,共酌一囊浊酒,同观漫天星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