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杀不杀

作品:《全村都在暗杀男主

    把记忆碎片中的景象与村民简单一说,程安觉得事态有些不妙。


    第七次全村紧急会议的气氛,比她想象中还要冷得多。


    一时间鸦雀无声。


    程安莫名有些心虚:“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大家……怎么看?”


    “你是说,你又被拉进了记忆碎片?”


    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大叔黑着脸,“可我们怎么都没有看到,只有你看到了?——真的还是假的?”


    这还能有假,程安有点不高兴:“我看见你死得可惨了,舌头都被人割下来了。”


    怀疑她什么都行,就是不能怀疑她的人品。


    她这些天来兢兢业业,带着大家搞建设,从来都是任劳任怨、实事求是,说过一句胡话吗?


    可随着金丝大叔这一挑头,场下顿时有人低声附和,不满的情绪像墨汁一样快速洇开。


    “说得这么神乎其神,不愧是导游,真会编故事!”


    “就是,上次我们可都是一起看到的,怎么这次却只有你?你有什么特殊?”


    说话的是周家两兄弟,一个生得肥头大耳,一个像是没长开的豆芽菜,干活总偷懒不说,还仗着小陈性格怯懦,总是上前去说些污言秽语,被迪奥女士一掌劈在头上:“欺软怕硬、社会败类,怎么不敢来搭讪老子!”


    程安更加不爽了。


    “你死得更惨,开膛破肚;你,眼睛都被挖出来了。”


    此话一出,不知是出于恐惧还是恼羞成怒,大周一拍桌子:“你说什么!”


    “简直是妖言惑众!神神叨叨的,说不定就是和那谢将军一伙的!”


    “我看,那谢将军根本就是来路不明,是不是将军都难说,全凭他一张嘴——我们就应该杀了他!”


    “对,杀了他!以绝后患!”


    “说的没错!之前的过家家已经没用了,我们要动真格的!”


    “我看,就该趁他现在病得下不来床,直接一刀抹了他的脖子!”


    一时群情激愤,程安听得心里烦躁,一拍桌子:


    “我都说了!我只是看到他骑着马,一副将军模样立在村口,又没动手,不能证明凶手一定是他。”


    她刻意没提谢无恙口中那句命令,就是不愿看到这种乌合之众的场面。


    若真的坐实他是凶手,刀刀见血的杀人将不可避免,这些手无寸铁的村民,真的能承受得住这种变故吗?


    金丝眼镜大叔推了推眼镜:“程导,我们不是不信你。只是——这都第几次了?暗杀次次失败,你总得给大家一个说法吧?”


    “你这是在故意为他开脱!”小周蹭的站了起来,指着程安,“说啊,他对你下了什么蛊,你要这样护着他!”


    “我这两天总是看见他们两个待在一起,肯定是有鬼!”


    “呵,果真看见小白脸就走不动路了吧,上赶着倒贴过去——女人都一样!”


    程安怒极反笑,抓起手边柴刀,手臂一甩,向屋后掷去。


    柴刀贴着大周耳侧飞过,“邦”的一声,剁进了小周眼前的木桌里。


    巨大的冲力震得桌上茶碗叮咚乱响,小周脸色倏地一白,没出口的话都吞进了喉咙里。


    所有的抱怨都停了下来,会场一时鸦雀无声。


    “直接抹脖子是吧?好啊!刀就在这儿,谁去啊?”


    程安面色阴冷。


    会场一时鸦雀无声,没人敢去拔那把刀。


    “怎么,都不说话了?”程安的目光扫过全村众人,“之前大家商量着用陷阱、用毒药,是因为觉得那叫‘意外’,手上不见血,对吗?”


    “可现在呢?要真刀真枪地把刀子捅进一个大活人的身体里,听着他惨叫,看着他的血溅在你们脸上!你们谁敢?!”


    众人一时哑了火。


    诚然,这几天大家屡屡尝试暗杀,可那都是隔靴搔痒。真要白刃相接,谁去杀?谁去上手捅第一刀?


    “他现在对未来的事毫不知情,屠戮一个无辜之人,我们又和屠村的凶手有什么区别?!”


    “无辜?!”大周咽了口唾沫,“我看他勾结土匪、夜袭村子,分明就是居心叵测!”


    是了,众人并不知道那些土匪都是小哭包,是谢无恙的小迷弟,还只当他们是穷凶极恶之徒。


    程安只记得,那土匪几个心思单纯,流着眼泪、拍着胸脯向她打了包票,说谢无恙绝不是滥杀无辜之人。


    她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变故,竟让他成了未来那个样子。但至少目前,他不仅没伤害过村中任何一个人,反而还被众人的猜忌屡屡暴击。


    当然,也有她一份。


    正在这剑拔弩张之时,徐知节抬手按了按程安的肩膀,缓缓开口。


    “大家先冷静一下,小安,冷静一下。”


    “这些天来,我一直在密切观察他的伤势,那箭伤深及骨髓,早该高烧不退、神志不清,可他居然仍能面上如常、活动自如。”


    “今日剜肉剔骨,常人早就昏死休克,他竟能坚持到最后,红了眼,咬着牙,硬是死活不肯吭一声。”


    徐知节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可见此人体魄不俗,武力高强,意志力更是非人。真要是动起手来,你们谁能有胜算?”


    众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全都不说话了。


    程安长叹一声。


    “你们不知道他的底细——他是当朝宰相的人,至今仍与外界有着通信。如若出了什么意外,你我在这官逼民反的乱世中,该如何自保?”


    众人被这二人的话吓住了,一时间面面相觑。


    有人咕哝道:“那怎么办?打又打不过,杀也杀不得,就这样放任他不管,30天后,我们还是个死!”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坐着等死?”


    程安本就心乱如麻,此刻听见众人意志消沉,再也忍不住,噌的一声站了起来。


    “你们想一想,现在已经过去了五天!如果三十天后真的是血流成河的结局,那么自今日起,我们必须要开始采取行动,不能再坐以待毙!”


    三十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如今食物问题还没完全解决,找到地窖存粮的确让大家一时放松了警惕,可今日灶房失火,烧没了一袋粮食,这生存的危机又悬在了众人心头。


    更不必说,村防基建才初见雏形,可现在谢无恙屠村凶手的身份被坐实,在他带领下布置的防御工事,能防得住他自己吗?


    阿吉看出她心里已经有了盘算,惴惴不安地问道:“程安姐,你有计划了?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


    程安唇角一动,面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


    “杀了他。”


    阿吉一怔:刚刚她不还在说,谢无恙不一定是凶手,不能滥杀无辜吗?!


    “……程安姐,你确定吗?”


    亲手杀人,这二字说起来轻巧,上下唇都不用相碰,可对于一群现代社会穿来的社畜而言,绝非易事。


    别说杀人了,在座这些人中,上手杀过鸡的恐怕都不多。


    现代社畜的道德底线,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横在所有人面前。


    这下就连方才喊打喊杀的村民也愣住了,在这一刻,他们意识到,发泄情绪和付诸行动,需要的胆子和魄力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怎么,你们不敢亲手杀人吗?”


    程安眼睛一瞥,扫过全村众人,“刚才不是一个个喊得挺凶吗?


    “还是说,你们也知道,亲手将刀子捅进一个人的身体,和制造意外的性质完全不同?”


    “……”众人一时哑了火。


    诚然,签证上写着的“复仇”二字,虽然指向非常明确,可那枚关键的钥匙究竟是不是谢无恙,没有人能打包票。


    真要杀他,谁去杀?用什么方式杀?血溅当场时,全村数十双眼睛全在看着,动手的那人,旁人还能像从前一样对待他吗?


    若是杀错了人,又该如何自处?


    若是杀对了人,手起刀落、谢无恙断气之时,众人真的穿回了现代——


    那人手上已经沾上的血,还能洗得掉吗?


    “要杀,必须所有人都动手,大家一起杀。”


    程安垂下眼,“谁也跑不了。”


    没有人能从这场人性的考验中幸免。


    正如她曾经说的,现在大家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


    全村大会之后,程安又悄悄叫了阿吉、小陈、徐知节和迪奥女士到她房间,说要开个小会。


    这几人是程安最信任的村民,她觉得,有必要把事情的真相和盘托出,与他们商量。


    “其实,我没有和大家说实话。”


    程安的语气中带了些歉疚,“我的的确确是听到,谢无恙下达了屠村的指令。但是!那话断断续续,两组画面之间也有跳跃,不能百分百确定,一定就是出于他的本意。”


    徐知节摇了摇头。


    “现在,是不是他下的令,还重要吗?反正大家都已经认定,杀了谢无恙,就能完成复仇。”


    程安说:“可是,如果杀错了人呢?”


    此话一出,一向嬉皮笑脸的阿吉也不再生产阳光了,显得有些郁郁寡欢:“程安姐,我真的不想亲手杀人。”


    “太荒谬了!”迪奥女士柳眉倒竖,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之前我们设陷阱,那是听天由命,他要真死了,我还能骗自己是老天爷要收他。可现在呢?按着他的手脚、活生生地把人捅死?这种事,我绝对做不出来!”


    阿吉说:“是啊,如果这样做,我们和三十天后屠村的人相比,又有什么区别?”


    见小陈半天没有说话,程安想问问她的意见,扭头看去,发现她正在盯着一盏油灯看,思绪似乎飘到了九霄云外。


    “怎么了?”程安用胳膊肘轻轻怼了怼她,“你在想什么?”


    “我……”


    回过神来,小陈看向程安,声音怯生生的。


    “我感觉不太好……”


    “嗯?身体不舒服?还是……”


    程安也能理解,毕竟他们正在讨论的是生死攸关的大事,连程安自己都觉得心里怪怪的,还有点想吐。


    小陈摇摇头,刚想说些什么,突然脸色发白,手也开始微微颤抖。


    “程安姐,我感觉……我感觉谢将军的灵魂正在消失。”


    程安:……?


    “这……什么意思?”


    程安有点懵,她知道小陈的属性是个小神婆,可目前她的最优战绩,就是帮大家阴差阳错找到了存粮的地窖。


    “程安姐,”小陈抬起头来,声音带了些哭腔,“谢将军的生命在迅速流逝,好像就快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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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听这话,阿吉登时坐不住了,推门就往外跑,不久,又气喘吁吁地折返回来,黑着一张脸:


    “眼镜儿那个怂货……居然写了这种东西!”


    说着,将一张“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字条拍在桌上。


    程安脸色大变:“糟了!”


    ……


    程安和徐知节跑得快些,须臾就将身后三人甩出一大截。


    离村长院子还有老远,就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大叫救命:“救、救命啊!杀人啦——!”


    程安心头一紧,三步并作两步,“砰”地一声撞开堂屋的门。


    眼前景象,令在场众人都惊呆了。


    谢无恙浑身被汗浸透,面色苍白如纸,却只用单手就将眼镜宅男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单膝跪地,连重心都不稳,周身一直在微微颤抖,冷汗浸湿了额前长发,似乎很快就要体力不支、昏厥过去。


    或许是动作太大,扯裂了伤口,他的白衣上满是鲜血。


    “程导!徐法医!”眼镜宅男仿佛看到了救星,仰着脖大叫道,“救我!救我啊!!”


    他的眼镜还在脸上挂着,但已经是歪歪斜斜,手中还攥着一把切菜刀,被谢无恙狠狠制住,无法近身。


    “你和他……”


    见有人来,谢无恙强撑着抬眼,看向程安,“也是来杀我的?”


    徐知节下意识将程安护在怀里,挺身上前一步:“谢将军,你不要冲动!”


    谢无恙轻笑一声:“我冲动?是他突然冲进来,拿刀砍我——我冲动?”


    他的呼吸很沉重,说话声艰涩无比,似乎是费了很大的力气。


    程安身子一矮,从徐知节的臂膀下钻了出去。


    “小安……!”


    徐知节连忙伸手去捞,却被程安躲了开来。


    她手脚并用,灵活地爬到眼镜宅男身侧,一把将他手上的刀夺了下来。


    谢无恙轻轻闭上了眼睛。


    “你在等什么?!快砍他呀!”


    眼镜宅男声嘶力竭,冲着程安大喊道。


    程安无语:“你正常一点好吗!”


    这场面已经很混乱了,能不能就别再继续添乱了?!


    她将刀子死死攥在手中,心想,这玩意儿绝不能再落在眼镜宅男这种人手里,实在是太危险了。


    “你不砍他,那你抢我刀干什么?!”


    都什么时候了,眼镜宅男居然还在想着砍人,“你还给我!”


    忽然,又觉得身上一轻:“欸?”


    他两腿一蹬,竟然就这样爬了起来。


    哆哆嗦嗦向身后一看,却发现谢无恙已经倒在了地上。


    程安赶紧上前去,捏着谢无恙的脸,来回晃动几下。


    接着,眉头一蹙:“你真砍他了?”


    “当然!”


    眼镜宅男一脸骄傲,随后,又蒙上一层失落,“要不是他突然惊醒,闪身躲开,也许我们今天就能回家了。”


    程安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


    她早已看出来了,谢无恙身上的血,不全是伤口裂开渗出的血。


    他是真的,结结实实的,挨了眼镜宅男一刀。


    刀口就在脖颈下侧,左肩处,深可见骨。


    可见这一刀完全是冲着喉咙去的,若不是他躲得及时,恐怕此刻已经成为了刑天。


    “小安。”徐知节轻轻唤她。


    “他这伤,怕是……”


    程安当然也看得出来,就算放在现代,这都是能致命的伤,更不要说古代这医疗条件,村里甚至连个正经郎中都没有。


    恐怕很难挨得过去了。


    “既已是伤上加伤,不如……”


    徐知节沉吟道,“不如将错就错,若他就这样伤重不治,又怎能说是死在了我们手上?”


    “……”


    程安犹豫不决,“可是……”


    “程安姐!”


    阿吉气喘吁吁,终于是赶到了,“这是——!”


    小陈紧随其后,一进门,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你们都干了什么呀?!”


    接着,她看到了躺在地上、毫无生气的谢无恙,顿时惊呼出声:“天哪!他……他死了吗?”


    程安叹了口气:“就算现在没有,怕是也快了。”


    说罢,她伸手扯了一张被单,覆在谢无恙的脖颈处。


    他的伤口还在汩汩冒着鲜血,她看不得人的血就这么流干。


    无论如何,基本的包扎还是要的。


    就算真要坐视不管,让他伤重,不治而亡,那也是后话;只要必要的救治都做了,她也算尽了力,哪怕他是朝廷的人,死了也就死了,没人能说得出什么。


    但若是鲜血流干,就这么死了,眼镜宅男不就成了杀人凶手?


    他现下是热血冲脑,做事不顾后果,可谢无恙要真的死了,事情就不一样了。


    不光是朝廷那边的事,单说村里的人,会怎么看他?


    他们已经失败了五次——五次暗杀,五次功亏一篑。以前她总觉得是运气不好,或者是谢无恙命太硬。


    但现在她蹲在地上,按着他的伤口,满手是血,忽然有点不确定了。


    那些失败,到底是因为他运气好,还是因为,这些村民,从来没真正想过让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