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提亲
作品:《诱春欢》 他面上不显,但短暂的沉默和眼底一闪而过的迟疑,却看在皇帝眼里。
“怎么?”皇帝挑眉,声音听不出喜怒,“郁卿不愿接这差事?多少人想得这立功的机会还求不来。如今刑部尚书之位空悬,朕的考量,你当明白。此次若能将安清王余党牵连的旧案查个水落石出,便是大功一件。朕希望,你不要辜负朕的期望。”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恩威并施,不容拒绝。
郁时珩压下心头的纷乱,深知圣意已决,且此事关乎数桩大案,于公于私,他都无法推脱。
他撩袍跪下,沉声道:“微臣领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很好。”皇帝神色稍霁,“事不宜迟,安清王丧礼在即,你回去速作准备,今夜便启程吧。京中在审的相关案卷,你可移交刑部得力人员暂理,或先行封存,待你回来再议。”
“臣,遵旨。”
退出御书房,宫道漫长,夜风沁凉。郁时珩步履沉稳,心中却是一片冰火交织。皇命难违,机遇难得,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必须尽快安排。但离京前,有些事,必须定下。
回到瑞郡王府,他未回自己院落,径直去了父亲平日练武的校场。
果然,瑞郡王郁铭渊亦年过四旬,精神矍铄,此刻未着甲胄,只一身利落的短打,正在场中练习拳脚,虎虎生风,一招一式凌厉沉稳。
“父王。”郁时珩上前行礼。
郁铭渊收势,接过侍卫递上的布巾擦了擦汗,看向儿子,眼中带着赞赏与关切:“刚从宫里回来?陛下急召,有何要事?”
对这个独子,他向来骄傲,也深知他肩上的担子。
“是。”郁时珩简洁地将皇帝派遣之事说了。
郁铭渊听罢,浓眉微锁,沉思片刻:“安清王……虽是宗室长辈,但早年确有不安分之处,先帝在时便多忍让。陛下此时动他身后之人,既是肃清余孽,也是震慑其他宗亲。此事错综复杂,宁州虽非龙潭虎穴,但安清王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你此去务必小心谨慎,既要雷霆手段,也需绵里藏针。”
“孩儿明白。”郁时珩点头,随即从怀中取出一物,却是半枚古朴的青铜虎符,“陛下已予我调兵手令。此外,父王早年行军,可有旧部在宁州或附近州府任职?若有可靠之人,关键时刻或可助我一臂之力。”
郁铭渊接过那半枚虎符看了看,递还给他,转身走向一旁的兵器架,从架上暗格中取出一枚玄色令牌,递给郁时珩:“这是为父早年行军信物,见此令如见为父。宁州指挥使司的都指挥佥事柳易宸,是为父当年亲兵,可信。另有两三人,也在附近州府担任要职。你持此令与名单去寻他们,若有必要,他们会尽力相助。但切记,非到万不得已,勿要轻易动用,以免引人注意,反添变数。”
“多谢父王!”郁时珩郑重接过令牌与名单,心头微定。有父亲这些经营,此行把握又多了几分。
公事交代完毕,他稍作迟疑,抬眼看向父亲,素来清冷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几不可查的紧绷,耳根处甚至泛起极淡的薄红。
似下定了决心,这才鼓起勇气开口:“父王,孩儿……尚有一事,想请父王相助。”
郁铭渊正将外袍披上,闻言有些意外地看向儿子。他这个儿子,自小独立有主见,能力出众,甚少求人,更遑论露出这般……似是难以启齿的神情。
“哦?何事?但说无妨。”郁铭渊在石凳上坐下,端起茶盏。
郁时珩深吸一口气,撩袍,在父亲面前端端正正跪下。
郁铭渊吓了一跳,茶盏差点没端稳:“珩儿,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说话!”
郁时珩却未起,抬头直视父亲,目光清亮而坚定,一字一句道:“孩儿想请父王,替儿臣去沈府提亲。”
“噗——咳咳!”郁铭渊一口茶呛在喉间,咳了好几下才顺过气,瞪大眼睛看着儿子,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提、提亲?沈府?哪个沈府?”
他愣了片刻,随即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猛地站起身,一把将儿子拉起来,大手用力拍在郁时珩肩上,哈哈大笑,“好小子!开窍了!为父还当你这辈子要跟案卷律例过下去了!快说,是哪家的小姐,竟能入得了我儿的眼?为父定为你风风光光办妥!”
他这父亲当得不易,早年丧妻,又忙于军务朝政,对儿子疏于照拂,心中常怀愧疚。
儿子什么都好,文韬武略,品貌才干皆是上乘,唯独在男女情事上淡漠得很,多年来提都不提,惹得他暗中着急,甚至疑心儿子是否有什么隐疾或是断了尘念。
如今儿子竟主动要求提亲,他如何能不欣喜若狂?
郁时珩被父亲拍得肩膀发麻,看着父亲欣喜若狂的模样,心中暖流涌过,那点不自在也散了些,但听得父亲问起,神色却微微凝住。
“回父王,是……户部侍郎,沈崇沈大人之女。”他缓缓道。
郁铭渊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慢慢收敛,眉头拧了起来,狐疑地上下打量着儿子:“沈崇?那个惯会逢迎、心思弯绕的老匹夫?你素来不是最看不惯他那些钻营作风?为父也瞧不上他。等等……”
他忽然想到什么,脸色有些古怪,“他女儿?为父倒是听闻,他府上那位嫡女,模样是娇俏,可性子被柳氏惯得颇为骄纵,在京中贵女中名声也就那般……你何时与她有了交集?这……”
“父王,”郁时珩打断父亲的猜测,声音平稳却清晰,“不是京中这位二小姐。是沈大人的长女,名唤亦娴,自幼养在凌州外祖家的那位。”
“长女?养在凌州?”郁铭渊更疑惑了,他在京中,对沈崇那个几乎毫无存在感、远在凌州的长女,所知甚少,“既在凌州,你二人……如何相识的?”
他忽然想起儿子前些日子正是去了江南办案,心中恍然,“莫非是在你南下之时?在凌州遇到的?”
“并非在凌州。”郁时珩道,语气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
他本想说“是在苏州。孩儿此前眼睛受伤,偶遇沈小姐,她……精通医术,为孩儿诊治。相处一段时日……”
他忽然有些语塞,若这般说,父王定然会让人去查,那么在苏州别苑,他与她早已朝夕相对,肌肤相亲之事,岂不是被父王知晓。那到时候,父王会不会以为她是个人随便的女子。
不行,这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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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万不能对父亲直言的。
他不禁耳根更热,在父亲探究的目光下,竟显出几分罕见的羞赧与无措,侧过脸,低声道:“总之……孩儿与她,两情相悦。此生非她不娶。此事,还请父王成全,代为操持。”
郁铭渊是何等人物,征战沙场,阅人无数,儿子这般情态,话语中的未尽之意,他稍一思量,便猜到了七八分。
怕是二人早已有了肌肤之亲。他目光锐利地看了儿子片刻,见他眼神坚定,耳廓通红却无半分闪躲,知他是动了真情,且心意已决。
沉吟良久,郁铭渊脸上的疑虑与惊讶渐渐褪去,化为一种复杂的感慨与郑重。他重新坐下,长长吐出一口气。
“沈崇此人,父王不喜。但其女若无恶名,你又真心喜爱,父王并非那等顽固之辈。”他缓缓道,目光深沉地看着儿子,“我儿自幼有主见,看人眼光,为父信得过。你既认定她,那她便是我瑞郡王府未来的世子妃。只是……”
他话锋一转,带上几分肃然:“沈家内宅情况,为父略知一二。柳氏并非省油灯,沈崇又是个重利算计的。你与沈小姐之事,若已有……咳,亲密,更需尽快定下名分,以免横生枝节,损了沈小姐清誉。提亲之事,为父应下了。”
“父王,您说什么呢。孩儿怎么可能做这等事,娴儿她更不是这种随便之人。”郁时珩将一番心虚的话得义正言辞,又强调着开口,“沈侍郎与她如今尚在凌州,还请父王让人多留意着些……”
郁铭渊爽朗笑了起来:“我儿还信不过为父吗?待他们父女俩返京,为父便亲自去沈府下聘,定下婚期。”
郁时珩闻言,心中大石落地,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光彩。他后退半步,再次郑重行礼,声音因激动而微哑:“孩儿,多谢父王!”
念头一转,他又想到,沈亦娴那般有主见,性子里带着小脾气,单凭口头约定或媒妁之言,恐怕难以让她轻易点头。
他沉吟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心口处,随即探入怀中,取出那枚贴肉珍藏的羊脂白玉坠。
玉质温润,触手生温,这是她当初她亲手所赠,总不可能轻易反悔。
此物伴他多时,几乎成了习惯,更是二人亲昵与牵绊的证明。可如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
他双手将玉坠托起,郑重地递到郁铭渊面前。
“父亲,”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此物,请您收好。若她问起……或迟疑,可以此物为凭证。”
郁铭渊将玉接过,收好。这才扶起他,拍了拍他的手臂,语气温和而有力:“去吧,安心去办皇差。京中之事,有为父。定让我儿,如愿以偿。”
“是!”离开校场,郁时珩步伐都轻快了几分。
有了父亲的首肯与承诺,他心中踏实不少。即便即刻要离京,即便前途尚有险阻,但想到归来之后,便可名正言顺地迎娶她,所有的不安与焦灼,似乎都找到了落点。
他抬头望向夜空,疏星几点。娴儿,无论你现在何处,无论你因何离开,待我归来,一切,都将不同。
可……她会同意这门婚事吗?素来成竹在胸的他,一时心里没了底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