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回城2
作品:《我赵括这一生如履薄冰》 从城门到龙台宫,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
不是路远,是人太多。
邯郸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挤过了。
王宫在台基之上。
赵国的宫殿不像楚人那样喜欢筑高台,但比起齐魏还是高出一截,大约三丈的夯土台基,上面是重檐的宫室,青瓦在日光下泛着一层灰蒙蒙的色泽。
宫门大开,这在赵国是不常有的。按制,只有朔日大朝和凯旋献俘才开宫门,平时百官入朝走侧门。
赵王站在宫门的阙楼之下。
他的身后是赵国的公卿大夫,相国平原君赵胜站在最前面,再往后是蔺相如,他的病刚好,脸色还有些发青。
五大夫、将军、左右司过,黑压压站了一片。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同一辆车上。
马车停稳。
赵括下车,把赵牧交给音,低声嘱咐了一句什么。
赵括整了整甲胄,大步走向宫门。
他在距离赵王十步的地方停下,行了一个揖礼,双手捧出一物。
那是虎符。
长平出征前,赵王将左半符给了他。
现在虎符回来了。
赵括的声音不高,但宫门前的广场很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臣括,奉王命御秦于长平,赖宗庙之灵、将士用命,破武安君白起所部。而今和约已成,长平已定,上党十七城复归赵国。虎符呈还,请大王勘验。”
宦者令缪贤小碎步走到赵括近前,接了过来,又快速返回递给赵王。
赵王丹接过虎符。
铜符入手沉甸甸的,带着赵括掌心的温度。
他把两半虎符合在一起,错金铭文严丝合缝地对上,伏虎的脊背连成一条完整的弧线。
合符的仪式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按制,赵王应该说一句“上将军辛苦”,接着赐酒,最后入宫议事的。
可赵王丹这次没有按套路出牌。
他把合好的虎符交给旁边的内侍,上前一步,伸手把赵括从地上扶了起来。
这个动作不在任何礼法之内。王扶臣,要么是殊勋,要么是殊宠,要么就是王自己破了规矩。
身后的公卿们面面相觑,平原君赵胜眼皮抖了抖,没有说什么。
一向注重礼法的蔺相如也没有开口,他承认自己当初看走了眼,错怪了赵括,还在赵王面前说隐语讽刺赵括没有真本事,还把老左师触龙叫了来劝谏赵王。
事实证明,赵王的独断专行却为赵国新添了一名将,一名力抗秦国五十万大军而不败,力压武安君白起的后起之秀。
蔺相如脸上带着些许愧色,作为一个谦谦君子,他已经打定主意找个机会跟赵括道歉。
另一个跟赵括有“一吐之仇”的平阳君赵豹跟在赵王的身后,他是王宫守卫黑衣统领,全身穿着甲,板着脸,兴致并不高,显然还是气愤未平。本来赵国打赢了他也高兴,只不过最大的功臣是他的仇人。
赵豹瞥了一旁气定神闲的平原君,知道那天宗正赵禹入宫是平原君搞的鬼,就指望着赵禹能够劝谏成功罢了。
赵王丹扶起赵括之后没有松手,他攥着赵括的小臂,转过身,对着宫门外的邯郸城,对着黑压压的人群,把赵括的手臂举了起来。
赵王丹噙着笑,刚想说什么就被人打断了。
郭开从队列里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他把前面挡着的两个五大夫往左右一拨,像拨门帘似的,从两人中间穿过去。
“大王,臣要弹劾赵括。”郭开这一嗓子中气十足。
人群的嘈杂像被一刀切断了似的,从前往后一层层地静下来。
谁也没有想到,在今天这个万众瞩目的时刻,所有人都在期待赵王说点什么的时候,被人搅和了,而且他居然弹劾今天的功臣。
这是什么感觉,似断非断的感觉。
这种便秘的感觉相信朋友们都经历过。
赵王丹咬牙切齿地问:“寡人的博闻师,究竟是什么重要的事情非在这个场合说?”
“大王,”郭开朝赵王拱了拱手,“事君者,有犯而无隐。不择时而谏,真忠也;不择地而谏,至勇也;不择势而谏,大节也。”
郭开这番话听了像是一股诤诤忠臣的风骨显露无疑,不过了解他的大臣们却是不约而同露出鄙夷之色。
你?郭开,小人一个,靠君王的宠信而位列朝堂,居然还有脸说这些话。
了解他的人都在心里啐了一口。
就连蔺相如也面沉如水,显然也动怒了,这个郭开的用意很明显,在这个高调场合弹劾赵括,意在为自己扬名。
“郭开,明日再说。”赵王直呼其名,明显不悦了。
郭开仿佛铁了心一般,他咬着牙继续说:“臣有奏书弹劾。按制,军中大将在宫门献俘还符之前,百官皆可陈情。臣这不是找事,臣是按规矩来。”
赵王无语,抬头抚额。
郭开胡子一翘,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竹简。他把竹简往手里一拍,啪的一声展开,然后不急着念,先拿眼睛把赵括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不知道什么,赵牧又钻到了赵括近前,他的鼻孔里拖着一条长长的鼻涕,感觉不舒服了,随意扯了下来,一甩。
这一甩好巧不巧......
啪嗒!
郭开感觉到自己的额头一阵清凉。
平阳君赵豹第一个笑出声来,他活了五十多岁,在赵国朝堂上站了三十年,什么场面都见过。
不过这场面他没见过。
他的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像是一扇很久没开过的门被推开了。
他一笑,后面就全塌了。
五大夫们笑得前仰后合,有人的冠歪了,有人的组绶缠到了旁边人身上。
年轻的大夫们拿袖子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连赵王身后的缪贤都背过身去,肩膀抖得像筛糠。
郭开用手一摸,滑滑的,黏黏的,他放到鼻子底下一看,差点呕了出来。
“竖子......”郭开指着赵牧,他完全破防了,竹简掉在地上也没有管。
赵括可没有惯着他,喝斥道:“你也老大不小了,跟一个稚子计较,丢不丢人。”
郭开一口气差点没有上来,“他是稚子?”
“是啊,我仲弟,五岁。”
赵牧还朝着郭开耸了耸鼻子。
有谁见过那么壮的稚子?还五岁?郭开气晕了过去。
赵王嘴角抽了一下,他努力维持着一个王该有的威严。
“行了,都散了吧,好好的仪式被这狗东西搅和了。”赵王拂袖离去。
众大臣也跟着离开,朝大殿走去。
有人开始学郭开刚才盛气凌人说话的样子,学得像模像样,引得周围的人一阵哄笑。
有半大小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嘴里喊着“弹劾!弹劾!”,拿树枝当竹简往别的小孩子身上打。
刚醒来的郭开见到这个场景又晕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