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赴约(上)
作品:《暮影渡的那群人》 “怪不得,此前他总跟着我。现在想来,应是认得这吊坠。”苏望禾将麦穗吊坠摘下,阿错便目不转睛地盯着。
她轻轻放在他的手里,阿错两手手掌认真地将它捧着,如同对待珍宝一般。
哥哥苏野麦与望禾有一条一模一样的吊坠。
“我方才看过了,他头部没有受过外力击打。变成这样,应是精神上受了巨大刺激。”言影风解释道。
阿错既然是沙狼卫,说明他绝非生下来就是这般憨傻模样,头部又没有外力痕迹,那一定是经历了些什么才导致的。
“这种我听说过,要么回到相似的刺激场景,要么特别紧急的情况,迫使他记起来,别无他法。”钱来欢坐在桌子上,晃荡双腿,悠闲地说。
“我从今日起,每天给他施针试试。”言影风提出尝试。
他取出自己的银针包袱,摊开在桌面上,从头到颈,挨个刺入穴位。
整个过程,阿错很平和,应是十分信任眼前的人。
“阿错,你别害怕。我是苏将领——苏野麦的妹妹,如果你想起什么过去的事情,就告诉我……”苏望禾温柔地引导。
阿错在听见“苏将领”几个字的时候,明显地身子一震,可转而又是他每日都会重复的字词:“错了……做错了……”
“到底是什么事情做错了?”言影风敏锐地意识到,也许他每天重复的话语,正是一件深深影响他内心的事情。
但阿错对他的提问毫无反应。
钱来欢从桌上跃下,凑到阿错的面前,嬉笑着问:“你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还是……欺负哪家黄花大闺女了?”
阿错似乎不喜欢钱来欢靠得近,唯独对她的问话反应极大,“蹭”得一声站了起来,眼神躲闪,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写着想离钱来欢远一点。
“你干什么?别把他吓到了。”苏望禾始终对钱来欢有偏见,皱着眉头,脸色不悦。
“一看你就没审过人。寻常人认为做错的事情,无非也就是那些超过常理道德底线的事,我故意这么试探,说不定就能找到他究竟对哪件事有反应。”
钱来欢又回到众人后方,大有一副苏望禾既然不领情,她也懒得管下去的架势。
听过解释后,苏望禾变得沉默,其实钱来欢说得有几分道理。
“话说,人也找到了,什么时候该我去和古家做生意?”钱来欢心中的大计,她不想再拖了。
“不急,今夜我们都得去赴一个约。”言影风卖起了关子。
“什么约?这事我好像没答应过吧。”钱来欢不明所以,不知道是什么约定还需要她也去。
“你本来作为诱饵,要与古家谈生意的那株植物,可是月光砂?”言影风直截了当地问。
钱来欢竟没有作声,权当她是默认了。
“原来你知道那植物的名字,为什么之前不讲?”苏望禾有些恼怒,本来刚因为荷娘的事情,对钱来欢稍有改观,现在又觉得此人依旧藏了太多秘密。
三人眼眸中,各有复杂的思绪。
正在这时,阿错却因“月光砂”三个字变得激动。
“月……光……砂……”他全然不顾上半身还扎有银针,猛地起身四处张望,看上去十分紧张慌乱,紧接着做出死死怀抱的姿势,卧倒在地上,嘴里重复的始终只有三个字。
“阿错,你别紧张,这里是福田院。乖,你很安全,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来告诉我……”苏望禾害怕他伤着自己,立刻上前想要平缓他的心绪。
另外两人心也揪了起来,任谁看也是他对这个东西有着极为强烈的记忆。
可无论苏望禾如何安抚,阿错也仅仅是情绪平稳下来,再也说不出更多了。
“我来捋一下。我的养父被杀,跟握有月光砂的人有关,现在看来,苏望禾被刺与沙狼卫死亡真相也同这月光砂有关。”言影风冷静地分析当前局势,“而阿欢,你把月光砂作为生意诱饵引起古家人注意,说明你们都非常在意这株植物。不过你很可能是谎诈古家,从未真的拥有过这植物,只是知道古家人在寻,我说得可对?”
近日和钱来欢接触下来,细细思索了她差点和古家面对面谈生意,最后又无缘无故被古家踢出局的事情。
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她手上的筹码被古家识破或者已经掌握了,才会对古家而言毫无价值。
再照她此前所说,自己的植物是仿制的,这个概率就增大了。
“真是什么也逃不过你的眼睛。不过,我也是遇见你们之后,才慢慢想明白自己为什么失败。”钱来欢轻松地笑了,“我的确仅知道有一株只开在沙漠盐地里的植物,名为月光砂,它状如矮灌木,结得是金红色的果子,提炼磨粉之后的用处很多。但是,唯独,我不知道原来它有一种极其特别的冷香。”
“当古越开了我存在当铺的柜子,他们就知道我不过是唬人的,于是落井下石,要让我在暮影渡无路可走。”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种植物?还有它的图样?你究竟有什么目的?”苏望禾一连串的问题,手里的剑也握得更紧了。
“我要是说,和你们一样,也是为了一些真相,和复仇,信吗?”钱来欢故意玩味般看向苏望禾,全然不顾对方此刻眼中的戒备。
“为了谁?”苏望禾沉声问道。
“我不能说。”钱来欢嘴角也紧绷起来,从未有过的严肃。
“你不说,我如何信你?”苏望禾褐色的眸子里漾起激荡的涟漪,起伏不定,目光一凝,又是深夜冰湖上的寒气,迅速凝结成最锋利的尖刺,正对准钱来欢,“你可是,为了达到自己目的,毫不顾二十余条人命的……”
“孤痞而已,因我而死,死得其所。”钱来欢的眼神不断下沉,直至堕入最漆黑的渊,死寂又暗布杀机,“总之,能说的我都说了,爱信不信,我一个人倒更自由,不必随时妇人之仁。”
“你!”
两人之间的氛围跌至冰点,再这样下去,空气中满是锋利的麦芒,稍不注意就要打起来。
“好了。望禾你先别紧张。有的时候共同的目标比承诺更可靠,至少阿欢已经找出了阿错,不是吗?”言影风出言,打算做个和事佬,他并不希望在此节骨眼上闹得不愉快,毕竟在他心中的棋局里,他们三个缺一不可,“阿欢,你要不想说,我不强求,只要咱们目标一致。今晚陪月娜使者赴约一事,我的计划需要你。”
言影风趁着两人暂且休战的间隙,言简意赅地讲述了他的想法,既然三人都需要顺着月光砂这条线索查自己的事情,正好共同行事。
毕竟在暗处邀约使者的人,很明显与月光砂有紧密的关系。
“我真的是搞不懂。为什么为了达到目的,可以违背自己心中的善恶是非底线?”苏望禾这一句是冲着言影风说的。
她的命是被他救的,也信任言影风,这份信任不单单是对他行事品德的认可,更是相信他的冷静与智慧。
唯独非要与钱来欢共事这件事,她满是不解。
能够视人命如草芥的人,终有一天也会为了自己而背叛身边人。苏望禾坚信这一点。
她很想让言影风意识到这份危险,但时至今日,却渐渐发现,言影风十分清楚钱来欢的风险,而他也正为了自己的目的达成,无视这一切,模糊掉正义的边界。
“看,是大小姐不愿与我这种市侩打交道,可不是我拒绝啊。”钱来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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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偏偏不嫌事大,补了这一句,话外之音是讥讽苏望禾这种大小姐作派,办不成事情。
苏望禾一怒之下,重重推门离开。
阿错立刻起身望向她离去的地方,满脸担忧。
*
苏望禾一个人跑到了池塘边,清澈的池水倒映出自己皱着眉头的样子,满脸愁容。
她不断地摩挲着麦穗吊坠,思绪飘向远方。
如果哥哥还在的话,一定会站在她这边。
不,应该说是,他们会一起站在正义这边。
从过去到现在,她永远会不齿于钱来欢这种人。
她拾起一枚碎石子,宣泄似的往水里扔,荡开的涟漪模糊了自己的倒影。
没想到更气了,忽然觉得言影风就像这模糊不清的水纹,让原本清晰的轮廓变得朦胧。
“在生我的气吗?”言影风的声音适时在背后响起,他独自一人。
苏望禾坐下不说话,眉眼嘴角都是下沓着,就像吃了一大口气,消化不过来。
“我八岁没了父母家人,被养父叶槐带走,他什么都教我,医、毒、卜、谋略与谎言……而我每学会一样之后,就要立刻被送到陌生的地方,自己想办法活下去回到无名村。”言影风轻轻地坐在苏望禾身边,两人不过一掌的距离,他缓缓说出自己的过往。
“所以从小为了活下去,我很会看人脸色,也要精准地读懂陌生人的真实目的。只要我错了,就会惹来杀生之祸,久而久之,揣度他人的用意成为刻在我骨子里的习惯,活得戴着面具也成了生存的必需品。”言影风语气轻松,似乎不是什么困难的回忆,“但是你,从来没有这种经历吧,我猜你虽然行走江湖,但必定出身不错的家庭,不是小官也是个小商。”
“但是家中人丁多、孩子多,不受重视,才会成了行走江湖的侠女。”言影风继续推测道,“仍能怀揣着一份赤诚的正义,这份正义感很单纯,很美好。”
言影风眼波温柔,像是坠入什么梦幻之中。
他喃喃低语的样子,似乎正是在羡慕着苏望禾。
苏望禾已经完全忘记生气这件事情,读出他眉眼间隐隐的忧伤,那种忧伤很深,深到看不见底,就连未能参与他过去的望禾,禁不住泛起心中波澜。
而言影风猜测她家中情况几乎全对。
“你怎么知道?”苏望禾收回目光,语气愈发柔软下来,她相信言影风未能言明的故事都是真的,竟有一丝心疼,他到底在孩童时期,经历了多少生存的考验?
“因为你和我、和钱来欢很不一样。没有过生存的压力,才总是看见有一条世俗划定的标准线。而我们这种人,能看到的只有怎么活下去。”
苏望禾又一次沉默,她在试着理解言影风所说的一切。
“我说这些,不是要你立刻信任她,只是想让你知道,对阿欢这样的人而言,以目的和结果为导向,她会比很多人可靠、有价值。就比如说,今夜这场邀约,敌在暗,如果来的正是那伙刺杀你的人呢?你我现在毫无武功可言,难道指望新月国使者保护我们?”言影风冷静地同苏望禾讲明厉害关系。
“那些人自保都来不及,根本不会管我们。”言影风见过使者及她的守卫,不过是些散兵游勇,再加之两国有别,如果使者一旦发现计划失误,他们几人陷入危难之境,她必定丢车保帅,毕竟她这一趟的终极任务是为了和平通商。
“那你怎么判断,钱来欢会管?”苏望禾仍然疑云满布。
“她可能会,可能不会,我们可以赌一把。”
苏望禾看见言影风望着水中倒影出神,似乎已经有了万全的计划,每当他的眼眸澄明而专注,苏望禾总能渐渐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