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家书

作品:《逐鹿

    “侯夫人,您且看看这新供的陈留锦可还入夫人的眼?”


    幕府前厅粉黛盈门,衣香鬓影济济一堂,云映初端坐正席,静静看着坐次靠前的一位命妇向自己展示一匹瑞兽祥云纹样的锦缎。


    “妾家受太皇太后岁赐时,幸得了这匹织锦,只是妾看这绣样实在太好,自家留用只怕是暴殄天物,思来想去还是奉给侯夫人最相宜。”


    “既然是太皇太后所赐,便承着陛下一片慈心,我怎能拂了陛下的意思。”云映初已经听着座下众命妇你来我往地唱和了半晌,眼下难免有些倦怠。


    “侯夫人说的是哪里话,太皇太后陛下爱重君侯与夫人长安人尽皆知,更何况陛下早就委任夫人协理宫闱庶务,妾还担心区区陈留锦匹配不上夫人呢。”那命妇察觉到云映初心不在焉,实在担心自己多言多错,惹得武宁侯夫人厌烦,又实在等不及再慢慢铺垫,索性豁出去替堂中诸位做了出头鸟,“夫人常伴陛下左右,见多识广,妾身斗胆问一句,近来宅院之间总有风闻说禁中要抄检处置犯了错的宗亲,可是真的?”


    “既然有错,禁中依律法办也是自然。”


    那位命妇被云映初平淡的语气噎了回去,可是话既然开了头,众人便再也按捺不住心绪。


    “理固宜然,只是妾不如侯夫人所见通透,拜请夫人指教一二,妾等感激不尽。”


    “被查抄的宅邸先前并无风声传出,禁中究竟所为何事,万望侯夫人为我等指条明路,好叫臣下家中言行不犯上怒。”


    开了这个口子,堂下命妇们的求告声瞬时撞作一团。


    姜家怎会白白担了处置宗亲的虚名,不出两日,太皇太后为了国库太仓与宗亲翻脸的消息就传遍了长安的大街小巷。


    自从当日姜氏带着桐丘乡侯夫人拜见之后,幕府已经私下里接连迎送了数位配得上与云映初说话的宗室亲眷,她们所求与今日堂中诸位命妇如出一辙。前来拜见的无论宗亲还是外命妇,她们虽然俱是依附太皇太后而生的傅家佐弼,但仍旧受太皇太后查抄桐丘乡侯等人的举动震慑,忧虑抄检遍及寻常宗亲后,倘若仍旧不能平准国库支用,太皇太后是否会铁面无私地向自己人开刀。


    人因利而聚,便会因利反戈,这就是为什么宗亲奢靡铺张日久,太皇太后却直到今日才决心动手。一旦人心动摇,就是给姜家可乘之机,后患无穷。


    现在还远不到时候,她必须为太皇太后稳定下不安的宗亲与高官。


    云映初垂眸抬手,原本嘈杂的幕府前厅立刻静了下来。


    “桐丘乡侯等人违礼逾制,隐瞒田产,禁中有所处置应当应分。”云映初语气和缓却不容置疑,“诸位不必多虑。”


    “可是......”


    “我知道诸位的顾虑,此事并不难理解,且看陛下收押抄检的俱是何人。”云映初没有理会命妇的疑问,继续说了下去,“大家彼此也都熟悉,知道往常向太皇太后陛下请安听训的都是哪些人家,此番其中可有人被卷进去?”


    此言一出,堂中顿时平静了下来。


    云映初示意侍女为众命妇添置浆饮,接着安慰道:“今年朝廷事多纷乱,时日艰难,诸位有所忧虑也是常事,只是身处其位就该忠其君效其事,而非但有风吹草动就要疑神疑鬼。”


    “平心而论,太皇太后往日对待你我是何等的体恤亲近,朝堂内外又对臣属如何回护封赏,单为了这个诸位也不该在如今正要紧的时刻动摇军心。河东盐铁案才结案多久?陛下决计不会答允奸佞小人再度祸乱朝纲。”云映初看堂下诸人的神情皆松动缓和,便微微抬起蒸腾着袅袅热气的杯盏,向众命妇致意,“秋凉了,可是心不能凉,这是我亲手酿的甜浆,诸位喝了暖暖身子,也去些浊气。”


    亲近傅家的众人确实免于此番查抄,听云映初斩钉截铁地将此事定论在党争,诸位命妇自然长舒了一口气。


    “多亏有侯夫人提点,不然妾等当真是要误了大事,妾家效忠陛下之心矢志不改,陛下心意所向,臣属万死不辞,万望夫人通达妾家忠心以至圣听,妾愿随夫俱效死。”其中一位命妇最为机敏,在众人尚在斟酌言辞时,她便率先饮下杯中甜浆,出列长拜道。


    云映初微笑颔首:“陛下听闻必然舒怀。”


    见云映初如此说,诸命妇紧随其后,厅堂之间示忠声此起彼伏。


    众人得了云映初金口玉言的定心丸,心满意足地再闲叙了一会儿便纷纷告辞离去。


    秦桑与燕草随着云映初送客,众人散尽之后,蓦然听见云映初轻叹一声。


    “可是还有不妥?”秦桑问道。


    “并无不妥。”云映初摇头,她转身沿着园中廊道向绥宁堂的方向缓步走去,“我只是为太皇太后感叹。”


    “太皇太后陛下?”燕草分外不解。


    “我看的出来太皇太后是大梁中为数不多的想要再兴社稷之人,凡有所行无不为此,何来半分私心。”云映初兴许是因为费心周旋,此时步调有些沉重,“如今却要以党争污之以谋众信,实在是有些......”


    匡扶社稷令众人心怀谨慎侧目趋避,而党争牟利却信而服众无往不利,即便云映初并不认为单凭太皇太后一己之力能够将积重难返的大梁拉回正轨,但仍旧难免恻隐。


    云映初转回绥宁堂时还有些神思疲倦,见燕草正在整理未拆封的信札,倏然便来了精神。


    “夫人只怕是要空欢喜一场了。”燕草听见云映初脚步匆忙,就知道她所为何来,笑嘻嘻地同她解释,“这些都是各家请安的信札,家里还有君侯的回信还没到呢。”


    云映初颓然止住脚步,身旁的秦桑忙开解她:“这才寄出去六七日,就是边军的快马也赶不及呀。”


    “最近事多,我忙忘了。”云映初听秦桑所说,才想起间隔的时日,不由得面颊有些发烫。


    燕草却不肯放过她,她向云映初挤眉弄眼,语调拐了十八道弯:“就是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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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人是惦着徐州还是惦着冀州,竟如此度日如年。”


    秦桑哭笑不得地训斥她:“真是越发没规矩,夫人平常也太惯着你了。”


    云映初才想反驳,出口又觉心虚气短,要是瞪燕草一眼反倒助长这小丫头的气焰,只好坐回桌案后理算侯府田庄的簿册让自己静下心来,如今已近十月,马上就要秋收入仓,她不久就该再去田庄上巡查一番。


    就在她全神贯注地投入其中,几乎要忘了方才的枝节时,却听见燕草轻抽了一口气,她抬起头,见燕草仍旧坐在那筐信札前,手中举着一个漆封的信囊。


    “怎么了?”云映初看她神情严肃,立时询问道。


    “这是君侯的钤印。”燕草拿着信囊走过来,送到云映初手上。


    边军制式的信囊云映初再清楚不过,漆封之上“大司马镇北将军武宁侯印”清晰可辨。


    怎么是官印?云映初心中沉了一沉。


    她迅速打开信囊,忙乱间手指被扎口勾了一下也没察觉。


    云映初从中抽出信帛,顾不得铺展平整就蹙眉读了起来。


    “晏晏吾妻,长安一别已近月旬,为将者守土戍国本为常事,曩者不觉甘苦,然昔日见卿宣平相送,眉目隐然,但见青丝卷于长风,顿生羁恋,其系心者未尝有也......”


    云映初心惊胆战地读了半晌,才回过味儿来认出这是一封傅翾写给她的家书,她正要生气傅翾写家书不用私印封函,害她悬心半晌,又舍不得对着眼前的书信有所宣泄,放眼桌案挑挑拣拣许久,才掂轻怕重地用手轻拍了一下边沿:“这人......”


    秦桑听云映初语气软和似怨还羞便知无事,用眼色示意燕草随她到外间,留云映初独自品味这封与她心有灵犀的书信。


    “......冀州盐铁诸事已定,万事大安,卿无需挂怀忧虑,只安心待吾返家。秋凉侵寒,卿当早晚添衣。”


    “.......晏晏在府,保我无后顾之忧,唯一虑望卿晓示,卿思我之意亦如我思卿乎?”


    许是掐准了云映初不善招架如此言语,傅翾在信中所言万分亲昵,云映初一路读下来只觉面颊如烧,停顿几次才恋恋不舍地读完。


    遐之,遐之......


    云映初双手抵住额头,垂首闭目,汹涌的心绪如同沧海浪涌,无从抵挡地将她席卷其中。


    直到秦桑入内请她用晚膳,云映初才将将回过神来,秦桑见她如此模样也不说破,只含笑问道君侯是否在信中告知何时返京。


    “不曾说明白日期。”云映初起身随秦桑走到绥宁堂正厅,“既然事情已经落定,左不过也就剩十日左右的路程。”


    秋日不及夏日长,此时堂外日光也不复炽盛,徒留傍晚暗淡的紫云。


    “有家书作陪,夫人说不准今晚能与君侯提前在梦中相见呢。”燕草殷勤地为云映初奉上玉箸。


    “就你滑头。”云映初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