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动作
作品:《逐鹿》 姜氏看见云映初面色不豫,连忙止住口不择言的桐丘乡侯夫人:“你说的是什么话,朝廷律法森然,若查明无事自然会还你家中清白,侯夫人持身敬重,少拿你家中这点琐碎金银说事。”
乡侯夫人骤闻姜氏驳斥,又见云映初神情肃穆一言不发,顿时瑟缩地噤了声。
“夫人怎么想到来扣侯府的门?既有伯母伴随,再不济也能向汝南王妃处探听一二吧?”云映初发问。
乡侯夫人如鲠在喉,面色为难到了极点,她如坐针毡一般觑着云映初的态度,又回头看了看姜氏,终于下定决心:“不敢欺瞒侯夫人,此事妾不敢令慈闱知晓。”
乡侯夫人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此事便是太后陛下下令所为,还请侯夫人救救妾家!”
云映初神色不改,眼神扫过姜氏,见她只在与自己目光相接的时候因尴尬而躲闪却并无讶异之色,心中便有了数。
“你如何认定此事是太后陛下所为?诽谤太后,罪名可不小啊。”云映初闲闲说道。
乡侯夫人泫然欲泣:“妾家素日只与亲近太后陛下的内眷命妇往来,左不过是前些日子言行不谨,买卖上得罪了其中几家,便招致灭顶之灾。”
她向上首匍匐长扣,语气听来更加沉闷支离:“更何况不止妾家,其余几个被抄检的也是如此。”
“还有旁人?”云映初微不可查地一挑眉。
“湍阳县主、塘都亭侯还有几人家中俱是如此。”乡侯夫人抽噎着回答,“这几人妾都是识得的呀,无非是哪里得罪了太后陛下的亲信,故而因谗.......”
“不可妄议太后。”
云映初的话语惊醒了桐丘乡侯夫人,她自知失言,一时间又心绪动荡不知该如何圆话,只好伏地低泣。
“你家的事我知道了,你还是先回母家少待,往后或许尚有转机。”乡侯夫人听见云映初如此说,心中惶急不安又不敢在面上表露出来,只好在姜氏的劝慰下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前厅。
姜氏方要与乡侯夫人一同离去,走到门前不防被云映初叫住,只好又坐了回来。
自从当日被云映初挑明神祠之事,姜氏拿不准她侄女儿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再见云映初总觉难堪,又不好与侯府断绝来往惹人闲话,平日里只好互赠些吃食织绣做个样子,至于见面就不似先前一般频繁了,今日骤然与云映初静室相对,姜氏简直如坐针毡。
直到侍女前来回禀桐丘乡侯夫人已经上车离去,云映初这才开口解了姜氏芒刺在身般的窘迫。
“桐丘乡侯夫人给了伯母多少钱?”
姜氏听云映初声色笃定,犹豫了片刻还是说了实话。
“五百金。”
云映初了然一笑,她知道姜伯母近来对自己唯恐避之不及,若非厚利相许姜氏绝不会来这里找不痛快的。
“伯母府上支用有差了?”云映初看向姜氏。
“不至于。”姜氏讷讷说道,“我也是想万一您也用得上桐丘乡侯呢。”
“伯母客气了,还如往常一般说话便可,外人若是听见了,麻烦可找不到侯府门上来。”
姜氏被云映初的话噎了一下,一时半刻又做不回先前和蔼亲长的模样,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抄检这几家是太后在背后动的手,伯母是太后的姑母,现在很该离这些人远一点,怎么还要往前凑呢。”
云映初温言和气,仿佛劝解,听得姜氏不觉茫然。
“多谢......多谢,阿晏提点。”姜氏磕磕绊绊地说道。
云映初也没打算多留姜氏,闲话两句便命人送客。姜氏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告辞,离席不到两步,却听见云映初的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
“伯母闲时可以常来坐坐。”
姜氏当时含糊应下,直到坐上车驾才后知后觉地回味出一丝窃喜。
或许武宁侯奉诏离京,她这位小侄女儿一个人在长安不免自觉伶仃,所以又想起了她这位亲长,又或许云映初并不似表现出来的那般杀伐果决,即便有先前的事,仍然会念在人言物议与亲缘孝节的份儿上揭过去。思及此,姜氏不免雀跃,若真如她所料,那她往后依然可以借侯府的光,这可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送走姜氏,云映初并未立即回到绥宁堂,她坐在原位轻呷了一口茶汤。
前厅四下无人,除了秦桑和燕草,其余侍者悉遵吩咐侍立在堂外。
燕草本就不喜姜氏,今日又见她为了钱帛不知体面地带着桐丘乡侯夫人来扣侯府的门,她虽然知道后宅亲眷之间往来的默契,也听云映初说过往后的规划,只是心中仍然愤懑难平,方才碍着云映初才没在面上显露出来。
“不高兴了?”云映初放下杯盏,抬眼逗她。
“我当然不开心。”燕草声音黏黏糊糊的,云映初听来不觉莞尔。
秦桑无奈地看了燕草一眼:“你还是先放一放吧,太后突然对自己人动手,长安只怕又要热闹起来了。”
她俯身同云映初说道:“夫人可要与太皇太后通个气儿吗?”
“查抄那几家是太皇太后所为。”云映初说,“不是太后。”
秦桑愕然,连燕草也顾不上自己的一时意气,连忙凑到云映初身前问道:“为什么是太皇太后?这事儿咱们可一点儿风声也没听到啊。”
“桐丘乡侯夫人提及的那几家宗亲,都是无权无势空有体面富贵的闲人,动他们,阻力不大,还能暂解国库的燃眉之急。太皇太后也是没办法了。”
秦桑仍旧不解:“若为此,那为何乡侯夫人自认是太后从中作梗呢?”
“他们往日与太后那边亲近,近则易生龃龉,一个是买卖生怨,一个是财帛招人恨,虽说这些人在宗亲中尚属末流,平日面对无爵无衔的命妇朝臣仍然是要装场面耍威风的,姜家女眷有怨言是难免的事。”云映初站起身来准备返回绥宁堂,“这些人平素听闻怨言或许还颇为引以为傲。”
秦桑摇了摇头:“华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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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实,怨之所聚。”
“太后会有举动吗?”燕草扶着云映初绕过回廊。
“如今太后如何反应倒在其次。”云映初轻叹了一声,“太皇太后此番动的是宗亲,只怕诸侯有大怨气。”
若是姜家发难,太皇太后至多不过舍几个人,或是损些钱粮,一旦诸侯心思浮动,后果如何就说不准了。
这也是太皇太后先前哪怕顶着年年金玉横溢的赏赐,依然迟迟不愿向宗室藩王与地方大员下手的原因。
“依照太皇太后的脾气,既然动手了,就一定会做得彻底。”云映初用鞋尖点开被秋风卷到身前的枯叶,“我看河内与清河两地恐怕又要重蹈河东的覆辙。”
“这么大阵仗,朝廷吃得消吗?”秦桑有些不安。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查抄宗室就是为了能有钱粮赈济两地,要想让赈饷落到灾民手上,太皇太后必然要整饬当地。”云映初说。
燕草随着云映初走上绥宁堂前的台阶,惆怅地感叹道:“夫人才成婚不过一年多,大大小小的麻烦事怎么总没个消停,怪不得总听人说何苦为人妇,我看日子还是彭邑的好过些。”
云映初听见燕草故作老成的叹息不由一笑:“彭邑的日子好过,那是风雨都让父亲母亲挡了。”
说到此处,云映初也不觉怅然,少时无忧无虑的好光阴远比流水匆忙,倏忽之间就烟消云散了。
“周折再多,好在君侯对夫人是真心珍重。”秦桑婉言安慰。“如今只盼君侯能早日回京。”
云映初想起去岁与傅翾刚成婚时,他也是因北境战事一去多时,只不过当日她心中郁郁,巴不得不见傅翾,反而十分自在,谁能想到如今傅翾不在身边,她清净下来的时候竟觉度日如年。
我有点想他,云映初心想。不是朔平围城时期盼神兵天降的焦虑,而是单纯的,对傅翾的思念。
“秦桑。”
云映初越想越觉酸涩,她不想放任自己沉沦其中,换好衣衫后坐到桌案前准备做些旁的事纾解心怀。
“夫人是要处理宫中的杂物,还是府中的事项?”
“我好久不曾给家中去信了。”云映初从漆桶中抽出一张空白的绢帛,“你为我研墨吧。”
之前河东案如火如荼,云映初为防引人瞩目,只偶尔往徐州去信提点一二朝堂动向,后来神祠事发,连着太后亲自设宴拉拢,云映初不得不斟酌字句与家中互通消息,她又怕父母兄姊听闻她近况担忧,又担心说得含糊万一有事家中辨不清动向,种种顾虑之下,家书更似府衙文书,她甚至已经有数月不曾与云映褘通信。
秦桑应声而来,动作间她轻声问了云映初一句:
“夫人可要给君侯也写封家信吗?”
“边军事忙,我还是别打扰他了。”云映初如此说,手中的笔却停了下来。
燕草看见云映初从漆桶中又悄悄抽出了一张绢帛,刚要出言调侃就对上云映初的眼神,只好抿嘴与秦桑会意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