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第53章

作品:《穿越晚清,但队友来自大宋

    第一批汝瓷釉烧毕,定在寅时开窑。天还未亮透,窑场的晨雾里还裹着松柴烧尽的余温,宋槐安与赵清之便已来到窑场。再等一个时辰,整个窑场匠人们数月的心血,便要从这烈火里重生,她们想见证这一时刻。


    唯独赵清如站在人群后,指尖攥得发白,竟生出几分近乡情怯的惶然。那抹天青色,是她隔着几百年光阴的念想,是故国留在她骨子里的印记。


    她盼着能在这陌生的时空里,重见雨过天青云破处的绝色,却又怕得厉害,怕自己终究是个异乡人,怕哪一步出了她不知道的差池,那抹旧日的颜色终究无法重生于她之手。


    江颂慈看她唇色泛白,便伸手替她理了理被窑风吹乱的鬓发,声音轻柔:“清如姐,你先去偏房歇着,这里有我盯着。等窑门要开的那一刻,我亲自去叫你。你且放心,从配釉到素烧,你每一步都盯着过来了,最后这关有我和江家资历最老的刘师傅把着,断不会出岔子的。”


    时辰一到,厚重的窑门被窑工们合力推开,一股裹挟着瓷土与松烟的热浪扑面而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钉在被铁钩逐一钩出的匣钵上。


    可当第一件瓷器褪去匣钵的遮蔽,完整地呈现在青石板上时,方才还带着期待低语的窑场,瞬间静得落针可闻。连宋槐安这个对瓷器一窍不通的外行人,都觉出了不对。


    那不是烟雨过后的天青色,那只是寻常的豆青色。


    赵清如只觉脚下猛地一虚,天旋地转间,耳边炸开一片惊呼声。等意识重新回笼时,她已重重跌坐在地,靠在赵清之怀中。


    赵清之掌心贴着她冰凉的后颈,一下下轻拍着安抚:“姐,别慌,肯定不是你的问题。说不定是哪一步混进了谁都没察觉的杂质,我们慢慢找就是。况且这只是第一批瓷,量本就不大,后面还有两批,我们还有机会。”


    宋槐安也蹲下身,声音放得轻柔:“是啊,如姐,你别急。我们坐下来慢慢捋,我陪你从头核对每一个步骤,一定能找出疏漏的地方。”


    赵清如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哑着嗓子对赵清之说:“扶我起来,我没事。槐安说得对,我要从头查起。”


    赵清如从源头逐一审验。釉料配方若有差池,天青色必然失准,可她将所有原料的配比、研磨细度、陈化时间逐一核对,竟无半分错漏。


    接着是施釉工序。釉层厚薄不均或挂釉不实,确会导致烧成后色泽斑驳,但负责施釉的几位师傅都是跟着赵家烧了十几年瓷的老人,手法早已炉火纯青,绝无可能同时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她再查素烧坯。这一步若是温度或时间失控,坯体定会开裂变形,根本不可能完好无损地进入釉烧阶段。眼前这批素坯胎质坚密、色泽匀净,显然毫无问题。


    所有可能的环节全部排除,只剩下那个最不愿相信,也最不合常理的答案——问题出在釉烧的最后一个时辰,也就是她暂时离开休息、由江颂慈代为看火的那段时间。


    能将纯正的天青色硬生生逼成发闷的豆青色,且不留下任何明显痕迹的手法,只有一种:在窑温达到峰值、即将封火冷却的瞬间,有人趁所有人不备,将厚重的窑门悄悄撬开一道约一指宽的缝隙。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一厘米,让冷空气骤然涌入,彻底打乱了窑内的还原气氛,加快了冷却速度,最终毁掉了整窑瓷器。


    是江颂慈故意为之?还是江家来的人动了手脚?


    不对。赵清如猛地摇头,这个念头刚起就被她自己推翻。此事成败不仅关乎她赵清如的利益,更系着江家上下的未来,江颂慈自己也脱不了干系。况且她曾经不是说过如果烧制失败,她甘愿自裁的吗?她没有破坏的动机。


    那究竟是为什么?难道是那个刘师傅?


    赵清如去见了江颂慈,她所剩的机会不多,也不想耽误大家的时间。所以她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出来自己的调查结论以及自己的疑惑,那个刘师傅到底什么来历?最后的那一个时辰她到底有没有寸步不离地盯着窑炉?


    江颂慈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巨大的震惊让她半晌说不出话。她嘴唇哆嗦着,终于艰难地承认,自己最后那段时间确实离开了片刻,但她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刘师傅会做出这种背叛江家的事。


    “不可能,清如姐,他是看着我长大的,江家待他不薄,他怎么可能冒着让江家所有男丁都被发配关外的风险,做这种忘恩负义的事?”


    赵清如让江颂慈去把刘师傅请来。


    等人到了,她没有绕弯子,也没有疾言厉色,只是看着刘师傅,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刘师傅,我没有证据,也不知道你这么做的缘由。但我可以确定,这一窑毁了,是因为你。”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接下来的两批汝瓷烧制,我不能再让你参与。但为了顾全大家的体面,也为了你和江家这么多年的情分,我不会把这件事告诉这个房间以外的其他人,只会推说是原料制备上的意外。”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稍稍缓和了些:“刘师傅,如果你有什么难处,或是解不开的心结,不妨直说。只要我能帮得上,一定尽力。但往后,不要再用这种背地里耍手段的方式,让所有人都难办。”


    江颂慈一把攥住刘师傅的袖口,急得声音发颤:“刘叔!你快跟清如姐说清楚,这事不是你做的,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方才还一脸和善、眉眼带笑的刘师傅,脸上那层温厚的面具骤然碎裂,露出一抹近乎狰狞的笑:“小姐,她说的没错,的确是我做的。”


    江颂慈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煞白,踉跄着后退半步:“刘叔……你、你怎么会……为什么啊?”


    “为了送你爹去关外啃雪。”刘师傅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说起来,我还得谢谢小姐你,成全了我这个藏了半辈子的心愿。”


    江颂慈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只喃喃重复着:“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刘师傅上前一步,看向她的眼神竟又缓缓软了下来,变回了那个从小看着她长大、总偷偷给她塞糖吃的刘叔:“小姐,我在江家待了二十多年,是亲眼看着你长大的。幸好你长得像你娘,我看着你的时候,才能勉强忘了你爹那副嘴脸,才能不去想你身上还有着他一半的血脉。”


    话及此处,宋槐安和赵清之交换了一个八卦的眼神,二人都意识到接下来这个故事的走向恐怕是一段陈年的爱恨纠葛。


    果然,刘师傅唏嘘一笑道:“当年若不是你父亲江知远从中作梗、横刀夺爱,或许你应该是我的女儿。”


    “你母亲叶灼棠是另一家官窑窑主的独女,我父亲是她家窑中的把桩师傅,我们是一起长大的情分。我心里比谁都清楚,我一个烧窑工的儿子,自然配不上她这位金枝玉叶的窑主千金。她能看上我,已经是我这辈子修来的福气。你母亲生得好看,又自带一份家业,那时候上门提亲的人几乎踏破了叶家的门槛,基本都是镇上烧瓷的同行,其中不乏有几位青年才俊。但你母亲说想保住家业,所以决定要招赘后,就都做鸟兽散了。我知道我出身低微,若是你母亲不嫌弃,莫说入赘,就是一辈子到头也没有个正经名分,我也不在意。”


    赵清之俯身在宋槐安耳边低语道:“这是我们这些外人能听的吗?”宋槐安给了他一记不耐烦的肘击,他才安静下来。


    “也是那时候,我决定一定要向你外祖父证明我可以给你母亲幸福,和我在一起她不会受委屈。”刘师傅喉结滚了滚,声音沉了下去,“可惜天不遂人愿。偏赶上同治爷大婚,叶家祖上积德,接下了烧制御用大婚瓷的皇差。那天你母亲去绸缎庄挑料子,偏巧遇上了江知远。他对你母亲一见倾心。可你母亲对他无意,便用要他入赘搪塞他,以为他听到入赘一定会被吓退。可他听完只淡淡笑了笑,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转身就走了。”


    “谁也没想到,没过多久,叶家的窑就开始接二连三地出事。先是几个掌窑的老师傅在烧窑时被崩裂的窑砖砸伤,接着是好几批素烧坯无故开裂,最要命的是那批赶制的大婚瓷,烧一窑裂一窑,出窑的瓷器釉面全是蛛网似的碎纹,连一件完整的都挑不出来……眼看着几代人攒下的家业就要毁于一旦,你外祖父急得一夜白头,连棺材本都掏出来填了窟窿。就在这走投无路的时候,江知远又来了。他提着厚礼上门提亲,说他有法子救叶家的窑场,条件是他绝不入赘,他要明媒正娶你母亲。”


    “你母亲看着你外祖父急得满嘴燎泡,看着叶家几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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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心血就要化为乌有,她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答应了。”刘师傅说到这里,嘴角扯出一抹苦涩又讽刺的笑,“直到嫁过去很久,你母亲才偶然得知,当年哪里是什么时运不济,全是江知远一手策划的阴谋。那批怎么烧都烧不成的大婚瓷,是他买通了窑上的杂工,偷偷在釉料里掺了滑石粉。”


    “你以为他娶到了你母亲,就会善罢甘休吗?”刘师傅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他不知道从哪打听到我和你母亲之间的事,他竟然找了一伙地痞流氓,在一个我急着回家的晚上,将我好一顿毒打,然后套上麻袋,扔进了昌江。”


    刘师傅缓缓卷起洗得发白的粗布袖子,一道蜈蚣似的狰狞刀疤从他的手肘一直盘到手腕,在枯瘦的皮肤上格外刺眼。他笑说道:“瞧,这么多年了,还在呢。”


    “你母亲婚后我便离开了景德镇,隐姓埋名遍访名师,把烧瓷的手艺磨得更精。两年后回来,换了个没人认得的名字,凭着一身本事过了考核,顺理成章进了江家窑场。”


    刘师傅的指尖微微发颤,眼底却亮得惊人,那是压了十几年的光,混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近乎偏执的炽热:“她在窑场撞见我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的茶碗差点摔在地上。后来有天夜里,她偷偷来找我,让我赶紧走,说江家是个是非窝。以江知远的阴狠,一旦我的身份暴露,定会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我撸起袖子,给她看胳膊上那道旧疤。我说无所谓,我早已经在他手里死过一回了,再死一次,也没什么可怕的。况且我和他从未打过照面,如果没有意外,他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我是谁。”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像窑底冷却的灰烬,带着挥之不去的酸涩:“我看得明白,她在江家过得一点都不好。哪怕她也有烧窑的手艺,哪怕叶家剩下的家业已经并入了江家,但江知远从不让她碰和烧瓷有关的事。我求她跟我走,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可她摇着头哭了,她说她的人生,从嫁进江家那天起,就已经烂透了,再也回不了头。”


    “从那天起,我就什么都不怕了。”刘师傅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我耐着性子等,一点点攒实力,一点点博取江知远的信任。我要成为江家窑场里离不了的匠人,成为他最倚重、也最致命的存在。我发誓总有一日,我会让江家让叶家遭遇过的不幸,统统再经历一遍。”


    刘师傅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傲色:“不错。牛血红最是考验火候,差一分便失之千里。我是江家最好的火头师傅,窑火的脾气,没人比我更懂。我知道多少度能烧出那抹殷红如血的釉色,可我也有一万种法子,让窑温永远差那么一点点。”


    他的语气骤然沉了下去,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真切的愧意:“对不起,颂慈,真的对不起。我原以为他们烧不出牛血红,江家完不成上面交代的差事,自然会有人受罚。我万万没料到,他们竟能丧心病狂到这个地步,竟想到拿你去祭窑。”


    “我连夜去找过你母亲,我说江家人疯了,让她带着你立刻走。剩下的恩怨,我一个人了结就够了,可她仍旧不肯。”他的眼神复杂难辨,“她送你走的那个雨夜,我就躲在暗处。我不知道该说你母亲什么,她虽然放弃了自己的人生,却没舍得放弃你的人生。”


    “别说了!够了!”江颂慈猛地捂住耳朵,指节用力得泛出青白,声音劈得像被生生扯碎的锦缎,“别再说了——!”不等任何人开口安慰她,她已转身跑出了房门。


    宋槐安与赵清之几乎是同时拔腿追出,刚追到院门口,就听见马厩里传来烈马的嘶鸣。只见江颂慈翻身上马,狠狠一夹马腹,那匹枣红马便扬蹄狂奔,疾驰而去。


    宋槐安的手落在剩下那匹白马的缰绳上,指尖顿了顿。想了想自己的骑术,她转头对赵清之说道:“快,你去追!记着,管住你的嘴,别说胡话,不能再刺激她了。”


    看着赵清之策马追去的背影,宋槐安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马蹄声彻底消散在风里,她才转身走回院子。等她再回到屋中时,刘师傅已经离开了,只剩赵清如一个人望着窗外的天色发呆。


    只听她说道:“天阴得厉害,西北边的云都压下来了,今夜必有一场透雨。雨前的空气湿度最合宜,我已经命人第二批素坯都入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