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煦的茶喝到第二杯，青桃的脚步声才在门外响起。


    “夫人。”青桃面露愧色，隐隐还有些怒意，低着头走进房内，“奴婢没用，没能拦下那位公子。方才在楼下，他要奴婢向夫人带句话。”


    “什么话？”凌煦知道青桃必然拦不住他，并不意外，她拿起茶壶，再为自己添了杯茶。


    “他说——”青桃面色愤愤，一张脸变得通红，显然被气得不轻，“他竟然说！若夫人找他，是想要红杏出墙，他翘首以盼，其余的，他帮不上忙。”


    凌煦的手抖了抖，杯中刚倒好的茶水洒了一桌。凌煦闪躲及时，衣裙免于遭殃。她将茶杯放在回桌上，无奈地扶了扶额。


    这人真是……


    青桃站在一旁，见状赶忙将手帕拿出来，为凌煦擦手。


    “奴婢方才听完这话便斥责他了，那人真是个不要面皮的，竟然还敢对奴婢说，你家夫人未必不肯。说完一眨眼就溜了，奴婢想叫人拦他都没能成功。真是从未见过这样无礼的登徒子！这样的人，就应拖去打他个几十大板，治他的罪！”


    难得见青桃气成这样，凌煦勾起嘴角，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附耳过来。


    “什么？！”


    几句耳语后，青桃一声惊呼，惊疑不定地看着凌煦，随后又捂住嘴，悄悄看了看四周，低声问道：“夫人说的可是真的？”


    “是真的。此事知晓的人不多，先前怕你在他面前露馅，便没有提前告诉你。”凌煦缓缓道，伸手重新给自己倒了杯茶。


    青桃表情呆滞，第一次没有立刻回应凌煦的话，仍在反应方才听见的秘密。


    凌煦慢慢品着手中的茶，想着接下来的安排。


    “叩叩。”


    “进。”


    听见人敲门，青桃迅速收敛好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站在凌煦身侧。


    门被打开，三七低着头走进来，对凌煦行礼道：“夫人，已经与他说好了。”


    凌煦点了点头，对三七道：“做得很好。时辰差不多了，我们去铺子里吧。”


    “是。”三七转过身，快步走下楼去结账。


    正是人们上街闲逛，购置物品的时辰。她们穿过拥挤的街道，为了躲避四处乱窜的摊贩，不得不放慢速度，走到巷子尽头的茶馆前，凌煦听见有人惊喜地喊：


    “夫人！夫人来了！”


    凌煦抬眼看向前方，周芊和谢小琦等人早已在茶馆等候，见她出现，周芊远远便小跑到她面前。


    “夫人，可是遇上什么事了？”


    周芊的眼里有着纯粹的担忧关心，凌煦心中一暖，笑着道：“没事，只是没想到这个时候如此拥挤，方才过来时便慢了些。”


    她们一边说话一边向前走，走到茶馆内，凌煦先扬声向她们道了不是：


    “叫大家久等了，真是不好意思。”


    “没事的，没事的。”众人见凌煦向她们赔不是，慌忙地挥着双手左右摇。


    “快坐下吧，都别站着了。”凌煦先寻了处位置坐下，随后挥了挥手，示意她们也坐下来。


    众人落座后，三七也与茶馆伙计一同从后厨走出来，端着新泡好的茶为众人一一添满。


    凌煦环视一圈，没有见到潘平意的身影，柳眉微蹙。


    她侧过身，悄悄对青桃吩咐了一句，随后面色如常地转回来，对在场的人道：“今日来是为了什么，前些日子我去拜访时都已经向诸位说过，在此就不再说了。”


    “这几日，我与将军在府内一同商讨过，简单按照各位姐妹的性格、擅长之事还有住处，分派了不同的活计。”凌煦从自己的袖中拿出写好的名录，放在面前摊开。


    “当然，并不是说我与将军决定后，你们便只能接受，我念完以后，若是有姐妹觉得自己有所不足，不能胜任，或认为自己更适合做其他的事情，也可与我说，我们再做调整。”


    凌煦见在场众人都点了点头，个个紧张又认真地瞧着她，清了清嗓，朗声念道：“谢小琦，和平坊客栈管事、周芊，西市云丝铺管事、董苗，西市永盛铺售货娘子、王欣，西市云丝铺裁缝......”


    将众人去向念完，凌煦将手中名录搁下，拿起面前的茶杯，轻抿一口，等待她们的反应。


    “天呐，管事，我能做管事吗？我不是在做梦吧，快，快掐我一下！”周芊神情激动，摇着一旁仍在怔愣的王欣的手臂，她被喜悦冲昏了头，竟忘了自己与王欣是第一次见面。


    王欣愣愣地伸出手，真的如周全要求的那样，掐了一下她的手臂。


    “嗷！嗷！好痛！好痛！是真的，我没做梦！”周芊的脸变得通红，不知是因为太痛还是激动。


    大部分人脸上溢满了笑意和喜悦，只有少部分人神情犹豫，眉头紧锁着坐在原地。


    凌煦始终面带微笑，不急不问，等待她们主动开口。


    终于，在一片激动的喧闹声中，一人站起身，走到凌煦面前，紧锁着眉头，道：“对不住，夫人，您给的差事，我做不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入众人耳中，众人说话声停下，一时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凌煦看着她，回忆了一瞬，问道：“若我没记错，你可是董苗？”


    “正是，夫人好记性。”董苗应道。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凌煦问。


    “夫人，我能做厨娘，能搬东西，能洗衣裳，任何苦活累活我都不怕，但这售货娘子，我做不了。我的丈夫战死沙场，我的婆母是大家闺秀，他们都是有气节，有教养之人。我不能这样抛头露面地去吆喝，腆着笑脸谄媚别人，这样太丢他们的脸了！”董苗拧着眉，神情嫌恶。


    凌煦还没说话，一旁的周芊“噌”地站起身，满脸不赞同道：“你说什么呢？你不乐意干就不乐意干，凭什么贬低别人的活计？都是为了挣口饭吃，正经干活，怎么就丢脸了？”


    “董苗，你别犯糊涂！”谢小琦也跟着站起来喊道，她的手在身侧攥得紧紧地，“你说话也太难听了，夫人是一片好心，知道你家里情况很困难，想到成衣铺的售货娘子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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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成，每多卖出去一件衣裳，月钱就多一点。这样为你着想，你竟然说出这种话。”


    “多谢夫人好意，我心领了。”董苗梗着脖子，满脸倔强道：“随你们怎么说，这活计我干不了。方才夫人也说，若是觉得不合适，可以提，还请夫人为我换一处做工！”


    见周芊与谢小琦还准备张口据理力争一番，凌煦抬了抬手，示意她们算了。


    她翻了两下手中的名录，对董苗道：“其他地方，都已经安排了别人过去了，若按你所说的，目前只有一处小饭馆的后厨缺位洗碗筷的小工，你想清楚，若是换去这里，月钱必然是会变少许多的。”


    董苗听了，反倒是如释重负地松下了肩膀，对凌煦感激道：“多谢夫人！”


    凌煦微微蹙眉，抬手将名录上的内容划去改好，将名录递给一旁的三七，对众人道：“一会儿青桃会带着拟好的契约来，我在二层的房内等，三七等会念到谁，谁便去楼上找我，我单独说月钱和休沐之事。”


    “多谢夫人！”众人齐声道。


    凌煦走上楼，坐下不一会儿，青桃便走了进来，表情焦急，凌煦赶忙站起身，问道：“怎么样？”


    青桃摇摇头，担忧地开口：“奴婢装作是潘姑娘家的债主，去了巷子里打听，巷子里的人都说她今早便出门，瞧着是欢欢喜喜的。想来潘姑娘是怕自己走差了路，便提早出门，可奴婢从她家中沿路问过来，无人瞧见潘姑娘，如今谁也不知道她在哪里。”


    凌煦面色沉了沉，她懊恼道：“都怪我，今早应该差人去接她的。”


    她烦躁地踱步，忽然停下来，对青桃交代道：“让十五驾车，立刻送你去林副将家，问问林夫人知不知道潘平意之前做工的地方，差人去那里找找。还有，去告诉将军此事，那晚我和将军去见她，将军记得那晚巷子里抢她银钱的人的相貌，那两个人虽然将军已经扭送官府，但保不齐他们家人报复，他们家中也去查一查。我和三七会留在这，若是她来了这里，也不至于扑空。”


    “好，奴婢这就去办。”青桃将手中拟好的契约递给凌煦，转身立刻离开了。


    凌煦有些脱力地往后坐下，急促地呼吸着。她听见三七的声音在楼下响起，随后是紧随而来的欢快的脚步声，凌煦重重地闭了闭眼，调整好了表情。


    她扯出一抹笑，对第一个上楼的谢小琦笑了笑，拿出她的契约，对她一字一句轻声说着。


    一个接一个姑娘们上来，又拿着一纸契约离开，光线被她们的身影带动着偏移，待最后一位说完，屋内只剩下烛台散发出的微弱光亮。


    凌煦坐在原地，目光空洞地望着面前的墙壁。


    三七端着一盘饭菜走上来，见凌煦弓着身子，满面疲惫地靠在座位上，心疼地轻声道：“夫人，用些吃的吧，累了一天了，您从午膳开始便没怎么吃。”


    听见她的声音，凌煦这才动了动，她轻轻点了点身旁的桌面，示意三七将东西放下。


    她转过头，视线飘向窗外空荡荡的街道。


    马上要宵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