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中,沈云棠与萧司珩却并未着急复盘。


    既然谢无咎早早跑了,他们也失却了解释一些理所当然之事的必要,反而省下一些时间。


    沈云棠双手抱着茶杯,抿了一口热乎乎的茶,轻轻叹气。


    萧司珩挑眉,“怎么了?”


    沈云棠道,“我在想,顾长安虽然是个草包,但是他今天是不是有点演起来了?”


    “哦?哪部分?”


    沈云棠皱眉,“我感觉你应该和我有一样的想法,为什么要反问我?”


    萧司珩道,“我有些好奇,你是如何推断的?”


    沈云棠道,“府中的仆人说,他在国师府门口徘徊了许久,由此可见,他虽递了拜帖,却不是真心想来见我。”


    萧司珩笑道,“说不定是因为惧怕舅父,或者怕见到我。”


    “但是拜帖本身也不像是想让我答应啊,”沈云棠道,“你应该见过那拜帖的内容了?写得同我第一次收到的拜帖两模两样,像是冲着恶心我来的。”


    萧司珩又笑,“说不定是救人心切?”


    “救人心切,但是见到我之后支支吾吾,我三番五次让他说正题,他都不肯表明来意的心切?”沈云棠问?


    “唔……”萧司珩端起茶杯,学她一样的姿势焐手,“说不定是见到如今的你,看你看得呆了?”


    “……此人在外界的名声到底是什么样子?”


    萧司珩稍微想了一会儿,挑了几个体面的词,“天性风流,流连花丛,怜香惜玉,温柔解意。”


    沈云棠选择性忽略占比极高的男女关系部分,“也就是说,这个人是有情商的。”


    萧司珩大概能听懂她的意思,笑着点头,啜了口茶。


    “我就说他到沈府那次虽然有点装,但是脑子好像没卸掉,”沈云棠道,“那么问题来了,他这次为什么要演呢?”


    “无非是不想来,或是另有目的。”


    “不要说这种正确的废话。”沈云棠不满道。


    萧司珩笑,“他不想来,因为他知道来了也是白白受辱;他必须要来,因为此次必然是顾文渊把他架住了。


    “哪怕有再多的关窍,能让顾长安心不甘情不愿上门受辱的,只有顾文渊。”


    “还有一点,”沈云棠道,“你确定柳氏和沈云堇不会对他有影响吗?”


    萧司珩摇头,“像他这种流连花丛的人,不会被某个特定女人的眼泪支配,除非这个女人的眼泪是出自他的祖父授意。”


    沈云棠若有所思,“然后你让他走一遍国师府,见一见国师府的布防,再看到你光明正大站队,最后给他一个给顾文渊交差的机会?”


    萧司珩被她形容中这个慈善的自己噎得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以顾文渊的习惯,他应该会把这次对簿公堂当作一个绝妙的反击机会。”


    沈云棠点头,“你把球抛出去,他一定会接。”


    “还有一事,”萧司珩道,“以顾文渊过去对束家的执念,顾长安绝不可能不知晓你母亲的名讳,他那个反应,只能是另有原因。”


    “和柳氏有关?”沈云棠问。


    “或许,”萧司珩见沈云棠杯中空了一半,起身为她添茶,“如我之前信中所言,你对柳氏可知道些什么?”


    沈云棠举起手中杯子,看着杯中茶液注满,一时间有些恍惚,“她是杀了我母亲的凶手。”


    萧司珩放下水壶问道,“为何如此笃定?”


    “她是个疯女人,”沈云棠道,“母亲出事那天,她特意在那个路口设了茶摊,只为了坐在那里亲眼看我们死。”


    萧司珩沉默了一会儿,问道,“这是你哥告诉你的?”


    沈云棠对着他笑了,“你的密报里没写吗?我记事很早。”


    “没想到早到这种地步。”萧司珩道。


    沈云棠在椅子上缩了起来,“我能记起的第一件事,便是自己被压在奶妈的尸首下面。我在缝隙中见到母亲的侍女拖着断了的下半身求救。街道上明明人很多,却没有人发出声音。那么长的街道,安静得只有那女人的笑声。


    “我那时不懂事,被奶妈压痛了便哭,那女人便坐在茶摊上等我,直到我哭累了,没声了,她才离开。


    “她走了,街上的人才敢来收拾尸体。——无非也是来抢些衣服首饰发财的。


    “哥哥一直不作声,死死搂着我,直到有人把奶妈的尸体掀起来,他才抱着我拔腿就跑。


    “到头来,我们甚至不知母亲的遗体流落何处,唯一的遗物只有哥哥手中那支梅花簪。”


    提及这支簪子,萧司珩突然道,“说起来,你的外祖母也是梅家人。”


    沈云棠笑,“你看,你对我母亲的了解都比我多得多。”


    萧司珩也笑,眼中却没多少笑意,“有一个你绝对会感兴趣的故事,要不要详细听听看?”


    “你说。”


    萧司珩讲了一个三姐妹的故事。


    说是三姐妹,其实是一对亲姐妹和一个表姊妹。


    亲姐妹里的姐姐,性情爽朗,待人大方,为人正直,很有名望。


    而那位表姊妹,更是容貌昳丽,才华横溢,名动京城,一时无两。


    “那其中那位妹妹呢?”沈云棠问。


    “她并未露脸过,只听说性情和顺,便再无其他传言了,”萧司珩道,“你要对应一下都是谁吗?”


    “你的填鸭式教育还没这么快起效,”沈云棠道,“我记不清这么多人,只能根据现状推理。那位表姊妹就是我娘,那位性情和顺的妹妹是柳氏,至于那位爽朗的姐姐,应当是我的表姨?”


    “正是,”萧司珩道,“当初你母亲不知为何,与顾善宣退了婚,顾善宣也不知出于何种考虑,未在束家寻找适龄女子,而是转而求娶了梅家女。于是梅家大小姐梅探缨嫁入了顾家。”


    沈云棠正要开口,却听有人“叩叩”敲门,随即不等他们二人应答便开门进来,正是谢无咎。


    谢无咎此时倒是没了头疼脑热的痕迹,精神抖擞往那一站,问道,“怎么聊了这么久?该吃午饭了。”


    沈云棠道,“正到关键时候呢。”


    谢无咎似乎是真的很想让他们去吃饭,此时也不避嫌,也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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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什么脏耳朵的话了,大喇喇过来一坐,道,“聊的什么,我说不定知道。”


    萧司珩扬眉,“舅父认识梅探缨?”


    听到这个名字,谢无咎面上竟有几分怀念之色,“原来你们在聊梅大姐。”


    “师父和她很熟吗?”


    “她可是个立志上阵杀敌的奇女子,还为此与将军府定了婚约,”谢无咎笑道,“只是后来不知为何与她表妹互换了婚约,最后嫁给了老好人顾善宣。当时中都颇为议论这事,只是束家与梅家皆是家风正声名好的世家,后来渐渐不再谈了。”


    萧司珩抚掌道,“是我想岔了,这些事问亲历者才讲得最清楚。”


    谢无咎奇道,“我还想问你,你不是最讨厌这些家长里短吗?怎么到我徒弟面前,又论起来了。”


    沈云棠举手,“师父,因为你说的这些人里面有一个是我娘。”


    谢无咎这才想起来沈云棠的身份,不由得轻咳一声,“那我从你娘开始讲起?”


    “不了,”沈云棠摇头,“你还是先说说我这位表姨吧,她似乎挺传奇的。”


    “那确实,”谢无咎点头道,“梅大姐虽为女子,还出身翰林之家,却从小舞刀弄枪,习武成痴。我自山门归来后,她还曾特意找上门来,同我过了两招,武艺确实扎实。”


    沈云棠悄声问萧司珩,“师父口中的扎实,会不会是很厉害的意思?”


    萧司珩悄悄点头。


    谢无咎继续道,“她因爱武成痴,便立誓未来夫君也要嫁个武艺高强的,听说还闹梅翰林给她办比武招亲大会,把她爹吓得连夜找沈老将军的儿子提了亲。


    “呃,就是你爹。”


    “然后呢?”沈云棠忽略谢无咎表情上那一丝尴尬,兴致勃勃提问,“为什么后来又同我娘互换了婚约?”


    谢无咎皱眉道,“这我怎么可能知道,当时同我聊这些的人也没细说。”


    萧司珩看了沈云棠一眼,见她神色如常,似乎未受影响,便替他的舅舅继续往下说,“我记得是束家先同顾家退了婚,顾家随即求娶了梅家……你的表姨,又过了一两年,你的母亲才嫁入沈家。”


    不知为何,谢无咎的神情阴沉了下来。


    大概是出于一些难以言明的灵光一闪,沈云棠直觉这里大概率就是她的那位夜鹭师叔(或是师伯)出场的时间点。


    ——更有可能是他退场的时间点。但是人总要往好处想。


    若是平时,她说不定会说上几句似是而非的话逼一逼谢无咎,但此时毕竟是在萧司珩面前,实在不宜当着亲外甥的面刺激他的精神,一时间不禁有些犹豫。


    此时却有一个苍老的声音道,“没错,云辰过世之后,兰音便辞去司天台女官的职务嫁了人。”


    沈云棠定睛一看,却是那位须发皆白的“老仆”,身手利索地从窗台边翻了过来。


    演都不演了是吧。


    谢无咎讪讪叫了一声“师父”,老人摇了摇头,先向萧司珩行礼。


    沈云棠见这师徒俩的奇怪互动,对老人露出一个笑脸,“那,我是不是应该叫您师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