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黑子交下，声势潜移默变，黑子打二还一，封死了左下盘。洛钰见男人手上竟无一处茧子，她翻翻掌，她也该藏伪一下才对。她胡思乱想，魏逢此人，不会要把肉割了长新皮吧……


    不久，魏逢拔棋：“输了。”


    “……好！”


    洛钰似往常看杂耍后鼓掌，还捧场式的笑露着几颗牙。主子看来时，她才觉格格不入，手揪在裙摆上。


    魏墨上下兼容，不嘲不斥，摇头道：“这丫头……”


    魏逢没责，只眼中难解，他身子坐直，缓缓言：“府里人笑话我，二哥让我扳一局吧。”


    魏墨却无放水之意：“那得看逢儿技艺了。”


    稍后，魏墨未落的棋攥在手中，与魏逢全全道出九川开渠之事——


    洛钰走看棋盘，时至对面，魏逢凝神：“他何时有这般胸襟？”


    “至今动静为从国库中抽调了三批银两，东西郡各有渠道工事，援支便皆赶着朝廷和南郡要。”


    “不过父皇有言在先，朝廷不会大助，虽向下募捐，但达官与朝臣也不会亏着自己的家底扶助……”


    魏逢也品评道：“噱头罢了，他若想借此将功补过，在人前露脸，又怎会真的惹四方怨怒——”


    “当年端木享安为让他居功，纵其独领对昭战场，提拔的都是新部，此事亦也不会太过抢功。”


    “逢儿是以为皇兄能揽包？”


    魏逢问：“东南战事，要毕了吧……”


    “听说好讯将至，也便年前了。六爷逃海自立，背后应有雁人暗扶，近来病逝后士兵一蹶不振，近海将归矣，盐事也可提一提了。不过再怎么炼，也不及雁国的池盐，先将当年不停战，便为了那白流池。”


    魏逢寻觅棋的尾迹，打一口气：“郭麒麟大功，端木享安正得话权，水渠之事他若力保，也只能任皇兄去了——”


    魏墨点头：“我想若不论旁的，北水下分，确实为彰功绩的好事。皇兄要揽，在银子上需得出波血了。”


    “哼，他何时缺过钱……”


    魏康若想讨好，举报波北郡的贪官声名就回来了，他真心系百姓，岂容得那些勾当，水渠烧钱又耗时，这事着实有些费力不讨好——


    魏逢忽吃魏墨白子，才察人分心，眺向不远处，便见一粉裙女子。


    那女子要上桥，魏墨说：“逢儿何不落子？”


    “该二哥了。”


    魏逢大为见趣，冲旁侧洛钰知会：“风儿，去接接……”


    洛钰眺过近舟与碧水，远见女子踱步拱桥，其身材瘦小，提着多层设的红色云纹木盒。


    她有一条腿是跛的——


    好瘦……


    洛钰赶快步，女子不光身弱还胆小，垂髻上白纹花簪紧紧抓贴在额角，木盒碍事，天魏谁与那个锦衣段玉的魏康比似乎都贫瘠可怜。


    今日风景好，以至女子多看了片刻，才问：“姑娘是？”


    “三殿下侍女。”


    这人寻常奴婢打扮，至亭中给魏逢叩拜，洛钰一人干站着，跟作了揖，引男人一阵怪异。


    魏墨念说：“你腿脚不好不必走动，还让我道多少遍才好。”


    洛钰听觉魏墨责备，实觉破天荒，那奴婢始终半低着眼：“奴婢蒸拌了糕点，想亲自送来。”


    “念王从前喜的也备了……”


    魏逢啧啧作声：“浣宁这般贤惠，二哥好福气。”


    “哦？”魏墨略作惊异，道：“逢儿以前可不开这种玩笑。“


    魏浣宁摆了一桌香糕。魏康摊手而去：“都是你从前爱吃的。”


    魏逢看过一眼，暂不舍得撤座，道，“棋有棋的规矩，二哥与我下完这盘吧。”


    “你不馋便好。”


    “你二人先用吧——”


    洛钰左右看看，浣宁示意，魏墨在洛钰心中的形象登时伟如岸山。


    浣宁小口抿咬，洛钰去欲半口闷，侧对了人。


    噫！美味。


    远处有什么响，似谁慢了棋。


    浣宁已悄无声息地挪到了魏墨身侧。魏逢心想，得速战速决了。


    “每每落子，逢儿都感叹二哥的格局与布略，错走一步，便无后路了。”


    魏墨却弈得不欢喜。


    他道：“并非谁都有一击必中的胆量，逢儿落子干脆，明明更像自己断了后路——”


    魏墨才圈好地，棋差一招，被魏逢反吃五子，渐渐被逼上绝路。


    这局还有活点，白子停滞许久，浣宁咳一声，魏墨一方嘴角挑起，立马变换了落点——


    魏逢后倾身，道：“怎么还兴二对一？”


    开府无事，魏墨则教人解棋，浣宁近来眼中只有盘，忽才识对面是魏逢。


    “殿下赎罪！”


    魏浣宁跪地磕头，魏墨将左手握着的棋尽数归罐，道：“我输了，逢儿棋技精湛——”


    魏逢心满意足：“平了吧。”


    他让浣宁起身，离了位，洛钰还在大饱口福，魏逢拉扯她：“又不看棋了？”


    魏逢坐下与魏墨对茶。


    洛钰惋惜白糕。这味道与藜国的雪花酥有几分相像，两国互通，她以为皆该有卖，可天魏对藜国之物也并非趋之若鹜。


    “北郡既早备事，那二哥可知水渠的修筑图在谁手里？”


    他提及，魏墨便思道：“都需一级级报禀，近年父皇节俭，帝家工事少，早年先帝让端木家带着将作部修过护城河，今将戚鲁安带左候一同下放了，戚鲁安处应详有，水向东西二郡，渠事下半段丞相府也当多管问。”


    “兼任查事？父皇择了人顶职？”


    “有经验的老臣嘛，调给皇兄用了。中央总得有人下去协调郡事。也有此意。”魏墨道：“谁让那戚鲁安在朝上盛赞水渠为彰功绩的大事。”


    “逢儿又想做什么？”


    “父皇倒真怕捂不住自个耳朵。”魏逢多忧：“事总归还是要留意留意的——”


    “……如何？”


    魏逢虽点头，也未吃许多，不似以往，说：“上佳，浣宁好手艺。”


    可他儿时每每吃后皆春光满面，道谢的话也要说上一百遍才满意。如今心里已通通放不下了吧。


    可新仇旧怨在侧，这么多年，已注定这般，他开口劝，魏逢只会垮掉。


    “你尚喜便好……”


    ……


    已至晚秋，按理说也是雪花酥盛产的时候了，上次曲台府后可算给洛钰种了魔，她倔起来十头牛也拉不回，必得吃进嘴里。


    她这几日已逛遍了保靖，便意去离西面稍近的龙山碰碰运气，遂安府日子安宁，换以往在外，她不会有这个闲心——


    她巡访曾过龙山，但途走的下半段，而保靖西南便为龙山中部，魏逢对她有规矩，除非任务在身当天必须回府，按她的脚程再远处也去不了了。


    她带着无度半天便进了龙山，过了黄圃田与干土地，见一片需水生的油菜地。


    她刚入镇子便赶上当地三草县的集市。


    三草县干湿适宜，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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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条护城河引水的流道，作物也长得好，百姓日子自足，少人打扰，集市半月设一次。


    但少了许多人情味，秋止关虽冷清，却不似这令人难受，连大些的客栈酒楼也难找。


    洛钰叹气，这里买卖中无贵重物，邻里开户概只为置换些东西。


    “小伙子，这么黑心肝可没人买……”


    洛钰躲开炸毛的粗布男人，她这些年见各国大同小异，一式一样之处，便是砍价时了。


    卖酒的？她停了步，高高好几大罐摆在门帐里，店主爬上木梯去打酒，哄抢的人多，她挤不进去。


    “大胆！！”


    “还不滚！哪来的小兔崽子，找死——”


    一阵不合时宜的马蹄与呵斥声徒然从她背后街上压来，一声孩童的惊哭后，她扭身。


    “吁！”


    正没人敢抢命，千钧一发，洛钰巧冲扑出去。


    马匹受惊，连跃多下才被拉住。


    那队人脸色不善，后便蹬好鞋，凶神恶煞，气势冲冲，洛钰低头安抚人，让其先离开。


    “碍你老祖宗的事，活够了？！”


    下来的头子不由分说便对人甩鞭，洛钰拿腕扣挡，又反缠几圈，把人拖跌至了地上——


    “阁下眼不好使？”


    街上不知觉寂静，几个大兵携刀上前，百姓将摊面收起闭门，唯恐避之不及——


    洛钰观望左右，又见店主下跪，吓破了胆子说：“大人，大人，这丫头不知死活，我们都不认得！”


    “我晓得刚才那小孩，南面老刘家的！大人绕命啊！”


    卖酒店家也连连磕头：“求大人别杀我全家，大人别杀我全家！”


    洛钰先松鞭，那一众着装并非官服，但却似本地高客，龙山郡郡守是丞相之子端木容乐，她有些想撤了。


    轿子当中还坐着什么人物，另一个前轼赶马的管员也下来：“哪来的丫头片子，挡我们事，娘的欠艹了？”


    街上人多眼杂，见人誓要发作，眼下被带走再悄悄脱身才是上策，可要是他们直接杀呢。


    她怕什么来什么，抽出的刀在太阳辉射光芒。


    她震慑于那轿子的冷漠，同魏逢一样。她早该偃旗不振，但一定要在这世上留续。


    她手里一紧，轿中忽斥声——


    “各位大人还能不能走了？”


    贵女向前帘探头，又瞥四下人，仿佛嘀咕排场太大，道：“不说也这么多次了，不知时辰紧吗？”


    洛钰眸中一亮。


    小七姐……


    她强然装做不识。小七累于生意，道：“你们家主子忙，我们老爷也不闲，催事知快，最耽误的还是自个，再这般不礼不周的，当心我们不干了——”


    兵头埋怨道：“姑奶奶，倒也不用回回都找话骂吧……”


    小七说：“人家姑娘给你们清了道，还不通？”


    “奶奶！”


    “非得停下耍耍威风才能够？”


    “你个悍妇！”


    大兵面红耳赤，轿中坐着的尊家也咳了一声。


    那是位老者，道：“今若不便，不妨改日，并不差此一两回数——”


    随从即大劝：“这可不行，生意人哪禁得住等呀，上头人都在呢，就靠您收印担保，咱这就走。”


    小七又诮说：“对着这么个小姑娘，你们也下得去手？”


    “哎，真是事态炎凉，世风日下——”


    大兵不再理睬，后大肆骂嚷周遭，让道上人都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