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十二章

作品:《宫墙之下

    “主上,瞿嬷嬷死了。”


    青荷带来瞿氏的死讯时,谢蓁正翻着医书查药。闻言,她翻页的手顿了顿:“怎么回事?”


    “听说,是除夕夜里断的气”,青荷紧接着又道:“没等过年,掖庭是连夜就将人扔出去的。”


    谢蓁这才抬眸,指尖滑过泛黄的书页,想了想,摇头笑了一声:“她倒是重情义。”


    这才在掖庭呆了几天,怕是身上的伤都还没有好透,傅珩盈便这般着急将人救走。


    果然,权势是个好东西。


    “瞿氏是江南口音?”谢蓁问。


    青荷迟疑着摇了摇头。下一刻,却又胸有成竹:“宫中名册尚在,我去查查便知。


    谢蓁合上了手中的医书,看向青荷。


    青荷应声退下。


    “阿娘——”青荷脚步还没出门,芊芊便一头扎了进来,谢蓁急忙起身将她扶住。


    芊芊跑得快,脸蛋通红,口中喘着热气,急急道:“静祖母要出宫礼佛,我想和她一起。”


    这几日芊芊郁郁寡欢,谢蓁想方设法地陪她顽乐,她却一直兴致不高。


    好不容易芊芊主动开了口,谢蓁哪有不依,自然是亲自带着芊芊去寻江太妃,拜托她多多费心。


    送走了芊芊,谢蓁又让人去请了太医来。


    她查了许多医书,但凡治瘟疫者,便绕不开麝香与苍术。


    麝香不必说,取自雄麝鹿,产量极低,民间极难获取。


    苍术倒是产量大,也便宜,可若是大疫爆发,药效却不大足。


    她与太医商讨许久,根据岭南多瘴气、虫蚁及鼠疫多发的情况,反复斟酌,总算写了个方子。


    几日后,谢芸谢芙一同入了宫。


    谢蓁将岭南女眷的近况告知了她们,又说已经派了人去岭南接应。


    “岭南多发瘴气,瘴气易生瘟疫...”


    随着谢蓁的话音落下,谢芸与谢芙对视一眼,两人神色都凝重了起来。


    谢家女眷养尊处优了一辈子,骤然流放岭南,已是九死一生,何况水土不服,若是有了瘟疫,更是首当其冲。


    “我在宫中多有不便。”


    “身边人也都入了宫中名册,不好随意出宫。”谢蓁看着两个姐姐只叹气:“往后只怕要劳姐姐们多费心。”


    “阿蓁,你这是哪里的话,怎的与我们如此见外。”


    “是啊,我们是一家人,哪怕……”谢芙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哪怕谢家已经散了。


    “二姐姐!”谢蓁唤了一声,可未说出口的后半句,却也让几人都陷入了沉默。


    片刻后,谢芸问向谢蓁:“我们能做些什么?”


    “人,和钱财。”谢蓁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我手中银两所剩无几,私产也需要人打理。”


    两位祖母年事已高,谢蓁已设法让她们先假死脱身。


    可其余三四十女眷,却几乎花光了她所有积蓄——打点押解的衙役,能保她们一路不受虐打;打点沿途的驿丞,能保她们吃上一口热食;打点岭南的官吏,能保她们免于重役。


    每走一步,都需银两开路。何况谢家重罪,许多官员甚至连银两都不敢收,还需到处托人找关系。


    好在有钱能使鬼推磨,一两不行就十两,十两不行就百两,白花花的银子砸进去,这才保得谢家女眷一路平安抵达岭南。


    “还好有你在宫中”谢芙听得又惊又怕,频频抓着谢蓁的手。


    谢蓁宽慰地冲着她笑了笑。又道:“我要卖几座茶山,凑银两,去岭南做药材生意。”


    “卖茶山?”


    “那怎么行?那茶山是你的嫁妆,你的钱袋子,没了茶山,就你宫中的月例哪里够用?”


    “是啊,如今你已没有母家依靠,在宫中本就越发艰难,若是连你都倒了…”


    谢芸谢芙一听要要卖茶山,都着了急。其实她们心里都清楚,若是没有谢蓁这个未被降罪的贵妃,就是再多的银两恐怕也没人敢收。


    “银钱的事,我有办法。”


    谢芸上前了半步,她目光笃定,扫过谢芙谢蓁:“韵宁的嫁妆一时之间用不上,可以先挪来应急。”


    谢芸的话音刚落,谢蓁便急忙打断:“韵宁已十八了!怎会用不上?”


    却见谢芸摇了摇头:“卫国公府来退过亲了。”


    “可韵宁等了他三年。”


    谢蓁诧异抬头,看了谢芸谢芙的脸色,才突然嗤笑了声。


    当年婚期都定下来了,卫国公却突然逝世,家有重丧,婚期只能往后延。三年的孝期,韵宁从十五等到十八,却只等来一句退婚。


    谢家出了事,前有江北冯氏马不停蹄的与谢蔓退了婚,后有卫国公府让等了三年的谭韵宁退婚。


    那卫国公府不过寻常门户,连国公位都是死后才追封的......


    “啪”地一声,谢蓁砸了茶盏。


    瓷片飞溅,滚烫的热水洒在手背。左手红痕蔓延至手腕,她却浑然不觉。


    “卫国公....”谢蓁咬牙切齿,停了半晌,却只吐出两字:“他也配?”


    谢芸眼中翻涌着心疼,连忙按住谢蓁的手,“阿蓁,不必为此生气。”


    谢蓁低头看着手上的烫痕,忽而笑了。


    “姐姐,你说是不是我们谢家一倒,什么东西都能来踩上一脚。”


    谢芸背过了身去。


    谭韵宁是谢芸的长女,三年前与卫国公府议亲时,正是谢家如日中天的时候。


    谢父及谢家四子都值壮年,均在朝中任要职,何况还有代掌六宫的谢蓁。


    不提宫里的赏赐,光谢家给谭韵宁的添妆就有一百零八抬。


    “她的嫁妆我不会克扣。放心,我只把当年你们送的添妆暂时挪用。”


    “况且卖茶山,又不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谢芸言辞恳切,她并不清楚瘟疫会不会来,也不清楚到底什么时候会来,可她知道她的亲人已经经不起折腾了,越早谋划,她们才会有更多生机。


    但逢大疫,死者都以万计。


    既然瘟疫没有办法阻止,那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要先保证药材充裕。


    谢家女眷是戴罪之身,若是发生瘟疫药材紧缺的情况下,她们一定是最先被舍弃治疗的。何况危急关头人心生变,就算单独送药材给到谢家女眷,恐怕她们难以保住。


    离夏季没几个月了。


    这几月必须要筹到大量银钱,雇人收购药材,再提前送往岭南。


    谢蓁仰面闭上眼,终究没有言语。


    谢芙看着谢蓁,低眉叹了口气,将茶水递给给谢芸:“如今侯府我管不了账,那我便多出些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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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我来想办法,药材,我也有路子。”谢芙顿了顿,目光坚定:“况且阿蔓已到适婚之龄,我让大郎去打听打听,是否能够通过婚配离开岭南。”


    谢蓁蓦然回头,与谢芸对视上一眼,眸中有了微光。


    姐妹三人又算了些细账,筹备着联络旧人。末了,两人离去。


    “阿蓁,宫中凶险,保护好自己,往后我们也只能仰仗着你了。”


    青荷送她们出宫。


    房门打开的一瞬,冷风灌了进来,谢蓁坐在原处,静静地听着书页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雪渐渐的停了。


    小厨房送来山药枣泥糕,还带着炉火的余温。


    谢蓁摆了摆手,想让人撤下。青荷却“哎”了一声,拣起其中一块送到谢蓁口中。


    谢蓁疑惑着轻咬了一口,清润微甜的枣香在口中化开。


    “是这个味吧”,青荷凑上前,半蹲着用帕子接碎屑,紧接道:“听时公公说,陛下着了风寒。”


    谢蓁好笑地摇了摇头。


    “让厨房去做一碗姜枣银耳甜汤。”


    换了身鹅黄的宫袍,谢蓁坐到梳妆台前,昏黄的镜面映出她清冷的骨相,未施粉黛却莹润细腻,她抿着唇,涂了口脂,面上才有了一丝柔意。


    青荷为她插了满头珠翠,谢蓁任由她摆布,只是末了,又从妆盒深处翻出一支尘封已久的金钗戴上。


    谢蓁起了身,青荷带着油纸伞跟在身侧,身后是端着食盒的竹玉。


    崇仁殿外,谢蓁停下了脚步。


    殿宇飞檐,彩绘雕龙,禁卫肃然立在两旁,汉白玉的石阶层层往上,直达殿门,廊下立着排排青铜宫灯。


    这个地方,她跪了太久。


    谢蓁深吸了口气,从竹玉手中接过食盒,缓缓抬步上前。


    裙裾拂过玉石阶,金钗垂珠,一步一摇,流光摇曳生辉。


    见谢蓁步步靠近,时公公一扫拂尘,迎了上来。


    “谢娘娘。”时瑞行了个礼,躬身:“陛下刚喝了药,还在批阅奏章。”


    谢蓁轻轻点头,“劳烦时公公通报一声。”


    片刻后,时瑞带着谢蓁入了内殿,又退下。


    殿内未生炉火,寒意沁人,赵巡坐在御案前,埋头于政务。


    “陛下万安”,谢蓁福身行礼。


    赵巡点了点头,却未抬眼看她。


    谢蓁自行起了身,放下手中食盒。


    取出甜汤,食盅外壁还带着温意。她端起那碗冒着热气的甜汤送到赵巡身侧。


    “听闻陛下染了风寒,臣妾煮了一碗姜枣银耳甜汤,驱寒养胃,陛下尝尝?”


    赵巡没有应声。


    谢蓁举着食盅立在一旁,等了许久,耳畔却只传来纸张翻阅的沙沙声。


    “...陛下?”她试探着又唤了一声,可赵巡依旧不肯抬头。


    只是奏章翻阅的声音愈发响了一些。


    谢蓁垂下眼,将甜汤轻轻放到御案一侧。


    收回手时,袖口回滑,细白的手腕处露出一小片烫伤的红痕。


    她没去看赵巡,自然也不曾见赵巡落在她左手手腕处,转瞬而逝的目光。


    被他晾了这许久,谢蓁停了一瞬,“陛下保重身体”,屈着膝便要告退。


    “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