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第十一章

作品:《宫墙之下

    今夜月色不明,谢蓁牵着芊芊走在回宫的路上。月光透过树枝,映着地上一大一小两个人影。


    谢蓁犹豫了许久,却始终不知如何开口。


    雪地中深深浅浅的脚印,已经一路连绵到了长清宫门口。


    谢蓁突然停了下来。


    芊芊也停下了脚步,抬起头不解地看向谢蓁。


    “你们都先下去吧”谢蓁从竹玉手中接过伞,支走了宫人。


    “芊芊”谢蓁蹲下身子,为芊芊拢紧了衣衫“芊芊,我们就依太后娘娘的说法...如何?”目光却刻意错开了芊芊的视线。


    芊芊沉默着,点了点头。


    谢蓁也不知该作如何解释,只是亲自将芊芊送回偏殿歇下。


    “早些歇息吧”,谢蓁掖了掖被角,裹在被子中的芊芊只露出一颗小小的脑袋,可眼中却是与她这个年纪不相匹配的惊恐与忧愁。


    谢蓁不忍再看,她很想告诉芊芊,就算天塌下来,还有阿娘顶着。可是话到嘴边,嘴唇却像是被什么封住了似的,不知如何张口。


    良久,谢蓁口中才挤出来一句:“别怕,不会有事的。”说完便立刻转身,脚步快的像逃。


    芊芊却突然起了身,从身后将谢蓁抱住,“可是阿娘……”


    谢蓁应声回头,芊芊却止住了话头。


    母女俩同时都红了眼眶,谢蓁顺势坐到了芊芊床前。


    她斜靠着背枕,“睡吧,阿娘陪着你”,一只手轻轻地拍着芊芊的背,口中再度哼起了那首童谣:


    【月儿明,月儿亮】


    【月儿照在我肩上】


    ……


    月色暗淡的夜里,雪静静地落着,直到耳畔传来芊芊均匀的鼾声,谢蓁才停了下来。


    童谣唱了一遍又一遍,到最后,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玉儿和芊芊,竟一个也保不住。


    谢蓁伸手拭去脸上的泪痕。


    雪花落在掌心,瞬间便融化成了一滩水。她失魂落魄地站在雪地中,任由雪花染白了头发。


    回到椒房殿已是后半夜。


    褪去衣衫,谢蓁步入澡池,热水一寸寸的没过身体,她的心也随之渐渐沉了下去。


    难道重来一次,就是为了加倍的体验痛苦吗?


    水雾氤氲,模糊了视线。


    谢蓁闭上眼,不知是泪珠还是汗珠,顺着锁骨一路滴落水中。


    她拨了拨水面,荡起一片涟漪。


    原来没走过的这条路,也满是荆棘,甚至较之前更加坎坷。


    “取酒来。”


    谢蓁沙哑的声音传来,轮值的碧梧甚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她掀开珠帘,却见谢蓁已从池中起了身,水雾弥漫中看不清她眉眼。


    碧梧出门唤宫人去取酒,自己则入了内,取来帛布,为谢蓁擦去身上残余的水珠。


    湿发贴着后背,水渍浸透衣衫淌着寒气,谢蓁却浑然不觉。


    一瓶酒很快下肚,谢蓁目光却依旧清明,于是让宫人再去取了一瓶。


    “主上,饮酒伤身”,碧梧劝着,可谢蓁却恍若未闻。


    她今夜注定要靠酒入眠。


    “都下去歇息吧”,谢蓁支走了人,自己抱着酒,上了榻,一口接着一口往嘴里灌。


    “傅婉之...”,这三个字像针一般扎到了谢蓁心上。


    银两、药材、冬衣送往岭南,上下层层打点托关系,无非只是为了保住她们一条命...她自认为万无一失,却不知一言一行,都逃不过傅婉之的眼睛。


    这后宫,终究还是她傅婉之的后宫。


    谢蓁猛地往口中一灌,“咳咳咳...”呛了酒,捂着胸口咳嗽。


    酒水撒在榻上,她衣衫半湿,仰面卧倒,手却不由自主地抚上小腹。


    如果不出意外,再过几个月,他还会再次出现。


    只是不知道他的出现能否解这燃眉之急。


    发丝凌乱的谢蓁躺在榻上,怔怔地望着床帐。殿内的熏香一寸寸的燃烧殆尽。


    翌日清晨,青荷与碧梧交了班,带来了林娇娇的消息。


    “林家婆媳入了宫,太后娘娘和江太妃一同接见。”


    “给林家的说法是,孩子们玩闹,咱们大公主无意间拿烟花碰到娇娇头发。”


    “不过对外的说法是,大公主摔了一跤,林娇娇救驾心切,头发沾到地上燃着的烟花。太后感念林娇娇救驾有功,赐封县主,食邑三百户。”


    隔着素白的帷幔,谢蓁坐在榻上的影子点了点头。


    不过摔了一跤,何至于救驾赐封。外头的百姓便罢了,大臣宗亲们如何不会起疑,可疑来疑去,黑锅只会扣到芊芊头上。


    至于赵岳赵岩,这唯二的皇孙,早已脱得干干净净。


    谢蓁苦笑一声:“太后娘娘果真慈爱,这一环扣着一环,竟如此大费周章”,再度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青荷,去备上厚礼,替芊芊道谢。”


    “送林家女眷出宫,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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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们,正式册封的宴席,本宫会带着芊芊亲自登门。”


    话毕,谢蓁胃里一阵痉挛。


    吐了酒,又饮下醒酒汤,身子才爽利些。熬了一整夜,躺下后,谢蓁很快便入了睡。


    待再醒来,已是夜里。


    中午赵巡来过,见谢蓁还睡着,上前抚平了她紧蹙的眉头,又让青荷告诉谢蓁,醒了去找他。


    静静地待了一会,赵巡便先行离去。


    “他在哪?”谢蓁伸手揉着头,宿醉后虽然睡了一整日,但是脑袋还是发胀。


    青荷连忙端了汤食过来,一边坐在榻前喂着谢蓁,一边回着:“在许美人那。”


    “今日下午许美人在御花园起舞,把陛下引了过去。”


    谢蓁胃里正泛着恶心,她捂着嘴,轻轻推开了吃食。


    “去请太医”顿了顿“另外....”,谢蓁本想让青荷送个糕点去许美人那,告诉赵巡她已醒,可想了想,终究还是住了口。


    不多时,太医过来开了方子治头痛。


    赵巡来的时候,谢蓁的膝盖处正扎着针。


    为了给谢家翻案,她从春天跪到了夏天,又从夏天跪到了秋天,这双腿几乎已经废了。


    看到赵巡过来,谢蓁还有些诧异。


    方要起身时,赵巡已经坐到了她的身边。


    “不是让你醒了来找我?”目光落在膝上的银针,赵巡几不可见的皱了皱眉头。


    “听闻陛下在许美人那。”


    “所以呢?”


    “怕扰了陛下兴致。”


    赵巡沉默了片刻,突然开口:“玉儿新丧,难道在你心中朕竟如此昏庸?”


    低沉地声音传来,谢蓁蓦然深吸了口气。


    玉儿早夭,按宫中旧例,皇帝只需净心七日,他就算今日临幸许美人也并非不合规矩....谢蓁眼睫轻颤。


    她突然明白,赵巡问的,恐怕并非此事。


    再度抬眼望向赵巡。


    他噙着笑意,却意味不明,目光里带了几分探究。


    谢蓁连忙收整神色,只道:“陛下圣明。”目光清亮如水,全然不见藏在袖中的手早已攥得发白。


    赵巡抬手捏起她的脸,强迫着谢蓁直视自己。


    可谢蓁的目光不卑不亢,面上也始终挂着浅浅笑意。


    隔了许久,赵巡才缓缓开了口:“最好如是。”于是转身离去。


    珠帘被他摔得噼里啪啦作响,谢蓁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许久没有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