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后——


    晚上十点。


    首都美院的画室。


    宋秀寒放下笔，从凳子上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撑着铁板一样的腰：“画不动了，我好饿啊。”


    对面的画架里，升出一双眼睛，幽怨地看过来：“我早就画不动了。”


    “要不要吃烧烤？”


    “哪家？”


    崔余立刻举手：“我也去我也去！”


    画室里四个人都站了起来，齐齐看向那位姜许灵：“你要不要一起去啊？”


    宋秀寒试探道：“是啊，大三开学这么久，你还没跟我们一起聚过餐呢。”


    他们大一都在基础部，后根据成绩和志愿选择了油画系，进入油画系后会再次分流到各个工作室。


    流到最后，变成现在的五个人。


    而姜许灵又是他们五个人中，最特别的一个。


    早在她考上首院之前，就已经成名。


    艺考生圈子、学校的老师都知道她的大名。


    系群里每天都有她的采访转载，什么【天才少女考上首都美院】【十六岁画家少年成名】【姜许灵的第三次个展】。


    甚至有人专门来画室，找她要签名。


    不过她本人没什么架子，就是忙。


    平时除了上课几乎见不到人。这几天是为了交结课作业，才留到这么晚。


    “嗯？”姜许灵从画架里抬起头，眼下两团淡淡的乌青。


    oversize的浅蓝色衬衫，米白长裤，一头乌黑发亮的长直发，绑成低马尾，随意地勾在肩膀上。


    稚嫩圆润的脸长开，有了清晰的线条，变成略带清冷感的鹅蛋型。


    上眼睑宛如展开的蝶翼，长成了漂亮的大双。


    多了一种风情。


    崔余莫名心跳加快，鼓起勇气跟她说话：“要不要一起吃烧烤？”


    “好啊。”姜许灵放下画笔，懒懒道，“去哪吃？”


    难得她答应一起吃饭。


    崔余立刻掏出手机，生怕她反悔：“2048，我现在就定位置。”


    “呦吼，收工收工。”


    宋秀寒很亲昵地挽上姜许的胳膊，其他三个男生跟在身后，一边往校门口走，一边七嘴八舌地闲聊。


    “姜许灵，你的下一次个展什么时候办？”


    “年底，或者明年初。时间要工作室那边定。”


    她成年后，李柔不仅为她聘请了专门的艺术助理，协助她在事业与学业中找到平衡。


    还组建了六人团队，成立工作室，围绕着【姜许灵】发掘商业价值，建立IP品牌、运营社媒，签作品集，拍纪录片。


    “我们一定去看。”崔余快了两步，走至与她并肩，热情恳切道。


    “谢谢。”


    “其实我艺考那年就买过你的画册......”


    “大家都买过吧。学画画的，谁不想变成第二个姜许灵啊。”


    闲聊的话题几乎都围绕着“姜许灵”。


    姜许灵习惯了。


    高二那年，她的首次个展《懒得解释》顺利举办，一炮而红，成了那一年艺术圈热议的话题。


    其中一幅《被践踏的画》更是以26万的高价被人拍走。


    作为新人，是非常耀眼的成绩。


    李柔一鼓作气，动用资源，请了业内重要的艺术评论家帮她背书。


    约艺术媒体做长篇专访。


    将她的作品往各大重量级的群展上送，与更成熟的艺术家同台对话。


    自此，姜许灵的身上多了个【天才少女画家】的标签。


    后又以专业分第一的成绩，考进首都美院。


    名噪一时。


    宋秀寒挽着她的胳膊，无比艳羡地重复了一遍：“是啊，学画画的，谁不想变成第二个姜许灵啊。”


    “时间过得真快，昨天做梦还梦到我们在基础部画石膏像，这一转眼都大三了。”


    “欸，你们毕业了打算干嘛？”


    “还能干嘛？首院油画系，也就是说出去唬人，毕了业，都不知道能不能养活自己。”


    崔余道：“我打算考研。”


    “想好了？”


    “嗯。”


    宋秀寒笑话他：“最后还是选了缓刑。”


    “哈哈哈——”四个人你一言我一句，不知不觉就走到了2048。


    一家氛围感很不错的烤吧，有露天位，复古钨丝灯泡，藤编座椅，桌面上摆着带玻璃罩的烛台，背景音乐循环着几首轻爵士。


    从选歌的品味也可以看出老板审美不错。


    距离又近，所以美院的学生经常来。


    服务生领着他们走到预定位，刚准备坐，旁边桌传出一声惊讶的：“阿灵？”


    五个人齐齐回头。


    是隔壁设计学院的林译。


    单眼皮薄嘴唇，淡颜系那挂的氧气帅哥。


    穿一身运动服，像是刚从球场上下来，很自然地走到姜许灵身边：“你今天在学校啊？”


    他大一就开始追求姜许灵，多次出入油画系的画室，看她的画展，送花，收藏她的画。


    寒暑假，甚至从首都追到苏城，从北方追到南方。


    痴情程度是整个首院有目共睹的。


    姜许灵点头：“嗯，交结课作业。”


    “难怪，早知道你在，就约你一起吃宵夜了。”林译指着他们的座位，“我舍友。”


    三个打扮精致的潮人，坐在藤椅上跟姜许灵打招呼：“Hey.”


    “以前远远见过，一直没机会跟你打招呼。”


    “嗞...这么看，你长得好像一个明星啊，可我一时间没想起来。”


    “会不会说话你，明星还得P图。我们大画家往这一站，可以原片直出。”


    “难怪林译追着你不肯放。”


    姜许灵：“......”


    她不太会说场面话，所以选择沉默。


    那三个潮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气氛尴尬。


    林译赶紧笑着打圆场，问姜许灵身边的人：“一起吧？人多热闹。”


    宋秀寒看了眼他们画室里的三个男生，一致朝她做口型：不要。


    好不容易有机会和姜许灵一起吃饭。干嘛要跟其他系的男生一起？


    其中崔余的反应最大，挤眉弄眼地摇头。


    同画室待了这么久，宋秀寒自然看得出，他也喜欢姜许灵。


    见到林译，那就是见到情敌！


    可宋秀寒作为代表答应了邀请：“好啊。”


    崔余：“……”


    他瞪宋秀寒：什么意思你？


    宋秀寒没什么意思，单纯喜欢看雄竞。


    她挽起姜许灵的胳膊：“你可以吗？”


    “我都行。”姜许灵肚子饿了才出来吃烧烤。至于跟谁吃，跟多少个人一起吃，她都可以。


    林译朝服务生打了个响指：“麻烦，这边帮我们换个大桌。”


    说完，落下的那只手顺势搂住姜许灵的腰：“大家随便点，我请客。”


    女生的背脊挺直了些，却没有躲。


    见状，宋秀寒、崔余等四人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潮人舍友也呆住了，像被人点了穴。


    林译则饶有兴致地观察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嘴角缓缓咧开：“阿灵，不跟你的同学们，介绍一下我吗？”


    他等了很久，都没见姜许灵有主动提的意思，只能强行帮她Cue流程。


    直发女生仰头，迷茫地看他。


    介绍什么？


    林译挑挑眉。


    “噢，”姜许灵才如梦初醒地想起，“他是我男朋友。”


    说完便脱开男生的手，率先朝大桌走去。


    身后的人群顿时炸了锅。


    “我靠，林译，你真的追到女神了！！”


    “什么时候的事？”


    “还瞒着我们。”


    林译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姜许灵的背影，有些失落，转而笑道：“昨天刚在一起。”


    “快跟我们讲讲。”舍友站起来，勾着他的肩膀往大桌走，“那么多人追姜许灵，你怎么苟到决赛圈的。”


    宋秀寒双手环胸看戏，路过崔余的时候，捅了他一肘子：“碎掉了？”


    声音幸灾乐祸。


    崔余翻了她一个白眼。


    ......


    两拨人凑成大联欢，七八张嘴同时开讲，笑声，惊呼声，拍桌声搅成一片。


    人挨着人，胳膊碰着胳膊。


    姜许灵置身事外地听着。把她和林译的关系解释权全部交出去。


    低头专心烤肉，自己烤自己吃。


    半小时后，林译忽然凑过来：“想什么呢？”


    “结课作业。”姜许灵用生菜叶仔细地把烤肉折成一个小包，然后整个塞进嘴里。


    林译笑了一声。


    姜许灵鼓着腮扭头看他。


    他说：“你比我想象中还可爱。”


    姜许灵：“......”


    林译又笑：“吃完去哪？有安排吗？”


    “回画室画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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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别啊，难得大家聚在一起，”林译忽然提高音量，对桌子上所有人说，“一会儿吃完，去我家玩吧？”


    潮人舍友立刻响应：“好啊，欸，林译家调酒的器具可全了，到时候我给你们露一手。”


    林译是新首都人，富二代，还没毕业就住大平层。


    能跟他做朋友的，也都在那个级别的圈子里。


    崔余他们虽家里也不差钱，但是跟这帮设计学院的富哥们比，就显得贫寒了。


    大概是自尊心作祟，崔余摇头：“你们玩吧，我们就不——”


    “去”没说出来，林译截断他的话：“一起去嘛。”


    他知道，如果油画系的他们不去，那姜许灵一定不去。


    如果他们愿意，姜许灵半推半就，说不定也就去了。


    “画画什么时候不能画？放松一下咯。我家什么都有，刚换的5090，游戏体验拉满，还有猫——”


    一旁的宋秀寒眼睛亮了：“猫，你养猫？”


    林译发现突破口：“对，一只缅因一只布偶。”


    宋秀寒：“???”


    宋秀寒：“我去。”


    林译笑，伸手去搂姜许灵：“一起去吧，你同学也去。”


    语带撒娇：“好不好~”


    突如其来被喂了一波狗狼，桌上的其他人调侃：“谈恋爱了就是不一样啊，说话都带波浪号了。”


    潮人舍友模仿他的口吻：“宝贝~知道你谈恋爱啦~不用这么秀啊~”


    一桌子人都乐了。


    林译笑着骂：“滚蛋。”


    气氛很不错，烤吧里暖黄的灯光，照得每个人的轮廓都柔和几分。又喝了些低度酒，微醺状态，社交破冰。


    林译的胆子也大了些，搂住姜许灵的那只手变紧，把她整个人圈在自己的怀里。


    姜许灵有些烦躁：“......”


    不想靠这么近。


    可昨天脑子一热，她又确实答应了林译的告白。


    结果...她高估了自己，低估了林译。


    “能不能松开手，我...不太习惯。”姜许灵压低声音，往外挪了挪。


    林译将其理解成害羞，反而附身凑到姜许灵的耳边：“没关系的，我们是男女朋友，慢慢就习惯了。”


    温热的吐息陡然扑在她的耳朵上。


    踩着姜许灵的红线了，正准备掀桌子。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扣住了那只搂在姜许灵腰间的手，猛地将其扯开，狠狠地砸在桌面上。


    震得桌上的餐具齐齐一跳。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林译面前的叉子被人拿起，欻一声，笔直精准地扎进他的指缝。


    叉柄微微震颤，发出细弱的嗡鸣。


    没有人敢说话，甚至没有人敢呼吸。


    林译僵直地盯着眼前的叉子。那叉子只要偏几毫米，就会插进他的食指，或者中指……


    林译后知后觉，出了一身的冷汗，本能地往回抽。


    可按住他的那只手纹丝不动。


    他视线上抬，去看那只手的主人。


    ...意外的俊美，鼻梁高挺，眉眼深邃，垂眼时，睫毛落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比林译还好看。


    只是唇形偏薄，一直在笑。


    那笑容让人心里发毛。


    林译仰头质问：“你谁啊？放开我。”


    “你的手，刚才放在哪儿。”那人嘴角还挂着笑，可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钉子，“再有下次，落下来的就不是叉子。”


    “要...要你管，她是我女朋友，我想搂就搂。”林译的脸涨得通红，猛地站起身，用力后撤。


    可那只手忽然松开，叫林译失重，身体带着凳子一齐向后栽去。


    像只被翻面的乌龟。


    店里闹出动静，三四个服务生围上来，扶凳子的扶凳子，扶林译的扶林译。


    潮人舍友也才从震惊中回神，几乎同时站了起来，指着那人：“你丫的找抽啊？”


    陆修允却不以为意，直起身子，顺着听到的话重复一遍：“...女朋友。”


    他的唇色很淡，像快要凋谢的樱花。穿了件白T袖，水洗蓝的牛仔裤，双手插兜往那一站。


    众人这才看清了他的全貌。


    同时，也看清了他左半身的烧伤，带着深浅不一的粉红与瓷白，像是一幅抽象画，从脖子蔓延过胸、至手臂。


    众人齐齐吸了口凉气。


    陆修允的目光像一阵风掠过他们，最终落在姜许灵的身上，哂笑道：“你谈恋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