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 13 章

作品:《作为虫母的她

    巢房之外,四人都没有离开,就站在那里,等待艾薇的传唤。


    他们相对站立,目光彼此相接,仿佛电闪雷鸣,气氛紧绷,剑拔弩张,山雨欲来。


    “女王已经清醒,识破了你的伪装,”维斯佩拉冷笑道,“过不多久,虫巢就可以按照惯例,处决叛逆者了。”他舔了舔嘴角,眼中升起热切,仿佛极期待那样的场景。


    “她不会的,”伊索恩轻描淡写地说,姿态平淡却笃定,“她不愿意见到鲜血,不愿意沾染生命,更不会命令你们杀戮谁。”


    维斯佩拉微怔,随即表情扭曲起来,“说得好像你很了解女王,你不过是阴谋伪装,窃取了与她相处的时间而已……等女王下令,我必要撬开你的甲壳,享受你的鲜血,倾听你的惨叫和哀嚎……”


    伊索恩打断她,“在她面前,不要说这样的话。她会感到恐惧,并排斥、厌恶你。虫族的嗜血和狂暴,只会让她畏怯。”


    他的话语,让其他几人的表情都阴冷冷地沉了下去。


    “你似乎很自信,”诺克提斯审视着他,“你就这么确定,女王会选择你?”


    伊索恩说:“我确定,她不想呆在这里。”


    说到这里,他的眼中终于浮起情绪,声音嘶哑,“她是虫巢的女王,本该享受最美好的供奉,你们怎么能让她自生自灭,生活在这种环境里?冰冷、黑暗、没有半点柔软,仿佛冷血动物的地下洞穴。”


    他咬着牙,冷声道:“你们将她带回虫巢,却没有了解人类的生活习性,只是一厢情愿,按照虫族的想法拘束她。她在这里不会快乐,只会越来越痛苦,越来越忧郁,最后陷入凋零。”


    “你们会毁了她。”他冷冷地说。


    “胡说八道!”维斯佩拉勃然大怒,“侍奉庭竭尽全力侍奉女王,会为她捧上宇宙中最珍惜的宝物,让她在无尽的璀璨光芒中,无忧无虑地高居王座!她会有无穷无尽的虫蜜,数不清的虫族供其驱使……”


    “可她不喜欢这些!”伊索恩打断他:“方才她的面前就放着一碗虫蜜,你看她喝过吗?”


    他忍不住道:“她不喜欢冰冷的珠宝,不喜欢拘束、累赘的华服,你们以为最好的、最珍贵的那些东西,她都不喜欢!她来到虫巢后,有笑过吗?有开心的情绪吗?她只有恐惧、担忧、迷茫和痛苦!”


    伊索恩深深吸气,身体有些颤抖,“人类是很脆弱的种族,他们不像虫族,有着强悍的细胞端粒,能够永无止境地产生新细胞,即便濒死垂危、心脏和脑组织破碎,只要还剩一口气,就能快速复活。虫族的生存不需要和平的环境,不需要稳定的精神,只要足够的能量可以。”


    “但人类不一样,他们寿命短暂、身体脆弱,很容易死亡。锋利的长刀能杀死他们,沉重的石块能压死他们,缺氧、高温、寒冷,都会导致机体死亡,甚至一场微不足道的疾病,都能夺去他们的生命。而忧郁、低落和恐惧,这些情绪同样会杀死他们!”


    空气陷入安静。


    所有虫族都看着伊索恩,看他胸腔剧烈起伏,口中说出冰冷的话语,“留在冰冷的虫巢,她会失去生活的希望,失去快乐的能力,忧郁的情绪会影响她的激素,让她的身体产生变化,陷入绝望与哭泣,甚至想要结束生命!地球每年有数十万人,会因此死亡。”


    死寂与黑暗包裹了这片空间,透出森森寒意。


    他们都为伊索恩描述的绝望前景,而忍不住感到恐惧。


    直到许久之后,埃特尔才开口,打破死一样的寂静,“可她是虫母。虫蜜会改善她的身体,让她更加健康,永远保持青春,和虫巢一同永生。”


    “对,”维斯佩拉如梦初醒,立刻道:“你只是危言耸听。”


    “就算有虫蜜,”伊索恩冷冷道,“她也还是人类。她可以保持青春,但她的精神不会永远轻盈、快乐,虫巢的痛苦如同泥潭,会将她也拖下去,淤泥没顶、无法呼吸。身为虫族,却因一己私欲,让虫母陷于痛苦。这样的种群……”


    伊索恩冷笑一声。


    “那只是你的幻想,”诺克提斯沉声道,“以后未必会如你所说,女王也不一定会绝望痛苦。”


    “那你告诉我,”伊索恩的声音如同刀锋,寒光必露,“她来到虫巢至今,有哪个时刻是快乐的?你说出来。”


    诺克提斯沉默了。


    女王的信息素浸润着整座虫巢,他们能感知到她的情绪。


    她是恐惧的、担忧的、茫然的、惊慌的,至今产生过最正向的情绪,只是平静。


    相比于虫族的欣喜若狂,女王却沉在情绪的深海里,挣扎浮沉,痛苦迷失。


    “所以,她必须离开虫巢,回到自己的家园,做回艾薇。”伊索恩冷漠道,“只有快乐无忧,才能平静安宁。虫巢的虫母,应该是锦上添花的王冠宝石,而不是束缚自由的钢铁镣铐。”


    空气再一次沉默下去。


    然后,维斯佩拉冷笑一声,“说得真是大义凛然,如果虫母在这里,恐怕又要被你迷惑。那我问你,如果真的像你所说,你视虫母为第一位,关注虫母的情绪和健康,为什么又要伪装人类,以‘伴侣’的身份窃居在虫母身边?”


    “虫母喜欢你吗?你的存在令她快乐吗?”维斯佩拉逼问,声音如同一把长刀,正正捅进了伊索恩的心里。


    伊索恩如同应激,瞳孔顷刻间缩紧,成为小小的一点。他压抑着情绪,冰冷道:“我可以为她提供优越的生活。”


    ——他没有回答感情与快乐的话题。


    他其实知道,他的存在对艾薇而言,同样是烦恼。


    维斯佩拉笑了,“哪个虫族做不到呢?假如女王决定后,是由我送她回地球呢?你愿意吗?”


    他终于抓住了伊索恩的痛处。


    这个自来到虫巢之后,便仗着与虫母熟悉,处处压他们一头的贱虫,终于被他击中了。


    维斯佩拉笑容扩大,漂亮精致的眉眼盈满恶意的畅快,“你如果愿意,从此再也不见虫母,那我无话可说。”


    伊索恩的喉结动了一下,指尖屈伸,嗓音艰涩,却终究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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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维斯佩拉放声大笑,眼中溢满快意的疯狂,“你承认吧,你不愿意!虫族就是这样自私、贪婪、恶毒、龌龊的种族,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只是你的借口而已,你只想要独占女王,你比我们——更加不堪!”


    伊索恩咬紧臼齿,咬肌缓缓鼓起,面容恐怖如同恶鬼,死死地盯着维斯佩拉。


    维斯佩拉却笑得浑身颤抖,细碎的金发落在肩头,仿佛流淌的碎金,冰蓝色的眼眸几乎笑出泪来,“虫族就是这样啊,恶心,暴戾,贪得无厌,欲壑难平……我们在深渊之中,挣扎了太久、太久,连一丝光都不愿放过,哪怕要将光拉进黑暗里,一同沉沦死去,也甘之如饴。”


    “而你……”他看着伊索恩,轻声说:“是一个再标准不过的虫族。”


    伊索恩的手臂陡然化作节肢,赫然架在维斯佩拉的脖颈上,杀意毕露。


    维斯佩拉缓缓收起笑容,“女王不允许斗殴,怎么,你要违背女王的命令吗?”


    伊索恩急促地呼吸着,目光森冷,如有实质。许久之后,他猝然收起节肢,一言不发地靠进黑暗中,不再说话。


    维斯佩拉嗤笑一声。


    诺克提斯见状,再次开口,实事求是地说:“虫巢无法离开女王,这不仅是我们的意志,更是全体虫群的意志。倘若女王离开,虫群必定暴动,你想独自带走女王,完全不切实际。”


    埃特尔则看着伊索恩,打量片刻后,刻薄地评价道:“你形貌平平,不够强壮,实力有限。尽管出身星穹军,也无法与我抗衡,你能做到的,我都能做到,女王不会喜欢你太久的。”


    他浸着霜雪的眉宇间,浮起鲜明的胜负欲,跃跃欲试。


    伊索恩的心情很不好,冷声道:“不要去她面前彰显武力,鲜血淋漓、血肉模糊的场景,会让她感到恐惧和恶心。”


    埃特尔不信:“喜爱强大,是所有生物的本能。”


    伊索恩嘲道:“只是你而已,崽种。她……”


    他住了口,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怜悯弱小,只有弱势的、可怜的生物,才能得到她的怜惜和爱意。


    几人的谈判无疾而终,不欢而散。接下来一段时间,没有人再说话。他们静静地等待着,等待女王的决定,然后决一死战。


    女王,或死亡,他们只能选择一种。


    直到艾薇轻柔地展开精神力,对他们说:“你们在哪里?外面太黑了,我看不清,找不到你们。”


    几人仿佛被召唤,顷刻间失去踪影,出现在艾薇身边。


    他们全部下跪,仰头注视着她。


    艾薇穿着那套华丽的裙装,领口微低,裙摆及膝,露出纤细的脖颈和修长的锁骨,白净的肌肤浸润在宝石荧光中,反射出漂亮的、莹润的光泽。柔顺的黑发披在肩头,仿佛墨色的黑玉,眉目如画,温柔清丽。


    她抬起头,眼睛黑白分明,澄净地望着他们,眼底倒映着他们的身影。


    “我想问一下,”她说,“虫巢在宇宙中漂浮,有目的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