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第15章

作品:《袍泽的遗孀

    木箱在阎非手中轻转一圈,秦三娘的视线便跟着转了一圈,她眼中的期待和迫切毫不掩饰。


    “可以给你。”


    阎非把藏在怀里的那些银票悉数取了出来,在秦三娘眼前晃了晃。


    “但还有笔账没算清。”


    秦三娘顿时生出了一种被耍了的感觉,脸色青白交换十分难看,又碍于阎非的武力,唯唯诺诺不敢翻脸。


    “什、什么账?”


    阎非步步逼近,“你想卖了秦杏的这笔账。”


    秦三娘眼皮狂跳,头皮一顿发麻,讪笑道:“方才进楼前不是说好了吗?我帮你们办事——”


    “我说过不烧毁你的银票。”阎非打断她的话,“可没说过事了立刻把东西还你。”


    其实不用打断,后面的话,秦三娘自己都说不出来了。


    是,这个活阎王只说不按他说的做,他会把银票撕毁掉,没说过一定把箱子还给自己。


    心思转了几转,秦三娘一抹眼角,二话不说地跪下了。


    “杏儿啊,婶娘对不住你,婶娘都知道错了。”


    她膝行上前抱住秦杏的腿,连声哀求道:“看在婶娘救了你一命的份上,你抬抬手原谅婶娘成不成?”


    她哭得极真,又搬出在渭水河时对秦杏的救命之恩。


    想到那日凛冽的寒风,冰凉刺骨的河水,秦杏确实有一瞬恍惚。


    但不过须臾,她清醒了。


    “那日我并没有求着你救我。”


    “何况,你选择救我,本就是另有所图吧。”


    前一日将她从渭水河里救起,隔日便将她送入了宜春楼。


    倘若把她送来的那日秦三娘和老鸨谈好了她的卖身价,倘若昨夜她没有锯开那扇窗,倘若阎非昨夜没有去找她,那么,今日的她会是一副什么样的惨状呢?


    她只要一闭眼,仍然能感受到昨日听闻秦三娘和老鸨密谋时的那种恐惧和绝望。


    今日,就在不久前,老鸨下令让那些龟公将她捉住强按她签下卖身契时,更是有无边的恐惧向她袭来。


    “比起被你诓卖为妓,我更愿那日溺入渭水河里一了百了。”


    她一根根掰开秦三娘的手指。


    “你心思不纯,想把我送入人间炼狱,现在说出来,还望我念你那所谓的救命之恩?”


    一无所有,万念俱灰时,秦杏真的很感谢秦三娘给她指了一条‘生路’。


    但这份感谢当时有多浓,在发现是一场骗局时便有多悔恨。


    昨日在杂物间内,她曾无数次自省。


    她悔自己轻信了秦三娘。


    连一母同胞的亲兄弟都不顾自己的死活,凭什么一个同村的婶娘要对自己这般好?


    她恨秦三娘意图把她卖入这种生不如死之地。


    当时的她别无办法,此刻的她……虽然仍是借了旁人的势,但秦三娘的三言两语,休想将她蒙蔽。


    失去支撑,秦三娘无力地跪坐在地。


    她瞧瞧秦杏,又看看阎非,双目满是茫然。


    她的金银珠宝,她的银票,拿不到了吗?全都要落入这二人手里了吗?


    她心头也有了悔恨,却是悔恨那日不该下水去救秦杏。


    本是图更多的财,没想到把这些年的积蓄都赔了进去。


    触在地上的十指慢慢收拢,捏住袖口处的布料时,突然,她眉梢轻动。


    好啊,这些年的家当都在箱子里不假,但今日她可是从丁香虔婆手里扣出了三百两银子来。


    有这三百两,再加上她家死鬼手里那点私房……天无绝人之路,她很快还能再起家。


    做下三滥勾当的人,通常面对黑吃黑时远没有普通人那般绝望。


    旁人比我强,旁人吃我。


    我比旁人强,我吃旁人。


    所谓弱肉强食,人人都习惯了。


    见识了阎非的功夫,秦三娘此刻心里已经认栽。


    她几乎调整好心态准备再发家时,就听那阎王一般的人说出了句让她肝胆欲裂的话。


    “刚才,宜春楼老鸨给了你三百两银票吧。”


    “没有!哪里有三百两银票?!”她矢口否认。


    知道秦三娘会否认,阎非没有硬逼。


    时辰不早了,他想早点了事,早点回客栈。


    于是一把把抱了很久的木箱扔到了秦三娘脚边。


    那一沓银票,他此刻才数了一遍,足有千两。


    他蹲下,取了六张百两的银票出来,其余的皆扔到秦三娘脚边。


    “三百两,你欲将秦杏卖出的身价。”


    “虽没得逞,但让秦杏担惊受怕了许多天。所以,这第一个三百两,算你赔给秦杏压惊的。”


    银子和财宝就在脚边,秦三娘却不敢去够。


    这是她意料之外的变故,她慌乱又茫然地,老实等待面前的人把话说完。


    “第二个三百两,是你刚刚从老鸨手里讹的。若是我不配合停手,你怎么拿得到这三百两呢?所以,这三百两归我。”


    “我这样算账,你可满意?”


    最后一句完全是接近商量的语气,秦杏以为阎非是问的自己,但仔细一看,却发现阎非自始至终没有看向自己的方向,原来是在跟秦三娘说话。


    既然不是在问自己的意思,秦杏便作壁上观,一不出声,二不表态,只静静看着。


    这边,确认过阎非不是在开玩笑,秦三娘简直是狂喜!


    一千两银票剩了四百两,再加那些七七八八的银两等物……家底大部分都还在呐!


    试探性地捡上箱子,又把银票死死攥入手中,眼观阎非和秦杏没有半点阻拦,秦三娘马上爬起来,一阵风似的跑了。


    观着秦三娘的背影消失,整条后巷立时只剩下了二人。


    经了这半下午的事情,秦杏对阎非的观感早已变得复杂。


    曾经不过是很纯粹的恨,现如今还添了颇多忌惮和警惕。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阎非下颌点点几步外的宜春楼的后门,“跟我来。”


    路引在他身上,刚刚的公道也是人家帮忙讨的。


    秦杏明白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如来时一般,默默缀在他身后。


    这一走,两人就重新走回了客栈。


    不同的是,两人这回都是走正门入的。


    “你在城中没有旧故,总要寻个地方歇息。远的暂且不说,今日先跟我一样住在这间客栈吧。”不待秦杏推辞,他取出路引和碎银推出去,直接替秦杏要了一件上房。


    掌柜笑呵呵地接过,对照路引,详细记下了秦杏的信息,再之后,唤伙计将秦杏带到地字壹号房。


    阎非住地字贰号房,就在秦杏左边。


    伙计一走,房门一关,由着人安排了一天的秦杏终于开了口。


    “你为什么帮我。”


    她仔细思虑过了。


    阎非武力高强,还懂些谋略,宜春楼七八个龟公都无法将他撂倒,老鸨、秦三娘都被他吃得死死的,自己无论从武力还是谋略,都不可能从他手底下逃脱。


    尽管她对他确实有不少忌惮,可在连逃走都无可能的境地下,忌惮又有什么用呢?有这闲功夫揣摩,还不如早点问清楚对方到底有什么目的。


    “三年前你送贺礼给李全,我用尽最怨毒的话骂了你。听闻李全的死讯,你来祭拜他,可知道我下落不明,你不是应该高兴才对吗?”


    当年具体骂了些什么,秦杏已经说不上来了。


    可能有什么好话呢?一定是些怨毒之言。


    “那些话我从没放在心上。”一路上,阎非也想了很多。


    这次见到秦杏,他知道秦杏对自己的成见依然在。


    他不求消减多少憎恨,只求她能接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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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好意。


    被骗去宜春楼的事情如今了了一大部份,昨夜避而不答的话题,今日当然避不开了。


    “李全虽不在了,但我仍亏欠你。”


    有时也说不清是造化弄人还是阴差阳错。


    战场上,得知李全身残消息的那一刻,阎非知道自己要一辈子亏欠李全了。


    本以为只是亏欠他一人,可谁曾想得到,淮南战役前,李全已在老家定亲。


    娶或退亲,对那姑娘都是一种耽误。


    想要全那姑娘的名声,退亲便要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世上有几个男人会向外说出自己有那等隐疾?有得选的话,他相信李全宁愿断腿、断手,也不会愿意这样的吧。


    李全选择隐瞒伤势娶妻,这一决定,相信世间所有男人听到皆不意外,甚至觉得在情理之中。


    而他听到这则消息,只觉得余生又多亏欠了一个人。


    李全与秦杏新婚当日,他身在渠县。


    一早去往李家沟的牛车不是没有,只是他不敢上车。


    一边,是一个无辜的姑娘,嫁入李家注定守一辈子活寡。


    一边,是战场上因他而伤的袍泽。


    全袍泽的脸面,提着贺礼上门,装作毫不知情地吃一顿宴席,会耽误姑娘的一生。


    捅破袍泽的疾患,好好的喜事泡汤,帮了那素未谋面的姑娘,却无异于捅了救命恩人一刀。


    他从天刚亮踌躇到傍晚,又从傍晚枯坐到了第二日。


    奉上那份迟到的贺礼时,他知道自己讨不了好。想过或许不去,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他去了。


    那些怨恨是他理所应当要承受的。


    如今救秦杏,也是他理所当然要做的。


    秦杏久久无言。


    “我对你绝无歹意,天地为证。”路引、切结书、六百两银票,阎非全部掏了出来,一样样放到了秦杏面前。


    “这些你统统收好。你染了风寒,养好身体为上,我去为你请个大夫。”


    路引和钱财都有了,阎非并不确定秦杏会不会强撑着离开。


    可为了让秦杏对自己多几分信任,他必然不可能将那些东西放在自己身上。


    离去前,阎非交待小二多留意这边的动静。


    若屋内的秦杏独自离去了,请他帮忙记一下离开的方向。


    他不是不通人情事故的人,从钱袋里拿了好几枚铜板给小二。


    受了赏,小二乐呵呵地应了。


    不过,他安排的周详,却低估了秦杏伤寒的程度。


    切结书、路引、银票。


    这三样东西,阎非离去后,秦杏拿在手里左右翻看了不下几十次。


    她不识字,切结书和银票都是第一次见,辨不出真假。


    唯有路引,数日前入城时,她短暂地拿在手里过,递给守城官兵查验路引前,她清楚看到了路引右下方有一角不大的折痕。


    此时仔细看过,折痕依旧在。


    于是她把几样东西都贴着心口放着,心头那股气顿时一松。


    大半天情绪起起伏伏,人又四处走动奔波不定。


    没有那股急迫感压着,没有那股气强撑着,风寒的症状一下明显了起来。


    她是想过趁阎非去请大夫的空档离开这个。


    只是还没来得及成行,人便昏昏沉沉晕了过去。


    两刻钟后,跨越半城又等了许久的阎非终于请来了一位白发苍苍,经验丰富的杏林高手。


    也从小二口中得知秦杏并未踏出房门一步。


    正觉欣慰间,推开房门一看——里面的情形连带着老大夫都吃了一惊。


    只见秦杏瘫倒在地一动不动,倒下时带动凳子翻了,桌上包袱也掉了下来。


    老大夫速速进屋,蹲在地上便切了个脉,尔后赶紧使唤着人,将她安置到床榻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