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第14章
作品:《袍泽的遗孀》 宜春楼豢养的这些龟公,个个人高马大,平日里使唤起来无往不利。但今日把刀棍舞到阎非面前,浑然像一身腱子肉白长了似的。
半柱香时间不到,七八个龟公全部挂了彩,阎非还完完整整立在那儿,被他好好护着的秦杏,更是一根毫毛都没掉。
丁香简直咬碎了一口银牙,可惜再气也无用,留在楼里的龟公能来的都来了,剩下那些伙夫、杂役,叫来也只能凑数。
好!好得很。
一日之内,她竟然在秦杏这一个丫头身上栽了两个跟头!
她已经想不起自己有多少年没遇到过这么难啃的骨头了。
指甲狠狠抠在紫檀木方桌桌角上近乎断裂,脑子却不得不冷静下来思考如何收场。
无人在意的另一处角落里,秦三娘将自己保护得好好的。
她旁观了一整场冲突,看着这一边倒的局势,心里啧啧称奇。
相识这么多年了,还以为这丁香往日一副派头挺足的样子有多厉害,结果就养了这么一群废物?!
感情以前将生意做得顺顺当当全凭运道好?这样看来,只要多遇到几个这样的硬茬子,宜春楼就该关门大吉了!
片刻前,秦三娘还寄了一丝希望于宜春楼身上,希望丁香的这些人能将秦杏二人制住。
此时这份念头再也没有了,除了对阎非生出更多畏惧外,她心里只有对丁香养了一群饭桶的鄙夷,以及一丝畅快。
是的,就是畅快!
——叫她丁香早些时候不肯花三百两银子签下秦杏的卖身契,这下好了吧?在她自己地盘上,闹了个人仰马翻!
秦三娘正通过在心头鄙夷、不屑丁香,瞧不起宜春楼而感受到一波波快感。
突然间,正正对上了丁香的视线。
她心头一突,尴尬地把眼中那些鄙薄的情绪收起。
丁香那与紫檀木较劲了好一阵了的指甲终于断裂了,‘嘣’地一声,拇指的长指甲弹飞了出去,霎时间发生的震颤和崩裂,显然将粉色的甲床都伤着了。
不过身上的痛都是小痛,比起今日这份耻辱,压根不值一提。
丁香对着秦三娘露出了一个比平时僵硬两三分,却还称得上柔和的笑,目光盈盈,带着一些示弱看着她。
这仿佛是在传递某种信号,反应了一瞬,秦三娘明白了,这是让她从中说和。
丁香啊丁香,你也有这一日。
秦三娘心头纳罕地啧了一声,不过到底没有拒绝。
她先是伸出手指比了个数,又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给她一笔钱,她能从中说和,还保证不把今日这事说出去。
三百两?
丁香用淬了毒的目光死死盯着秦三娘刚刚伸出的那三指。
呵。
真是稍稍失势,什么阿猫阿狗都敢跑到她面前来狮子大开口了。
几番吸气,呼气,丁香的目光始终冷冰冰地落在秦三娘那张张狂的脸上。
忽地,她将愤怒全部收起,分外温和地点了点头。
“好。”
竟一丝讨价还价也没有,答应地这般利落?
秦三娘可谓是惊喜极了。
短暂狂喜后,她片刻也不敢耽误,飞快从角落里跑出来。
“好了好了,都别打了!”只见她边跑边把手里的帕子往袖子里一收,径直跑到两方人中间,摆出拉架的架势。
其实也就是做做样子,宜春楼这些龟公都被打得痛了,早已不敢上前,如今只是站在一处安全的区域与阎非遥遥对峙着。
秦三娘十分顺畅地就走到了两拨人中间,她劝了劝左边,又劝了劝右边,最后好好先生一样道:“我看呐,咱们各退一步吧。”
“显而易见的,杏丫头是个有福的。既然有人肯豁出命去护着她,咱们也就放他们一马吧。”
这番话,她对着上首的丁香说的。
然后她又转过身对着秦杏和阎非,“宜春楼的人手自然不止这些,不过是老鸨没想着对你们下死手。”
“你留在楼里的东西,想拿便拿回去吧,只是今日出了此门,以后……以后再不要来了。”说到后头对上阎非的视线,难免气弱了两分。
终于有了台阶可下,丁香挥挥手,底下龟公们便纷纷退开了。
秦三娘紧跟着催促秦杏:“你有什么要收拾的,快去收拾啊。”
“慢着。”
出声阻止的不是旁人,正是阎非。
他越过秦三娘,从角落里走出,直直看着丁香,“离开可以,你给秦杏写一份切结书。”
此言一出,连秦杏都有些茫然。
但于阎非而言,他之所以要带秦杏再来这宜春楼一趟,拿回秦杏遗留的东西都是其次,主要目的其实是为了这份切结书。
这种风流快活之地,于男子是温柔乡,于女子是虎狼窝。
似这类地方,世间女子皆恐与其沾染上一星半点的关系。
他必须要拿到这份切结书。
切结书上详细写明秦杏何日起来到宜春楼做杂役,何日辞工离开,写明秦杏离去时行李受过翻检,没有夹带。
一来,没有良家女子想与秦楼楚馆有所牵扯。秦杏已被坑骗过来干了活,这段经历掩不掉也改不掉,未免以后遭人闲话,怎么样都解释不清,不如让这老鸨在切结书上明写她是来做杂役的。
二来,他今日把老鸨狠狠得罪了,在这楼里时她不敢二话,离开了这里,万一她想办法诬告呢?
最易诬告的罪名便是偷盗。
若是不拿一份切结书在手里,说不定他们前脚转身出这宜春楼的门,后脚这老鸨就派人报官,给他们扣上一个这样的罪名。
“欺人太甚!”
那张原本准备让秦杏签下的卖身契被狠狠揉皱成一团,泄愤般丢掷到地上。
阎非凝视着丁香那张鼻子都快气歪的脸,不慌不忙。
“你宜春楼豢养着龟公十八人充作打手,别说现下有多人不在,就是人手齐全,也奈何不了我半分。”
地上有一把刚刚从龟公手里打落的大刀。
阎非足尖轻点,用了几寸巧劲,那刀就自上弹起落入了他手中。
不是已经‘休战’了吗?突然拿刀为哪般?
这动作令屋中众人,包括秦杏在内都有些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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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等众人揣测太久,阎非手腕一转,整把刀便从他手中飞速掷出。
丁香只感觉到了一股风划过耳边,头顶上有什么东西掉落,紧接着自己一头鬓发都散乱了下来。
“这、这……”
秦三娘瞠目结舌,掩住唇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早就站到一旁的龟公也背后升起一股寒意。
见众人都呆愣愣的,一副又惊又怕的模样,丁香都顾不得怒了,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向自己身后。
只见那把大刀的刀尖完全插|入了墙上,刀柄尚在颤动。
而自己头上固定发髻的那根金簪则被斩断,掉落在地。
这般利器,这般重的力道,稍有偏差,只怕斩的便是她的头了。
一阵后怕袭来,丁香捂住心口,手颤不止。
半刻钟后,丁香在阎非的盯视下规规矩矩写完了切结书。
检查完没有问题,阎非妥帖地收入怀中。
看秦杏一脸怔愣立在原地,他温言出声:“走吧,去拿东西。”
秦杏怔怔点头,步态虚浮,梦游一般带着阎非走往后院曾经住的排屋。
这边动静太大,闹得整栋楼的人都知晓了。
杂役们不敢凑到前堂看热闹,大多都聚在后院的院子里。
一张张眼熟的面孔从眼前划过,有紫苏,有环佩。
秦杏看着她们,唇颤了颤,最终还是闭紧了嘴巴,别开了视线。
她以后与宜春楼再无瓜葛,老鸨想要为难她肯定是不容易了。
但若是跟紫苏、环佩表现得亲近,保不齐老鸨会从她们身上泄愤。
昨日锯了杂物间的窗,她满脑子都是要快些逃出去,都不知有没有连累帮助她的环佩。
还有紫苏,她已经想好了要送什么东西给她做谢礼,只是还没机会买下。此趟出了宜春楼,再见不知何时……
秦杏来时包袱简陋得很,身上穿了一身秦三娘的旧衣,手里提了一套自己的湿衣。
此番离开,秦杏如同来时一般,只拿上了两套衣裳。
月钱和清香赏的镯子之前就都带在身上,现在身后有龟公遥遥盯视着她收拾东西,从紫苏那儿买的面脂过不了明路,她便干脆没有拿。
“楼里的衣裳在这儿。”
在客栈,秦杏换上了阎非准备的衣裳,把宜春楼的那套好好换下了,此刻,她把那套衣服好好放在了桌上。
派来盯视的龟公随意瞥了眼,“知道了。”
东西简少,秦杏进屋不过片刻就又走了出来。
与昨日相比完全不同,这一次,她在数十名杂役见证下,堂堂正正踏出了宜春楼。
后巷巷子狭小,只容得两人并肩通过,一年四季整栋楼的潲水和夜香都得从这儿运走,是以空气并不清新。
不过于重活自由的人而言,外头再是不好,总比那腌臜地儿要强。
三人中,秦三娘最后一个从后门走出。
待她两脚都跨过了门槛,“嘭”地一声,那扇老旧的木门猛地从里关上了。
“事都办好了,我、我的宝贝可以还给我了吧?”她讨好地对着二人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