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第12章
作品:《袍泽的遗孀》 头有些晕沉沉的,眼皮似有千斤重。
脖颈酸痛无比,手臂也又僵又木,仿佛跟身体断开了连接。
还未睁眼先感知到了身上各处不适,一声叹息从秦杏喉间溢出。
想着天亮了还要盘算许多事,还要赶紧跟阎非分道扬镳,秦杏忍住不适,打起精神一点点将脑袋抬起。
她还维持着睡前的姿势,费力控制着脑袋抬到一定高度后,她转眼扫视屋中。
发觉屋里此刻除了她外没有别人,心头立刻一松,接着又细致打量起周围来。
只见近处桌角上的那身干净衣裳仍在,她放在桌边的十枚铜钱也一枚不少。
更远些的位置,床铺上的衾被整整齐齐的叠放着,折痕都跟睡前别无二致。
一通打量下来,好似整间屋子除却灯油燃尽了,其余一切都与睡前毫无差别。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目光从油灯上挪开后,秦杏瞥向窗外。
天似乎是亮了,不过照进房间里的光并不是很充足。
秦杏看了几眼,第一感觉是,今日又是个阴雨天。
不过到底隔着窗纸,太朦胧了,也有可能只是时辰太早天色还没大亮的缘故。
想到雨,秦杏又想起了昨日。
她用刚恢复些知觉的手指碰了碰身上的衣裳,发现已经干燥了。
这会儿是干了,但联系身体各处传来的不适,显然用身体烘干湿衣的过程中,她已不幸染上了风寒。
舔了舔有些干涩起皮的嘴唇,秦杏试着吞咽了一口唾沫。
好么,喉咙也是痛的。
稍缓了缓,秦杏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她不知道阎非是昨夜没有歇在床上还是后来压根没进过这间屋子。
总之现在人不在,是个离开的好时机。
走了两步就到了房门前,她把手搭在门上,正要用力拉开的一瞬间,却听房门被‘笃笃笃’地敲响。
突如起来的动静将她惊了一跳,很快下意识皱起了眉头。
肯定是阎非。
尽管她不想见到,但也没办法阻止人家进自己定的客栈。
正要拉开门,门外的人倒是出声了。
“客官,时辰不早了,小的将朝食给您送进来?”
是一道完全陌生的男声,想了想,秦杏意识到应该是客栈里的伙计。
阎非定的这间房很宽敞,或许是客栈里的上房。
这样一来,伙计把每顿的吃食送进房来也不稀奇。
从前秦杏跟着李全在外住过一晚客栈,当时两人住的是稍房,房间又窄又小,几乎只有这间房一小半大。
好处是住一晚上并不贵,且好歹是间单独的屋子。
缺点是不包饭食,想喝壶热水都要另外掏钱。
当时秦杏并不觉得那间稍房差,但此刻将两处放到一块对比,有几分昏沉的脑袋里,突然冒出了几分不合时宜的感慨。
外头的小二又问了一遍是否需要将朝食送上来。
秦杏下意识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
昨日她不到吃夕食的时间就发现了秦三娘和老鸨的阴谋,担惊受怕地躲藏了起来。
今日时辰应当也不早了。
不过显然,她此刻不能出声回复。
昨夜她是偷着进到客栈里来的,按道理,这间屋子里住着的只有阎非一人。
她默不作声站在门后,只等着小二离开。
却说外头的小二以询问吃不吃朝食作为借口,没听得到里头的人回话,扭头觑了觑外头的天色,又看了看楼下打着算盘的掌柜,不得不硬着头皮、捏着嗓子细声问出真正的目的来。
“——客官,您若是没歇好,那朝食我们便不送上来打搅您了。”住在上房的都是贵客,生怕惹得人不快,小二隔着门都点头哈腰的。
“只是……请您给个口信,今日是继续住店呐,还是午时退房?”
等了等,里头仍然没有人回话。
小二奇怪地将耳朵贴在门上,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想了想,他试探着叫了声:“客官?”
小二的声音变大了些,透过窗纸,秦杏看到了他凑在门上往内窥探的动作。
秦杏就在门边上,心都吓得要跳出来了。
倒退怕出动静,不动又怕被他看到,只能缓缓往下蹲了下去。
她已经明白了,原来送朝食是个由头,这小二主要是来问今日还住不住店的。
听那架势,势必是要问出个结果的。
如果里面再不回话,说不定他还得推门进来看看。
人的念头向来转变得很快。
几息前,秦杏还因阎非不在屋里感到轻松,此时却又如热锅上的蚂蚁般急得团团转,只想知道他究竟去哪里了。
房门又被急促地敲响了两下,小二心里已经觉得十分奇怪了。
里头未闻鼾声,也没有多余动静。
是人一早走了还是有什么身体不适?
怕出意外,小二告罪一声,抬手将门推开。
不要进来、不要进来、不要进来……
秦杏在心中祈求了数十遍,那张门还是吱呀一声推开了。
房间虽大,却没什么地方可躲藏的。
门开的刹那,她几乎是灵机一动,闪身躲到了门后。
这是最好的躲藏点,但缺点也很明显,只要小二看到她的脚,她就暴露了。
秦杏半憋气,双目紧闭贴门站直着。
心中默数一、二、三……
数到七时,小二终于在门外把这间房看过了一遍。
桌上衣裳还在,床头包袱没拿走,只是没见着人。
见此,小二也不纠结了。
反正昨日的住店钱已经付过,要是到了午时这间房的客人还未归来,他们把屋子里的东西收捡起来就是,总能等到人来拿。
吱呀一声,小二又给房门带上了。
听闻脚步声远去,一动不动躲藏着的秦杏才擦了把冷汗,虚脱地瘫坐在了地上。
太惊险了。
比之昨日有过之而无不及。
好歹昨日在宜春楼,只是躲避逼迫,大不了宁死不从,到了黄泉底下她都是占理的。
今日这一遭实在是心虚,弄不好会叫人扭送到官府,着实让人遭不住。
经了这一吓,秦杏有些不敢独自下楼了。
若是掌柜或者伙计看见她脸生,将她拦住询问,秦杏简直不敢想自己要如何作答。
想了想,她从地上爬起来把门拴住。
刚才小二就在门外,怕发出动静,她不敢冒险栓门。
也还好没把门锁住,要是锁上门小二推不开,又没听到里面传来声音,还不知要生出什么事端来。
刚才小二看过了,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来。
锁上门,她快速打开房里的窗,查看外面是什么天色。
她醒来看向窗外的第一眼确实没有猜错,今日是个阴天。
阴天总是难以单单通过天色辨别时辰的。
探出头发现看不见太阳后,秦杏利落地把脑袋缩进来大半,观察起楼下的情况来。
这家客栈开在闹市,打开窗后各种吆喝声能听得格外清楚。
不过她待的这间房正对后院,窗户下边就是马厩,外边街上的情景根本看不大到。
她仔细看过后院里现在无人走动,搬了条凳子垫高了,牢牢扶住窗框探出半个身子来去看外头那条街。
离得近的,是一家米行和布行,生意似乎不错,她瞧去时正有人出入。
只略略看了眼,她便转开看向别处。
视线到处梭巡,终于找到了一个夹在几家铺子中间的小小饭馆。
门脸很小,又夹杂在几家铺子中间,还是看到那里一直有阵阵白色雾气往上蒸腾,秦杏才把眼神落过去。
她仔细看了看,又使劲嗅了嗅空中有没有饭菜香味儿。
很快面色变得忧愁。
怪不得小二要上楼来问今日还住不住店,眼下最少巳时末了。
也不知这家客栈最迟能待到午时几刻。
愤恨地看了眼桌上那套昨夜谁也没穿的衣裳,她无力地揉了揉愈加昏沉的脑袋,一口气没叹完,又听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心刚要提起来,就听外面的人说了句:“是我。”
昨夜好歹听他说过几句话,秦杏还记得音色。
这会儿她半点不情愿都没有了,一个箭步就上去开了门。
昨夜在屋外待了一宿是为了避嫌,现在可顾不了这么多了。
门一开,阎非就闪身入内。
“你不在,伙计刚刚来问你今日还要不要住店,若不住,午时便要离开。”
人总算回来了,秦杏半点儿也不愿这么心虚地待下去,忍着喉咙痛一口气传达完这话就看着他,只等他回句什么,自己再提离开。
“我知道,今晨出去得太早,没来得及说。刚才上楼前我已经又交了一日的房费。”
说道此处,阎非又用愧疚的目光看着秦杏。
“小二说他上楼敲门无人应,就自己推开门看了看。”
“受惊了吧?是我考虑不周了。”
秦杏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冷哼,因为喉咙痛和昨夜被他收留两重原因,嘴上到底没多说什么,只是冷淡淡垂下眼睑,用告知般的语气平淡说道:“我要离开了。”
阎非身体微微一侧,追问:“去哪里?”
秦杏半点也不想透露,只当没听见他这句追问,越过他就要往门口走。
察觉到秦杏态度强硬,阎非只好把苦寻一上午的成果说出来挽留住她的脚步。
“——我找到了秦三娘。”
他目光定定地看着秦杏的背影,毫不意外地看着她停步,回首。
她微微皱起的眉,眼神中的错愕和震惊,这些情绪,都在阎非的意料之中。
这下他终于有机会放下手里的两包东西,出声请她坐下了。
“过来吃些东西吧。”
秦杏想了一息,想了两息,又想了三息,看阎非的目光逐渐变得复杂和警惕。
“你怎么会知道有秦三娘这么个人?”
其实昨夜他出现在宜春楼就极为奇怪,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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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当时秦杏不想跟这个人深交,也不想把心思和念头放在他身上,所以一直是不过问的心态。
可他竟然知道秦三娘!
往后推一步,他是不是连自己是怎么被骗到宜春楼都知道了?
他究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究竟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手心不知不觉被攥得很紧。
她立在桌前迟迟没有坐下,而阎非顶着她的注视,不紧不慢打开了两个油纸包。
“刚刚买的炊饼。这个点儿摊主快收摊了,只剩下素馅的,我尝了一个味道还不错。”说着,阎非继续招呼秦杏坐下,而对于她的质问,故意避而不答。
比拳头还大的炊饼两个油纸包里共有八个,加上油纸摊开所占的地方,摆满了半个桌子。
小山一样堆积在一起,尚冒着热气的炊饼们,很快向四面八方飘散出一股浓浓面香。
对于饿肚子的人而言,食物的香味,才是世间最好闻的味道。
秦杏很快受不了了。
——并不是心理方面,而是身体方面。
肚子已经唱了很久的空城计,被食物香味一勾,引得这具染了风寒,多处不适的身体眼前一阵阵发黑,虚汗直冒。
不想在厌恶的人面前丢份,她赶在站立不住前撑着桌子坐下了。
像是为了证明没有毒,在她坐下后,阎非拿起一个炊饼,大口地吃了起来。
白花花,又膨松又个大的炊饼,哪怕是素馅的,也至少要两文钱一个。
叫现在的秦杏自个儿去买,她铁定是舍不得的。
不过再不吃些东西,她肯定连一丝质问人的力气都没有了。虚弱关头,秦杏没有吝啬。
她终是伸手,拿起了一个。
但同时,另一只手又添了两枚铜钱放到了桌上。
这炊饼皮薄馅多,咬下的第一口,就有面有菜。
吃完一整个炊饼,腹部好受了很多,就是吃到后头有些干。
与很久不曾进食一样,她也很久没喝水了。
抿了抿干涩的嘴唇,耳边一声轻响,有东西搁置在了她手边。
是一杯水。
这间房的桌上摆着有水壶和茶杯,不过秦杏自从进屋后一直没动。
把水杯放下后,阎非就不动声色继续对着炊饼下口了。
桌上现在摆了两杯水,自己手边一杯,他手边一杯。
喝光自己手边那杯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秦杏开声质问:“你为什么会认识秦三娘。”
这回阎非没有当做耳旁风,但他想了想该从何说起。
如果一切实话实话,以秦杏的脾性未必会相信,他便修饰了一番才开口。
“上个月我听闻了李全离世,于是……我从军营告了假,来郸州祭拜他。”
“前天我抵达郸州,昨日在李家沟听闻你下落不明,便四处打听你的音讯。”
后面的内容,阎非说得一五一十。
秦杏一错不错地盯着他,心中说不出的五味杂陈。
最后死鸭子嘴硬般梗着脖子道:“我都从宜春楼出来了,还去见秦三娘做什么。”
情绪大过于理性,秦杏心头的想法是,她不需要一个怨恨了三年的人去帮自己出头。
阎非顷刻便感知到了她的情绪,同时猜到她还没来得及想到深层面的东西。
他平和地回答并提醒:“去拿回你的路引。”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秦杏的路引并不在身上。
不然昨夜他提醒当心遇到更夫,她眼神不会那么慌乱,更不会后来乖乖跟他走。
这么重要的身份凭证,不在她自己身上,那就是被秦三娘扣押了,或者从宜春楼跑路时没来得及带走。
住客栈、出入城门、租宅子、甚至寻一份长久些的活儿干,皆需路引。找不到这一纸凭证,在城里寸步难行。
拿回路引只是找秦三娘的其中一条原因。
另一条原因是,带上秦三娘去宜春楼做个了断。
昨夜她只是人从宜春楼逃出来了,若那楼里的老鸨心思险恶,说不准会不会想办法恶人先告状,去报官诬赖秦杏。
想到这里,他亲口跟秦杏确认:“你入宜春楼时,有没有签过契书?”
秦杏果断地摇摇头。
“从来没有。”
这倒真是要感谢秦三娘狮子大开口,要了一个让老鸨不情愿给出的价。
否则她可能进宜春楼当天就被迫签下身契了。
阎非也放了心。
只要没有白纸黑字的契约压着,其他事情都不难办。
八个炊饼,阎非吃了六个,剩下一个以吃不完就扔了的威胁,强塞给了秦杏。
看着她一点点咽下最后一口馒头,阎非又给她倒了一杯新找小二要的热水。
“你身上的衣裳应当是宜春楼的?这里有一身干净衣裳,去找秦三娘之前,你先把身上的换下来。”
换上衣服的那一刻,秦杏隐约感觉到了一些不对。
倒不是衣裳有什么不妥。
她只是突然意识到,怎么短短半天,她就变得对阎非没那么抗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