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第11章

作品:《袍泽的遗孀

    李全死后的日子快得像一场梦。


    借宿在兄嫂家中的时候秦杏还偶尔会在心头恨一恨阎非。到了宜春楼的这几天,反而压根没多少时间去憎恨了。


    她漫无目的地穿街过巷,直到这场夜雨越下越大。


    刚刚从高处落下都没摔伤,要是因为淋雨感染了风寒而花钱抓药,可太不划算了。


    她摸了摸袖下藏着的银镯,这是她如今大部分的底气来源,发觉完好无损方松了口气,开始打量街边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供她暂时避雨的。


    运气似乎不错,前边的商铺就有一个屋檐。


    她挡着雨冲刺过去,站稳后连忙跺脚、拍打衣袖和身上沾染的水珠。


    “这里不是躲雨的好地方。”


    阎非默默跟着秦杏行进,看到她似乎选定今晚在这里落脚,终于不再做一道沉默的影子了。


    秦杏路上一次也没回头看过,也没听到过身后有什么脚步声。


    突然冒出个声音,无异于之前翻窗时突然看到了一双眼睛,同样是吓了个激灵。


    本来因为找到了避雨之处而心下稍安。


    此刻秦杏的脸色又瞬间冷了下来,她双唇紧抿了一瞬,随后松开发出冷中带愠地质问:“你凭什么跟着我。”


    雨幕里,阎非喉头滚动了几番,迟迟回答不出一个字。


    扯下面巾看清自己的那一刻起,秦杏眼中就飞快冒出了很深的一股憎恶。


    面对自己伸出去扶她的手,她宁愿从二楼跳下。


    平安落地后更是头也不回就走,不愿意与自己交流一句。


    他几乎想象得出,如果自己说跟着她是因为不放心,她一定会冷笑着叫他别管闲事。


    会向三年前一样,恼怒、愤恨、厌恶地看着他。


    这些当然是他应该承受的。


    可他此刻并没有想要惹得秦杏生气的意愿。


    于是回避了秦杏的质问,避重就轻道:“附近民居很多,晚些会有更夫从这里经过。”


    若看到行迹可疑的人,更夫是可以将其扭送官府的。


    秦杏虽然只是在屋檐下躲雨,但一女子深夜站在沿街商铺前,更夫怎么也会盘问一番。


    宜春楼杂役们的衣裳布料做工都很不错,要是秦杏说不出身份来历,掏不出证明身份的户籍文书的话,也可能被误会为大户人家的逃奴。


    说来说去都是麻烦。


    然而这些都是后话。


    阎非说出更夫二字后,秦杏失落地再度忆起了李全,阎非自己也是一怔。


    或许是刚刚路上已经把三年前的旧事回想过了一遍,不想再一遍遍折磨自己,又或许是时辰太晚,折腾了一天心力憔悴。


    这一次失神,没多久秦杏就清醒了过来。


    “李全死了。”她艰涩地说出这个事实,在极其疲惫又不解之下,放下了一丝戾气。


    她看着阎非,执拗地寻求一个答案:“为什么非跟着我。”


    秦杏容貌姣好,尤其生着一双极其生动、漂亮的杏眼。


    送上新婚贺礼那日,阎非就发现了。


    当时他面对这个二八年华的少女心里只有无穷无尽的愧疚和歉意,此刻……亦然。


    前方已经隐约传来了更声,秦杏寸步不动。


    苦笑一声,阎非颓丧无力地坦白。


    “我只是想帮你。”顿了顿,他补充了一个自认为充足的理由:“你是他的遗孀。”


    秦杏的神色并没有快速松动。


    她相信过秦三娘,秦三娘转头将她卖了。


    今日她相信了环佩,环佩因为这些日子的情谊,真的帮了她。


    现在又来了一个说要帮她的,可她记得三年前,自己狠狠得罪过对方。


    想到这里,秦杏警惕地退了一步,不置可否。


    看到秦杏眼中明晃晃的怀疑,除了感到意料之中外,阎非除去无奈,还感觉到了紧迫。


    他耳力尚可,已清楚听到,更夫的脚步声到了前一个巷口。


    “跟我来!”


    他压低眉眼,迅速转身带路。


    户籍文书和路引,秦杏确实一样都拿不出来。


    再不走或许真的会被人盘问,她长吸了一口气,到底还是撇下犹豫,抬脚跟了上去。


    时候晚了,客栈的门早已关闭。


    阎非只好将秦杏带至客栈后门门口,自个儿先翻进去把门栓打开,再悄声引秦杏上楼。


    有做斥候时的底子在,加上雨声掩护,阎非这事儿办得很利索,直至两人顺利上楼,也没惊动任何一个人。


    “坐吧。”


    猜得到秦杏心里还在警惕,进门后阎非仅仅是将门虚虚合拢,之后又立刻掏出火折子把屋里的两盏油灯都点亮了。


    黑漆漆的屋子有了亮色,秦杏着眼打量了一番,慢吞吞地选了离门口最近的一处圆凳坐下。


    今夜的雨一下就没停过,遇到更夫后不久,更是演变成瓢泼大雨。


    两人身上都差不多湿透了,秦杏清楚自己没有更换的衣裳,坐下后,悄悄攥着湿哒哒在滴水的袖口,拧了一把水。


    借着黄澄澄的灯光,阎非背对着秦杏解开了自己放在床头的包裹。


    此次告假匆忙,他只带了两三身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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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服离营。


    除去风尘仆仆今日换下来的那套,身上穿的这套,行囊里就只剩下了一套。


    虽是穿过的,但眼下没机会去弄一身女儿家的衣裳来了。


    阎非把一整套衣裳取了出来,妥帖地放在桌上。


    “楼梯上滴落了不少水迹,我去打扫一番。你反锁住房门,换下湿衣就睡吧。”


    “这家客栈我今日才住进来,床铺都没动过,你可以放心歇下,至于别的事,早上再说如何?”


    秦杏拧水的动作停下,修长的脖颈抬起,微微往上打量他。


    雨势太急,方才两人都跑了一段。


    这人又是辨路又是翻墙开门,一身似乎格外的湿。


    烛光下,他的头顶噌噌冒着热气。


    有一滴水珠顺着眉骨滑过高挺的鼻梁,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


    对自己的安排倒是说得明明白白,他自己呢?


    有这样的疑惑一闪而过,不过也无所谓,因为秦杏没打算接受他的安排。


    “不用。”她用下巴隔空轻点了点桌角那套干净的衣裳,“你自己换上。”


    “今夜算你好心,不过把床铺让出来就不必了。”秦杏别过头去。


    “我只租你半张桌子,一条凳子。”


    他们只是三年前见过一面的关系而已,没有交情,只有恨。


    李全死了,往后她大抵连恨也恨得不那么理直气壮了。


    阎非说的话,秦杏不信,也不想再深思。


    论身手,她绝对犟不过对方,加上这一日过得太漫长了,她很疲乏,躲不动了。


    等明日天一亮,又是新的一天。


    她逃出了宜春楼,手头上还有些钱,所有一切都可以慢慢打算。


    楼梯上的水迹太多,夜里若客栈掌柜或者伙计起夜看到了可能会无端生出麻烦来,阎非下楼处理去了。


    秦杏趁此机会反锁住房门,把身上的衣服解下全部拧干了一遍。


    因为穿了件厚褙子,贴身的小衣和裘裤只湿了一小部分,外裙倒是全湿了,尤其贴着地的那一圈,泥沙沾染了上去,弄得很脏。


    她尽全力拧到最干的程度,才重新穿上。


    她整理穿戴好,阎非仍然未归。


    秦杏只觉轻松。


    ——她并不想面对这个人。


    为了省些事,她数出十枚铜钱来放到桌角,趴好,闭上了眼睛。


    刚开始只是装睡,毕竟身上衣服有股冷意。


    可好像等了很久也没听到有人进屋的动静,加上身体已经适应了湿衣的温度,竟真的不知不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