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惊讯传来
作品:《求求你别复活了》 此后几日,姜菀之已借沉风堂内探运作,将杜氏罪证悉数呈送北都刑部。当晚圣人龙颜大怒,下令将杜府抄家,杜承锒铛入狱。而理应一同收监的杜岐远,却于抄家前夜离奇失踪,锦衣卫奉命全城搜捕。
几日后,山雀掠过黛瓦,从夜色中掠出,洁白翅尖沾着檐角未干的露,扑棱棱落在院中栏杆上,歪着圆滚滚的脑袋,叼走元宝手中半块米糕。
元宝点了点圆球的脑袋,取下密信交给姜菀之,凑近觑了一眼,惊讶:“昨天小姐不是说。上面那位想保杜承?”
“利害使然罢了。”姜菀之细细观信,“杜承手里攥着旧日夺位的隐秘,圣人若不抢先定罪、推锅断尾,这盆脏水迟早要溅到龙袍上。再者...”
她冷笑一声:“杜承在罪证里露了对贤王的异心,这种反骨之臣,圣人岂能容他活到明天?”
小丫轻叹:“圣人之心,真是难测啊。”
“并非难测,不过是惯常的上位者算盘。”姜菀之弹指,手中纸片没入灯芯,“我打赌,明日一早,御前的赏赐便会送到赵府旧部手中。”
一夜过去,果然如她所料。
朝野上下皆叹大衍皇帝圣心仁厚,不仅为赵家平反,更重赏其旧部以示安抚。然而,在这浩荡恩威之下,另一则消息如同一记闷雷,震得金陵城鸦雀无声。
失踪多日的杜岐远,于杜府别院内暴毙而亡。
武安侯一早便赶去了兵部,楚鸿临行前将府中三人找来,凝眉叮嘱:“尸体身上刀口深且平整,一刀毙命,却并未造成过大伤痕。可见凶手刀法熟练、力道精妙,三法司仵作初验,极有可能是山鬼再现。如今已通缉此人,你们几位近日陪在嫡母身旁,莫要出门。”
言毕,他看向一侧心不在焉的少年:“季远,你素来跳脱,这两日务必收心,保护好嫡母、琅儿,还有...表妹。”
表妹二字他仍旧说得生涩。
楚珩倚靠朱门前,张口应下,态度却不甚在意:“大哥,其实我看那山鬼也不像坏人哪。过去他不在金陵作案,我还不甚了解,近来将他过去故事听了一遍,似乎杀的大多是贪官恶人——”
“无知!”楚鸿厉声:“行事不可控者,随时可反。山鬼绝非什么义侠,不过是一匹见钱眼开的豺狼。你可知十年前,废太子就可能是被他...”
楚珩瞪大眼睛,下一瞬,几人很有默契地齐齐噤声。
楚鸿拍了拍二弟肩膀,登车而去。车厢摇摇远行,徒留三人在府门静立。
片刻后,楚琅先行告退。她最近被心情好转的元芳华日日缠着逛街,体力不支,寒暄几句就回去补觉了。
姜菀之亦欲转身离开,却被身后少年叫住。
“那个...你心情,可还好?”楚珩略显局促,“杜岐远那种败类,惹你烦心就算了,如今突然暴毙,金陵城里少不得要拿你说事。不过你放心,侯府的人,不是能平白叫人议论的。”
姜菀之回首,眼眸平静:“嗯,我不难过。多谢二少爷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几句话...”楚珩有些别扭地转过头去。
“我知道你之前为了那些谣言与同窗打架。”姜菀之伏身,“多谢。”
少年倏忽睁大双眼,声如蚊蚋:“不用...我就是看不惯那些人空口白牙地作践女子清白。”
“既如此,二少爷必是明礼之人,可否以后莫要用狐狸精之类的字眼称呼姨母了?”女子垂眸,语气恳切,“我是乡野来人,无所谓这些。可姨母如今是楚府主母,下人瞧在眼里,难免也会生出轻慢之心。”
“什么?”楚珩气得一拍门梁,“反天了,我那是思及亡母心中不畅,他们也敢不敬。”
姜菀之抬指抵唇,轻声道:“上行下效,主失其威,仆先知之。还望二少爷以后记得这份分寸。”
楚珩面色通红,沉默叩首,应下了。
如楚鸿叮嘱,女子安稳回到听雨阁,而后迅速换上面巾,叮嘱元宝帮忙掩护,脚步一点,往杜府正门方向去了。
她并不在意山鬼被通缉之事,自初入江湖,通缉令就未曾停过。
她在意的是,到底是谁搅了她的计划,还将恶名扣在她头上。
杜府位于城西官道附近,比之紫山湖畔的别院还要气派数倍。
杜承显然极在意门面,总想将见证过他卑微过往的人悉数踩在脚下。可惜再气派,如今也成了抄家封存、凶案不详的府门,被兵马司的士兵齐齐围住看守。
姜菀之踩在砖瓦之上,观察了片刻换班顺序,在接近午时换班之际,身轻如燕滑落进院中,侧身躲至廊侧一座假山内等候巡逻队伍。
恰巧有个身量不高、面白无须的青年背着布袋匆匆赶来,几名守兵见状,笑着打招呼:“哎哟,小胡仵作,老胡先生呢?”
青年头戴平顶巾,嗓音沙哑:“我爹本家有事,回胡家庄去了,今日我来验状。”
几名守兵应声让开。虽平日里交情尚可,但毕竟生死禁忌,每每见着那验尸的行当,总忍不住本能地往后避一避。
青年也不介意,目不斜视地走进偏房,刚拿出布袋准备用蒜醋浸泡面巾,忽觉后颈一痛,浑身乏力失去了意识。
“抱歉。”姜菀之接住青年,将他轻手轻脚拖到书柜后头。
守兵似听见屋内椅脚拖拽的声音,出声:“小胡仵作,作甚呢,要帮忙吗?”
片刻后,门板应声打开,青年脸戴除瘴巾,身穿乌皂衣,腰系蔽膝绳,只余一双眼眸深藏在平顶巾的阴影下,叫人瞧不真切:“不必,我方才调配蒜汁,不小心打翻了,重新泡了一壶。”
“嘿呀,我就说你还手生罢,还非说把老胡的手艺都学会了。我劝你今日还是仔细着些,听说刑部老爷和锦衣卫都盯着这个案件,说不定随时会查你的手记。”为首的守兵边领路边劝。
姜菀之脚步微顿,嗓音沙哑,与年轻仵作如出一辙:“不是说刑部接手这个案子么,怎么锦衣卫也来插一脚,我听说他们近日在忙着查杜承的事。”
“谁知道呢。”守兵耸耸肩,领她来到东边一处小院,“就是这里了,死者原来的住处,我在外面守着,你进去看看罢。”
姜菀之点点头,推门而入。
院中堂屋门窗紧闭,血腥味混着潮湿霉气扑面而来,杜岐远的尸身横陈在芦席铺就的桌面上,半截残席遮了面孔。。
她走近掀开草席,仔细端详尸体脖颈处的伤口,切口平整利落,入刃角度极刁,力气也大,一刀便切断了颈骨经脉,确实是和山鬼黑刀相似的雁翎刀。
可刀势偏沉,握刀人指力不如山鬼稳健,腕准也差了半分,绝不是她本人路数。
姜菀之收起目光,指尖掠过刀口残留的细微锈迹,复又翻开死者的掌心。只见那指甲缝里卡着几点深蓝碎末,色泽沉郁,并非寻常布帛的染色,而是宫内制诰的石青矿染。
她心中一动,正欲收指,院外忽然传来马蹄声,紧跟着就是锦衣卫喝令开门的呼喝和守兵慌忙回话的声音。
姜菀之迅速拿出包中软布,将他指缝中残余碎末擦拭干净,随即后退一步,侧身立在门后屏气凝神,听着外间脚步声越来越近,指尖扣住袖中短刃。
院门被推开,几名锦衣卫提刀鱼贯而入,为首的千户踏进门,扫了一眼堂屋:“小胡仵作,情况如何?”
姜菀之低眉敛目,借着那身宽大的乌皂衣遮掩身形,将验得的死因、时辰一一作答,唯独隐去了那抹被拭去的石青残迹。
话音未落,门外又是一阵疾蹄骤鸣。裴熙野大步迈入,绯色官服衬得眉目清冷如剑:“如何了?”
方才那名千户立刻行礼向前:“老大,作案约在昨晚戌亥之交,一击毙命。属下疑心,又是那‘山鬼’犯案。”
“不像。”
裴熙野俯身凑近尸首,目光如炬。他上下巡梭片刻,忽地冷笑一声:“创口虽齐,入刃却偏了半寸。山鬼出刀向来快准稳,绝无这等偏差。”
他指尖微挑,翻开死者手指:“指缝里还藏着木屑,方才为何不提?”
姜菀之心下暗惊,面上仍不动声色,躬声回禀:“回大人,下官刚验至此节,尚未录入案簿。”
少年哦了一声,目光扫过她垂着的发顶和眼睫,忽然开口:“我记得老胡上个月染了风寒,伤了嗓子,小胡你这嗓子怎么也哑了?”
姜菀之不着痕迹地退后半步,嗓音低哑生涩:“回大人,夜里着了凉,又重了些。”
裴熙野未再追问,俯身在那尸身的袍服穿着上又凝视片刻,忽而取出一方素白绢帕,在死者鞋底边缘处轻轻一揩。他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细辨,随即将帕子递到那千户跟前:“猴子,你昨儿刚翻过抄录的封诊式,瞧瞧这是什么?”
千户凑过来细看,迟疑着开口:“这污泥里混着松烟墨渣?不对,这颜色泛光,还有股松油味,是...宫内铜炉烧的银炭灰?”
“眼力长进不少。”裴熙野指尖在尸身衣角轻弹,嗓音微冷,“再闻这香气,龙涎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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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御赐之物,唯圣上近臣方能得享。杜家如今已是抄家灭门的死囚,他从哪儿去搬这份恩典?这只能说明,杜府并非毙命之所,人是死后被挪过来的。”
姜菀之立在门影处,袖中指节无声收紧。
所幸先前已将那抹矿染痕迹拭净。此人虽心思如发,终究还是漏了一着。
“贤王世子早已北上归府,杜家旧日亲朋都对他避之不及,什么地方能用得上这等金贵物件,又敢收留这过街老鼠?”
“销金窟!”千户脱口而出,见裴熙野目露嘉许,当即兴奋地抱拳领命,“老大,趁着这会儿天色尚早,那些窑子还没开张,我这就领人去搜!”
裴熙野并未急着起身,他再度凑近,在那混杂着血腥与残香的气息中,捕捉到了一丝甜得发腻的余韵。
“且慢。”他扬声唤住,“专寻那些底子不干净的黑窑子,越大越好。十六楼那等官窑有规矩,断不敢私藏西域而来的违禁药。”
千户应声,带着几名总旗离开,指挥命令几人带兵马司守兵逐家封查。
姜菀之垂眸,正欲退回阴影,转身却正对上一双含笑的水眸。她心头一凛,随即敛身行礼:“裴大人。”
“小胡仵作今日倒是外向了些。”裴熙野弯唇,眼底清澈如溪,却叫人探不出半分情绪,“记得初见你时,连个招呼都欠奉,平日对我更是生硬。我还当是你对我有什么微词。”
姜菀之戒心顿起。
她常易容混入人群,又怎可能识别不出其中试探之意?奈何自己实在对这个胡仵作知之甚少,沉默片刻,只是僵硬地又行一礼,择了个不远不近的由头,冷淡道:“属下不敢。”
裴熙野微怔,随即爽朗一笑:“无碍,想来也不算什么好回忆,忘了也好。你且陪我再验一遍这具尸体,看看可还有旁的出入。”
姜菀之推脱不得,只得困在那股腐臭燥热的屋气里,时刻紧绷着神识,字斟句酌地应对他的盘问。
至最后,确已验无可验,裴熙野竟嘻嘻一笑,问起家常来:“小胡仵作二十有五,该是娶亲的岁数了,不如...”
“家父自有安排,属下不急。”姜菀之已是忍到了极处。
在这恶臭熏人的案发地,常人避之不及,这人竟还有兴致聊什么终身大事。为防身份败露,她言简意赅,语调如冰,写满了拒人千里的疏离。
偏生这人是个不知趣的,非但不退,反倒步步紧逼。他每问一句,便近前一分,直至姜菀之脊背抵上门板,退无可退。裴熙野垂眸看她,眼底掠过一丝戏谑的深意,压迫感随之笼罩。
“老大!查到了!”
正僵持间,千户勒马而返,人未至声先到:“老大!查到杜岐远身死当晚所处之地了!您猜的真没错,还真是黑窑...您二位干嘛呢?”
猴子生得一张清秀面孔,此时睁着双澄澈大眼,神色好奇地盯着近在咫尺的二人。
姜菀之反应极快,矮身自裴熙野臂弯下灵活钻出,指尖翻飞,瞬息便将革囊物件收拾妥帖,冷声开口:“既已寻得案发真地,恭喜诸位大人破案在即。”
千户挠了挠头,犹自纳罕:“谢谢,我也觉得这案子简单得有些过头了。”
“先去瞧瞧再说。”裴熙野随手摘下面巾,面上不见半分窘迫,神色如常地吩咐道,“小胡仵作,你不妨也随...”
“啪!”
一叠翠绿的菖蒲叶扇面扫来,生生抽断了他的话头。
姜菀之借着“除瘴”的名头,从仵作布袋中掏出辟邪清秽的菖蒲叶,迅疾在裴熙野脸上用力拍了拍。拍打声响亮清脆,直至少年白皙双颊都泛起红痕,她方才压下心头火气,面上仍是那副恭敬疏淡的模样。
“此为除瘴的草药,特为诸位大人驱散命案晦气,愿大人办案顺遂。”她收拾好布包,躬身作揖,礼数周全得教人挑不出错,“小人先行回义庄调人收尸,验状尚需撰写,先行告退。”
“诶!小胡,这叶子当真灵验?给我也来两下!”猴子在一旁瞧着新鲜,忙不迭凑上前去。
姜菀之侧首掠他一眼,错身而过时,随手在他脸上也敷衍地扫了两下,随即步履匆匆地离了这方逼仄的堂屋。
猴子摸着脸,颇有些遗憾:“怎走得这般急?多给我扇几下呀!老大,到底是官大一级压死人,连这平日里冷邦邦的小胡,都对您使这般殷勤,真是区别对待。”
裴熙野指尖摩挲着发烫脸颊,苦笑一声:“献殷勤...这般‘殷勤’,当真够特别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