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天道轮回
作品:《求求你别复活了》 杜岐远蜷缩在地,碎瓷嵌入皮肉,血污浸透襟领。他抬手想挡,肩头又挨了一记重击,惨叫声瞬间贯穿堂屋。
姜菀之神色淡漠,倚在椅背上瞧着。眼前的少女似是发了疯,砸到指尖见白、掌心被瓷茬割破出血也浑然不觉。
她沉默片刻,袖中银针倏然回撤,指尖按上对方颤抖的冰凉手背,低声道:“别脏了手。”
手中最后一片瓷落地碎尽,少女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靠着椅把瘫软坐地。
血泊中,杜岐远挣扎着抬眸,温润假面早已碎尽,眼底恨意锐利得能将人割开。只是视线一落到元芳华身上,便神色陡变,飞快地抹过算计,随即换上凄楚深情的眼神朝她爬去:
“芳华,你何时来的?你误会我了,方才不过是虚情假意的场面话,是这个女人勾引我!你知晓的,我心中唯你一人,答应过要娶你为正妻...”
“滚开!”元芳华尖叫,下意识后退攥紧姜菀之衣袖。
杜岐远神色微僵,眸中阴影闪过,旋即呜咽道:“你...你也要嫌弃我?这半月我度日如年,你一封信都没回我...”
“我被母亲禁足在府上,托了整整半月的信!”元芳华不住摇头,“方知全被母亲拦下了。我本以为你是被家族所累,谁知...”
“那你还是念着我——”他伸手,妄图如常抚摸少女发顶。
“我现在觉着恶心!”元芳华颤抖着往姜菀之身后躲去,“你走,我不想再见到你!”
杜岐远的手悬在半空,慢慢垂下。他揩去脸上血迹,踉跄起身,嘴角牵起阴鸷冷笑:“好,好得很。我杜岐远瞎了眼,这么多年对着你这娇纵的大小姐掏心掏肺,转头就换来这么一句?我爹失势,人人都能踩我一脚是吗?”
少女怔住,指甲深刺掌心,犹豫:“我...”
“掏心掏肺?”姜菀之蓦然出声,自若倒了杯茶,茶汤映出淡漠眉眼,“难道不是你想借长公主的力,好去托举你背后的贤王?县主也好,我也好,不过是你脚下青云梯的助力。当然,你也并非毫无真心,毕竟妄想齐人之福的痴心是真的。”
元芳华如遭雷殛,怔怔看向杜岐远。
“荒谬!她不过嫉妒我对你的情深——”
“兹当我胡说好了。”姜菀之浅笑,将茶递给惊疑未定的元芳华,“只是你今日在侯府这一闹,杜家想博长公主和武安侯助力的路便全断了。怪只怪你不仅贪心,还自视甚高,装也没耐性装久点,把女人只当做可利用的物件。”
杜岐远见两人一改往常作态,再难拿捏,眸色阴沉,指尖发力,竟生生撅断了手中折扇。
眼见侯府侍卫合围之势已成,他咬牙冷笑:“好,好得很,倒是我小瞧你们了,原来蠢人也有清醒时,狐狸也会伪作温顺羊。可别忘了,你们俩名声不会比我好过。尤其是你,元芳华,金陵城早当你痴癫妒女,以后还会有人要你吗?”
元芳华初次见他这般面目,惊得双手捏拳,微微颤抖,语声却如裂帛般清晰决绝:“我便是当真一辈子无人问津,也轮不到你这等败类来操心。”
杜岐远被侍卫“请”出门去,狼狈至极。身后马蹄声骤至,一道身影越过他头顶飞落,差点将他压倒。
“岐远!”
元祺一身玄衣,发冠微散,神情急切,伸手便要来抓他肩膀。
杜岐远见了他竟一改往日热络巴结态度,如见鬼魅般惊慌后退,转身又对上目光冰冷的侯府侍卫,咬咬牙,一瘸一拐地往马车方向跑。
元祺身法矫健,三步并作两步掠至跟前,一把攥住他手腕:“为何要躲着我!我登门半月,每次你都称病不出,今日倒跑来侯府,莫不是真对那平民女子情意未了?”
言罢,目光阴森扫向府门后两名女子,个中情感不似忌惮,反倒带了些扭曲酸意。
“元兄放手,我今日身子不适,改日再...”
“我不要改日!”元祺扬声,语气带了几分失控,“半个月,你知道我有多煎熬吗?!”
他深吸一口气,眸光定定落在对方脸上:“旁人说我男女不忌,那并非谣传,我心中之人实则是你!”
城南一带皆是权贵宅邸,这一嗓子引得左近侍从仆役纷纷侧目,喧声顿起。就连见惯奇事的姜菀之都微微愣了片刻,抱臂倚在门边,饶有兴致地观摩这场闹剧。
大衍民风并不苛刻,高门大户有龙阳之好的,私下托书童之名行分桃之实原非罕见。可即便如此,如王世子这般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二品重臣之子当街袒露衷肠的,实属旷古未闻。
“荒唐...我并非断袖!”杜岐远面无人色。
“那又如何?”元祺逼近一步,语气隐含偏执疯意,“我那元配是深闺出来的不知趣女子,只会礼敬拘束,我心中苦闷,才流连花场,直到对你一见倾心,只是怕吓到你,才一直以友相称。你放心,过两日我便带你北上。你父虽遭弹劾,毕竟也曾位列二品,我定求父王许你平妻...不,正室之位!你我相识多年,天意如此,何必再躲?”
杜岐远大骇,脚下一软,跌坐在地,手脚并用往后蹬:“疯了...你疯了!”
“疯了?”元祺神情阴沉下来。
他生来便立在权势之巅,金尊玉贵,更得父母万千宠爱于一身。这世间物事,只要他动一动念头,便没有到不了手的,又何曾尝过“求不得”的滋味?
于是俯身一把攥住后退青年襟领:“杜岐远,摆清你自己身份,你父辈寒门出身,朝中除了我父王并无其他靠山,如今被弹劾自身难保,而你母亲娘家早在十数年前便没落了。我要娶你正室,那是抬举你,别给脸不要脸!要不是你亲近勾引,我怎会对你心心念念?”
元芳华在内院听得目瞪口呆,喃喃道:“这话...好生耳熟...”
“天道好轮回。”姜菀之轻嗤。
杜岐远拼出浑身力气挣脱元祺,跌跌撞撞滚回自家马车,声嘶力竭吩咐车夫:“跑!快跑!”
马鞭扬起,车轮滚滚。元祺翻身上马,一骑绝尘追了上去。
看热闹的仆从们面面相觑,回过神来便开始交头接耳,想来不消半日,金陵城内便会流传新的风闻。
正厅重归寂静。
元芳华兀自呆坐在桌旁,目光空洞地凝视掌心血口,任凭小厮将药物小心翼翼端至跟前,她也浑如未见,半分不理。
姜菀之瞧着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暗自叹了口气,搁下手中茶盏,将先前在花宴上听得杜家如何步步为营的算计,对着眼前少女和盘托出。
“什么?!他原本还想纳琅儿为妾,想让我们姊妹共侍!”元芳华猛地拍案,下一瞬被伤口刺激得倒抽冷气,眼眶通红,“你既知他打算,为何不早告诉我?”
“我在琼花宴上提醒过县主。”姜菀之用盏盖拨着浮茗,语气平淡,“只是那时县主满心满眼皆是你的‘岐远哥哥’,并未信我。”
元芳华语塞,想起往日种种,脸颊阵阵发烫,低下头去:“的确是我糊涂。那日元祺之事后,我竟还想着去安慰他,告诉他我愿共担风雨,是母亲死命拦着不许我出门,我今日谎称来找琅儿,想法子甩掉影卫,本只是想溜去杜府看他一眼,没成想倒撞破了这一场,才知我被蒙蔽至此。”
“我曾当他是这金陵城最清正的君子,满心景慕。”她似在对自己劝解,“可方才见他想要强迫你的卑劣嘴脸,方惊觉这皮囊下竟是烂透骨髓的卑劣。过去那些年,倒真是我瞎了眼。”
姜菀之静静听完:“所以,纵然在紫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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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传言那般可疑,你原本也以为是我在构陷他?”
元芳华声若蚊蚋:“...对不住。”
“县主这歉意,听着倒也没什么分量。”
“真的对不住。”少女捂脸抽泣起来,“我之前对你偏见颇深,琅儿分明提醒过我,是我一叶障目,竟被那虚妄执念迷了心窍。”
姜菀之沉默片刻,轻叹:“并非责怪县主,你的痴情、妒意、激愤,皆由他挑拨而起,又何苦往自己身上揽?”
元芳华发泄般地哭了一阵,待情绪平复,才颤着手取帕揩净脸上的泪痕:“我听楚家二哥说,他最近也恍然醒悟,觉得对嫡母和你态度确实不妥,只是少年意气,不知如何转圜。他们三兄妹生母走得早,自幼得荻夫人教养,原本以为她会成为后母,才...我当时也与夫人亲近,总听她夸赞杜家门风,逐渐动心。”
“荻夫人?”姜菀之指尖摩挲杯壁。
这个名字倒在沉风堂情报中从未显山露水。
元芳华垂眸,脸色愧然:“是侯府元夫人的庶妹。不过,她现今常年幽居礼佛,甚少露面,想来是不知那杜岐远竟是这般虎狼心性。归根结底,是我自己识人不清。”
姜菀之不露声色,顾自饮茶,将这名字记在心头。
————
杜府门前,杜岐远抄近道甩脱元祺,滚下马车跌跌撞撞进府,大喊:“关门!插死铁闩!”
待府门紧闭,他才抢过小厮手里的茶,猛灌一口,随即“呸”地吐出,将茶杯直接砸到那小厮脸上,怒喝:“想烫坏我不成?拉下去,重打四十棒!”
无视小厮求饶,他环视厅中侍女,扫过那些低眉顺眼的面孔,莫名想起先前温顺、最终捅刀的姜菀之,胸中火气又起:“你们几个,随我进屋。”
侍女们瑟缩不前,被责骂后支支吾吾:“并非奴婢不愿...是今日正厅有客。”
“又是谁?”
杜岐远神情不耐,终还是回屋理好了仪容,往正厅走去,抬眸便见玄衣之人坐在堂上。他惊得险些跪倒,定睛一看,才发现不是元祺,而是另一个冤家。
“裴熙野?”
锦衣卫与御史一向不对付,自当今天子改制,南北镇抚司权柄渐重以来,两家更是水火不容。
再论两人本就是城内最受关注的杰青,裴熙野入锦衣卫后身上染了煞气,风评渐不如他。可如今龙阳之事闹得满城风雨,昔日的“第一公子”成了笑柄,裴熙野此行,在杜岐远看来定是落井下石。
杜岐远咬牙冷声:“裴世子好大的面子,不请自来。”
“非也。”裴熙野勾唇,眼神却凉薄,“我是受贵府邀请而来。”
“受邀?”杜岐远仿若听到天大的笑话,“我杜府能做主的、左不过三位,一人在当值,一人在天,我方回府更是不知,你是受哪位独家人邀请?”
裴熙野好整以暇起身,慢悠悠道:“那只能说天意所邀了。”
“胡言乱语!把他赶出去!”
“不可!”一声苍老却不失威严的利喝传来。
“又是哪来的阿猫阿狗...”
杜岐远怒目回首,见廊下走来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妇,满脸沟壑,身形佝偻,却目光炯炯,步伐里隐含一股沉稳肃杀之气,叫人一眼便觉非寻常。
那步伐...他似在哪里见过?
是幼时的某个清晨,一人身着盔甲从战场归来,眉眼弯弯,笑着向他张开手臂——
“儿啊。”
老妇走到他跟前,声音发颤,眼尾泛红,伸臂把他拢进怀里,像是再也舍不得放开,哽咽轻唤:“我的儿,娘回来了。”
“...娘?”
杜岐远双眼睁大,眼中无悲无喜,只剩下惊惶与茫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