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顾煐睡得迷迷糊糊,感觉外面的侧房,悉悉簌簌收拾着衣服。


    半睁半闭间,似乎看着阿兄的身影,立在床头。额头感觉到一股温暖,似乎是阿兄在探她额头的温度,“这会儿怎么越发烫了。”


    又听见他低低唤着屋外的丫头,“来个丫头,好好看着七小姐,每隔半个时辰,给她换上温帕子。”


    发烫?她发烫了吗?


    顾煐张张嘴,正想问阿兄怎么这会儿就起来了了。想来阿兄在这儿贴身照顾了一夜。


    眼睛却像被糊住了,阿兄已经穿戴好官服,踏着暮秋的寒气出去了。


    张珏迈着不大的步子,不多时,已经走出去好远了。


    游七小跑着,给张珏披上大氅,心道,这京城的官可真不是人当的,天寒地冻的,鸡都还没叫,公子就要早早地去中直门候着,等着那开启宫门的沉闷的钟声。公子刚刚重伤还未好完,就要被拉着上朝。


    可这兵部尚书,那是那么好当的呢?


    光公子休养这半月,圣上的圣旨来了三回,言语间皆是催促之意。就算是再府邸里休息着,那前线的军报也是像雪花一样一片片飘过来,长久以往,不知公子的身体怎么撑得住。


    昨夜,公子难得与七小姐,高大人畅饮一番。今日,圣上的圣旨就巴巴地下来了。宣公子直接去见他。


    “公子,马车已然备好了。”游七麻利地掀开车帘,张珏不做言语,安然坐下了。


    张珏闭着眼睛休息,往日里不过半响的功夫,今日明显时日已久,他刚想掀开车帘,去问话。却听外头传来一声柔媚的声音,却是宫里的内侍黄芳轻声通传,“张大人,圣上体恤您的身子骨未恢复,特许轿子进了中直门,在殿外下轿即可。”


    黄芳是圣上身边人,从小陪着圣上长大,圣上特地遣派黄芳来接他,宫里人皆知,这是张大人圣眷正浓。


    “有劳黄公公。”张珏掀开车帘下来,当即对黄芳行了一礼。


    “哎哟,可折煞奴婢,受不起张大人大礼。”黄芳嘴上虽然这样说着,但是面上并无惶恐之意。他明白这位张大人是个明白人,前朝的官员见了他,或是带着轻蔑,或者带着谄媚,只有这位张大人,从始至终,行止有度。无论自身是何官阶地位,皆是待他如常,无怪乎圣上如此青睐他。


    “张大人伤口未愈,还请快些进去吧,圣上已经等你多时了。”


    张珏点点头,稍微定了定心,就往着那离宫走去。


    离宫本是偏殿,可是几年前一场大火,将紫禁城圣上居住的宫殿给付之一炬,圣上起初只是暂住离宫,后来渐渐习惯了,就不再回去了。


    虽然殿外守候的内侍不多,却个个是武林高手。


    张珏进入殿门,殿中青烟袅袅,圣上穿着青衣素衫,头戴着莲花冠,对着书桌正提笔沉思着什么。这是再写青词,圣上写青词的时候,是最不喜外人叨扰的。


    张珏静身立在外侧,过了一会儿,等到烛火“噼啪”一响,这才抬起头,似乎才看到张珏。面上浮着笑意,“张卿来了,为何没人通传。”


    黄芳只歉意地笑笑,“是奴婢的过错,见圣上专心,恐打扰圣架,故此没有通传。”


    文帝当即皱起眉头,斥责道,“你这奴婢,好生无礼,还不快快给张卿看茶。”


    张珏看着他们一唱一和,低声打着圆场,泰然道,“是臣叫黄公公不要通传的。圣上要怪就怪臣下。”


    文帝这才舒展眉头,“看看,还是张卿,深得我心。”


    文帝放下笔,起身,一手拿起一封奏折,一手拿起一盏茶喝了起来,“朕最近听说一个稀奇事,谭阁老的儿子谭落棠,也算孔武有力,性格跋扈,居然被一介女子打得满地爪牙。”


    张珏轻轻挑了眉头,一本正经道,“谭落棠此人挨打并不稀奇。”


    文帝正喝着茶,听了这话,一口茶快喷出来,“张卿这话倒是不寻常,平日里不是跟谭阁老相处得不错。何意会这样说自己的同僚呢?”


    “对着圣上,臣顾及不了同僚之谊,只顾及得圣上能不能听上真话,能不能让圣上英明地决断,能不能让圣上看见臣的一片忠心。”


    文帝露出满意的笑容,“张卿果然不负朕的期待。谭落棠此人朕也有所听闻,素日里为人不太像样,确实该好好治治。只是太子自从那日回宫之后,就闹着让一位女子当他的师傅,还让朕把国子监司言的职位给她,你可知这位女子是谁呢?怎么有这么大的能耐。”


    张珏明白太子那儿好过,文帝这儿却不尽然。


    咱门这位文帝以宗室之子成为天下之主,一路走来,经历多少明争暗斗,又经历多少有才能的首辅,执掌朝政,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自有分辨。


    这话即是敲打,又是信任,顾煐假冒自己妹妹的事儿瞒得住太子,确实瞒不过圣上,好在这事儿还有回旋的余地,否则这件事儿不会在这宫殿之中,而是朝堂之上。那就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了。


    张珏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起头,侧面问道,“当年,顾家顾炎乃是圣上的近臣,顾家处置的时候,圣上为何没有再追究那位小女儿。”


    文帝的表情双眼一瞪,眼中情绪先是惊讶,后又是恼怒,最后盛怒之下,手直直指着张珏,厉声道,“你大胆。”


    这声音惊得黄芳都不由得为殿中的张大人捏一把汗,看着是个老实稳重的,怎么也能惹得那么大的祸来。当年那场案子,牵扯了前朝多少官员,光是直接牵扯的官员就有三十余人,这场通敌卖国的大案,前前后后斩了十多名大员,就连老御史台,一辈子的清正之人,只因是为了顾炎求情,临了还得了一个流放的收场。


    可见这场案子的性质之恶劣,影响之浩大,以至于时至今日,无人敢提。


    张珏从善如流地跪下,“臣死罪,只是臣以为,圣上对顾家的案子没有一丝怀疑吗?不然为何纵容顾家的传人还活在世间。臣不敢,臣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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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得有一句‘天下之事,清白难辨,而辩之更难’,若是因为旁人构陷妨害公正正义,乃是臣之罪,乃是社稷之害。”


    “你不敢,我看你敢得很。”


    “圣上今日传我至此,故臣才斗胆一问。若说是谁给臣的胆子,那也是圣上给臣的胆子。”


    张珏只听上头一片沉寂,这沉寂持续了很久,久到张珏以为下一刻就要降罪,却听上头传来一声朗笑。


    文帝闻言忽然发笑,“哈哈哈”,这畅快的大笑,笑声再空旷的大殿来回撞了几遭,惊得黄芳不由得缩了缩脖子,那一番逼问果然没将他吓退,“朕果然没有看错你,朝廷需要你这样的人,这也是朕如此看重你的原因。”


    说着他朝着殿外走出,背对着张珏,神情忧思难解。


    此刻深秋,凌冽的寒风呼呼地往殿里面灌,将他面前的碎发全部吹到身后,面上神情一览无余,“好一个清白难辨,张卿,你起来说话。”


    张珏身形几不可察地松弛些许,站起身来,“谢圣上。”


    “黄芳,”文帝威严叫道,“传朕的旨意,张卿妹妹武功高强,精通火器,封为国子监司业,赐奴婢十人,入太学教授太子武术。”


    “谢圣上隆恩。”


    张珏走到,又听到文帝朗声到,“你放心地去做,他们碍不了你的事儿。”


    “七小姐,圣旨到了。”


    这道消息无异于一声惊雷,顾煐欣喜道,“真的?”


    也顾不上收拾什么,又被丫头匆匆拉到大堂。


    只见一位粉面公公,脸上挂着一抹笑容,“恭喜七小姐,贺喜七小姐,接旨吧。”


    “臣女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朕闻火器之道,关乎国本;师儒之选,不拘常格。昔前有宣文君,隔纱而授,生徒百二十人,国礼之学赖以不坠;后有曹大家,数召入宫,令皇后贵人师事之,妇德之重,岂独在闺闼?朕览史至此,未尝不叹服。


    今有张煐,志洁行芳,通晓火器,兼明历代军事典籍,识见超迈,不逊当世诸将。夫太学者,贤士之所关,教化之本原也。朕欲振国纲、正人心,岂可因巾帼而弃英才?


    兹特授尔为国子监司业,教于太学。尔其恪恭乃职,循循善诱,使诸生知学问不以男女为限,道德不以形骸为隔。然以女子而登师席,亘古罕有,必有非议。尔当以德行自持,以学识服众,使谤议自息,不负朕望。钦哉。敕命。”


    顾煐想着自己前半生的各种尝试,圣旨拿在手中不由得微微颤抖。国子监司业,乃是从六品,是正儿八经的官员了,虽说不算是什么大官,但是离她的抱负也更近一步了。


    “七小姐,您可是开创了女子入朝为官的先河了。这还得多亏了您的兄长张珏张大人。”


    “阿兄?”


    来宣旨的正是黄芳公公的干儿子吕玄,话到了嘴边,又想起义父的嘱托,陪笑道,“您还是自个儿问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