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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纯情独白

    第31章-


    自打从牛街回来, 程不喜整个人蔫了吧唧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上课吃饭, 麻木如小老太太,又回到一条牛仔裤贯穿四季的状态。


    要不是这张脸三百六十五度能打, 换谁都觉得她像天文台顶,那些墙根缝里的小杂草, 马上就要枯死了。


    方欣怡走进她寝室, 只有6床在玩蛋仔派对, 其他人都去上选修课了。


    “你怎么回事儿,从前天开始就魂不守舍的。”


    “考试成绩不是还没出吗?”


    “小姑奶奶你不会交了白卷吧!”


    “那可是沈修时啊!”


    不说还好,一说更烦了, 她这样憔悴还不是因为王舅妈。


    印象中小舅舅是个很懦弱的人,舅妈泼辣,全家都听她一个人的话, 舅舅一家就像吸血的水蛭,寄生的米虫,掉钱眼儿里了。


    见她静得像鹌鹑, 一动不动的, “哦对了,话剧社今儿纳新, 你这个组织部长可不能缺席。”


    哪还有心思去话剧社, 程不喜头有点晕,闷声反驳:“副的。”


    方大小姐倚靠在床柱, 两只胳膊交叠在前胸,视线瞥了眼对面冯源的桌面和床榻,邋遢得要命, 面带鄙夷,跟话道:“副的怎么了?那也是一官半职。”


    “饶了我吧”


    “快点宝贝。”


    ……


    抵达后,确实多了几张生疏面孔,其中一个新人是张航宇,程不喜没想到会是他,自从把话说开,他明显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不出所料大表姐也跟来了,管谦茹一张贼脸从身后探出来,龇了龇牙,央求程不喜给便宜表弟安排个角色。


    “这不马上要校庆了嘛。”她说。


    程不喜短暂思索,一本正经问:“树精可以吗?”


    她说的有鼻子有眼,“嗯,森林施法那场是重头戏。”


    管姐:“…………”你丫


    虽说这两天阴暗爬行,意志消沉得不行,但基本的职业素养还是有的,安顿好新人,程不喜又开始雷打不动的背台词、对戏日常。


    观众席。管、方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远远望着台上的程不喜,盘亮条子瘦长顺,头身比优越得不像人。


    简简单单束脚裤,清晰勾勒出腿部细长的线条,白圆领长袖T恤,纯素颜,脸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涂,甚至能看清脸颊上极淡的小绒毛。


    顶着一头黑长直,浓密似海藻,唇色偏淡,没什么唇纹,抿着的时候显得有点倔。


    方说她啊,“洗了把脸就出来了,啧啧啧,这鬼样子好几天了,难不成是被人甩了?”


    管姐摇头:“不能吧。”


    到最后还是被她这美貌俘虏了,“你瞧瞧她,裙不上膝、鞋不带跟,即便如此,照样洋气又时髦。”


    “再瞅瞅那双腿,细的跟麻杆儿似的,还那么直,大小腿简直一样粗细。”


    方欣怡: “鲨鱼裤厂家打钱啊。”


    几人毫不掩饰对她的‘视奸’和评价。


    这时,‘砰’的一声,曲亦娇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旁边,用脚大力踹了桌肚。


    发出刺耳难听的动静,几人看过去,管谦茹没忍住咂舌,问:“疯了?”


    旁边社员:“甭管她了,八成还在嫉妒呢。”


    “嫉妒啥?”


    “原本演对手戏的角色换人了呗,她长这么丑,台上那个都能出道了,还能嫉妒啥?”


    方欣怡毫不客气地讲:“呿,背时发瘟的相。”-


    AMH集团公司大厦。


    推开厚重的旋转玻璃门,大堂挑高得厉害,空间敞亮开阔,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各种绿植,除了常见的龟背竹、琴叶榕,最引人注目的,是靠近巨大落地窗边的那一棵精心栽种的蓝桉树。


    传说蓝桉树有剧毒,野蛮且霸道,会杀死身边所有的植物,唯独允许一只鸟儿栖息。


    这里也被誉为全球最漂亮的森系大堂,禅意与商务的完美结合。


    工作日,旋转门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不停歇地吞吐着人流。西装革履的、背着电脑包的、匆忙买咖啡的、脚步都带着一股子目的明确的急迫。


    工位区就更不用说了。大片开放办公区域里,键盘敲击声像无数细密的雨点,噼里啪啦响成一片。会议室透明的玻璃墙内,几乎都亮着灯,投影仪的光打在白板上,隐约能看到晃动的人影和手势,偶尔有门打开,传出几句讨论的尾音,又迅速关上。


    全球TOP10的集团,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进。


    董事长office,陆庭洲正进行一场跨国会议,偏私人的,新来的小文秘做事紧张,不小心把咖啡洒到了他的腕表带子上。


    原本就静谧得渗人的区域变得更加诡静森然。


    小姑娘单枪匹马,初来乍到,哪里经历过这样的事儿,当场吓得三魂丢了七魄,脑袋嗡的一下,回过神来不停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似乎只会说对不起了。


    脑海中已经预想出下一秒卷铺盖滚蛋,


    并且这辈子都别想在这个领域冒头的悲惨下场熟料大BOSS什么都没说,仅仅是取下被咖啡弄湿的腕表,淡淡吩咐:“叫人来打扫。”


    那可是VACHERON CONSTANTIN,江诗丹顿啊!光是内部一个零件都能买她的小命了。


    小秘书直接宕机在原地了。


    见她还不行动,后者一个眼神就要砸下来时,她歘一下跑了。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回犯错了,上次将文件印反十几张,会议进行一半,主管梗着脖子大骂,哪儿找来的实习生,能干干不能干滚蛋!居主位的陆庭洲破天荒地替她解围,仅仅说:“叫人重新印一份吧。”


    大BOSS都开尊口了,骂骂咧咧的主管这才不吭声了


    久而久之,内部渐渐开始有流言,说他们陆董对新来的小秘书不一般,特别关照。


    “你发现没,好像陆总对这类年轻的女孩子,都比较客气。”


    茶水间,短发干练的市场部主管Nars摩挲着大理石台,思考喃喃出声,“就好像一种本能的偏袒。”


    “你知道吗?”


    身旁站着的人是成熟妖娆的大美女万怡,陆庭洲直系下属兼行政总秘书。


    马克杯严丝合缝卡在圈口那儿,正静静地蓄满水,万怡精致无差的嘴角划过一枚苦笑,“知道呀。”


    不知道想到什么,声音复又低黯下去:“一直都知道。”


    “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她喃喃。


    他那样的人,那样贵重的身份,当在乎某个人的时候,那种偏爱的劲是藏不住的。


    当年游轮上,她被渣男骗财骗色,欠了一屁股债,差点被逼成跳海。他何以会帮她,原因无他,因为那天是一个很特殊的日子——妹妹的生日-


    晚间,集团大厦。


    坐在总裁椅内陆庭洲眉峰拧着,漠然地想,已经第几回了?


    自己的拆信刀刀柄永远往上,财经日报每天提前翻到第3页,角落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盆新鲜的君子兰和宝石花多肉,待处理的文件分门别类放在左手边,右手边是每日行程表,茶杯里是新泡的普洱,甚至贴心地在一侧摆上喉糖,有时候是能量棒。


    知道他开会时喜欢喝常温瓶装水,就总是提前在他座位旁放好,窗帘室温会随着太阳的高度提前调整好,了解他喜欢用哪种品牌的笔、哪种规格的便签纸一旦他有需要,总是会在不经意的时候出现,身上是浓烈的橙花香。


    这些明里暗里的讨好、示意,他其实心知肚明。


    可他内心毫无感觉,甚至觉得厌恶。


    当晚,那名新来的秘书,就被调往其他部门了。


    一如从前任何一次的行事作风,冷酷高效、不留情面。


    少女哀怨地站在门前,像被折断的柳条,凄惨昭昭,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犯了错。


    万怡得知这样的结果并不过多意外,仅仅是抿了抿牙口,“知道了,我会负责后续的人事调动。”


    走之前还不忘提醒Hr:“你找的人,心思用错了地方。”


    一个充满电的机器,无论怎么尝试,都不会有任何反馈的。


    只是徒劳罢了-


    人被遣走了不假,可那些精心的示好,小心翼翼少女怀春的心思,那些浸泡着香浓绮思的白日梦,此刻却像一面冰冷的镜子,清晰地映照出他心底真正缺失的,无法替代的喧嚣和渴望。


    那名新人到死都不会知道,这么多天的努力,不遗余力地凹造,在他心中非但没有留下任何印记,甚至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仅仅化作了勾起这份蚀骨思念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催化剂。


    就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记忆深处尘封的锁。


    家里的幼妹从不会刻意整理他的工作台,相反会把台面弄得一团槽。


    她会在他的文件堆里塞很多张随手画的涂鸦,乱七八糟的‘大作’,会把他喝了一半的咖啡杯推到一边,嚷嚷着要给他泡更好的茶,然后结果不出意料弄得茶水溅得到处都是…


    她嫌弃他办公室死气沉沉,充满了难闻的皮革和打印纸油墨的味道,硬是在角落里摆了一盆极其难养、张牙舞爪的蝴蝶兰,说那才像他。那盆蝴蝶兰后来被她养死了,她懊恼的样子……


    这些全部,全部都没有了。


    一想到这儿,大哥冷峻肃严的脸紧紧绷着,远远望着,像是雕塑般的笔直刚毅的线条。想联系她,可是又太晚了,反反复复拿起手机又放下。


    没想到当晚却接到了沈修时的电话。


    第32章-


    陆庭洲睁开眼睛的时候, 5点半的闹钟还没响,比正常的生物钟早醒一个多小时。


    天刚蒙蒙亮,晨曦照着薄雾, 万千金光等着破云而出。


    总统套房的窗帘遮光效果奇好,屋内是均匀到令人倦怠的昏暗, 沉沉笼罩着一切。


    他静静躺在两米宽的黑色大床上,注视着头顶那片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空洞的天花板, 身下是昂贵的埃及棉床单, 柔软熨帖, 却带给不了他一丝一毫的慰藉。


    就在刚刚,他做了个荒唐想死的梦。


    视野是整张床,他主上, 身下雪白,柔软细腻。


    是春-梦,旖旎又混乱。


    睡醒后不出意料他的衣服已经湿透, 陆庭洲皱眉,看着乱七八糟的裤子和床单,感受到从未有过的自我厌恶。


    他起身, 把所有衣服都扔进洗衣机, 光着脚反身折进浴室。


    瓷砖上的水渍还没完全干透。


    昨天忙到通宵,等回来洗完澡已经是深夜了, 实际截止到目前他也就睡了俩小时不到而已。


    光脚踩在冰冷的瓷砖上, 寒凉的体感顺着脚后跟缓缓爬上来,不断地刺激着麻木不仁的大脑。


    梦中的画面无比清晰。


    可令人难以置信的是, 那个伏在他胸口的人,那个紧紧缠绕着他的人,居然是小喜。


    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


    喉咙干得发紧, 他想抬手抹把脸,却发现心脏跳动得厉害,擂鼓一般。


    巨大的镜面冷冰冰地映出他的样子,陆庭洲看着镜子里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是他熟悉的,线条冷硬、下颌紧绷、无坚不摧可此刻,却狼狈不堪。


    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只有喉结极其缓慢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吞咽着什么艰难晦涩的东西。


    这败坏伦常的滋味让他心头火起,莫名的焦躁。


    可明显不是第一次了好吗?


    每每发生,他都会像这样枯槁麻木半天,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然后花上很长的时间来消化来适应,并且逼迫自己忘掉。


    水珠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他撑着冰冷的盥洗台边缘,指尖用力到泛白,骨节嶙峋突起。


    他死死盯着镜中那个显得异常陌生的自己,试图用寒意驱散脑海中盘旋不去的影像,可是徒劳。


    那散落的青丝,那温热的呼吸,那伏贴的重量,似有若无的清甜香气……


    梦里的人,是小喜。


    他从小看到大的妹妹。


    如此荒唐的梦境让理性和思考变得遥远,变得不可能,就像给心脏戴上了重重枷锁,呼吸困难。


    于是他深呼吸,企图控制心跳,可烦躁和愧疚感也随之袭来。


    ……


    1教-阶梯教室。


    沈教授站在讲台前,穿一身禁欲骨感的白色衬衣,驼色封腰裤,是非常标准的九头身。袖口工整地往上挽半截,衬衣下摆规整地没入裤子里,清晰的腰线一览无余。


    毫无悬念这节课又是爆满。


    程不喜曾经将眼前的这位和她哥做过全方位的对比,他们都属于浓颜系,底子权威,眉弓高度一点五厘米往上,超越百分之八十的亚洲男性,面部折叠度高达百分之九十,而普通人大约只有百分之六十。


    肩宽62,腰围80,臀围95,体脂率常年控制在百分之十,精壮程度碾压百分之九十九的男性。


    要说最明显的不同,大概就是二人嘴唇


    的厚度,沈教授的唇薄而线条清晰,而大哥则唇形丰韵,上唇如花瓣,下唇饱满似水波,带有肉-欲感,抿嘴时会稍显得冷峻克制。


    他们二人的性格和喜好也是截然不同,因此对于他哥最近花300多个新换了一辆和沈教授相同的路虎才会令程不喜觉得百思不得其解。


    …


    一堂课内容丰富生动,却独独没提成绩的事,有学生按捺不住开口询问,他也没正面说清。


    试已经考完了,可成绩迟迟没公布,程不喜心里突突不安,首当其冲就是他沈大教授这门,按理说应该出成绩了呀,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一直压着没出。


    好烦呀!还不如直接给个准信,死也死个痛快呢。


    正挂脸心烦着,下课居然接到她哥电话。


    这个褃节儿接到他电话,只有两个讯号,一、要么她挂科了,二、要么她即将要挂科了。


    可不论是哪个,都是她最最最不愿面对的。


    ……


    这是时隔三年,程不喜再次去到他公司,AMH集团之前还不叫这个名。


    集团大厦总高340米,屹立在CBD中央商务区中心。商区的写字楼群密匝匝排到天际,辉煌无匹。


    都说这里的夜流淌的不是光阴,而是黄金。


    来接她的人穿米白色小香风、脚上是华伦天奴的同色细高跟,哒哒哒迈着小碎步,很能体现重视程度了。


    高级感满满的利落低盘发,雅人深致的名牌香水味道好闻克制,是很有品味的那一类人,程不喜对她的好感度增加三毫米。


    比起穿漂亮套装的office lady,轻熟迷人的都市白领,程不喜这大学生造型就显得无比之幼稚了。浅色的镂空毛衣,翻领白T,阔腿牛仔裤,一脚蹬的匡威板鞋,肩上着挂的,是西单淘来的20块钱的帆布包。


    要不是那张脸蛋能打,真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她低头瞥了眼自己,不可察觉地轻叹一息。


    “程小姐。”来人叫住她。


    是万怡-


    乘坐董事长私人电梯,一路往上。


    程不喜静悄悄打量身旁的女人,比起第一次见面,明显稳重顺眼不少。但,依旧喜欢不起来。


    傲娇如她,可不会随随便便就向谁谁敞开心扉。呃可这个女人越看越顺眼怎么回事?


    “您先坐一会儿,陆总还在开会。”


    程不喜点点头,将帆布包随手放在皮质沙发上。


    将她引进办公室,万怡说完四十五度标准欠身,自觉退出去。


    …


    陆庭洲进来的时候,她正盯着角落出神。


    那里就是从前摆放被养死的蝴蝶兰的地方。


    身后的电视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正在播放《绝命毒师》第一季,似乎是随手调的,男主角之一的小粉面对天书一样的化学专业知识临阵脱逃,怀特老师鼓舞他说:‘Today is the first day of the rest of your life’这将是你‘璀璨’余生的伊始。


    想必是看了几分钟又觉得没意思,很快又被其他的东西勾去了注意力。


    程不喜盯完那处,一扭头,就见她哥迈着稳健且气场强大的步伐走进屋里。


    定制的商务黑西装包裹着宽肩窄腰,裤线笔直如刀,袖箍勒出精壮的小臂线条,领口处别着一枚银色的领针,顶上镶嵌着极亮的黑钻,低调中透着矜贵。


    呼吸顿时紧促了半秒,刚才还塌着肩膀这会儿就连手指头都掰得根根笔直了,像是小兵见阅兵,她充满敬畏地喊:“哥。”


    陆庭洲坐在了沙发里,闻声点点头。


    由于落座,沙发凹陷了块区域,她带来的书本从大口径的帆布包里滑落,不小心掉出里面塞着的两张门票——即将要在澳门举办的格斗比赛。


    那门票上的地址不要太明显了,澳门银河综艺馆,陆庭洲见状问:“你要去澳门?”


    程不喜眼神倏地定住,连睫毛都忘了颤动,后知后觉他在说这两张UFC门票,当即脑袋摇成了拨浪鼓,匆忙解释:“是同学给的,我打算,打算送人或者卖掉!”


    一边说,一边扑过去,手眼飞快地将两张票塞回书本里,紧张得过度了,像是压根不想被他知道这件事。


    大哥神色如常,视线平淡得像寻常午后,只是那眼底好似隔了一层砂纸,朦胧不清的,反问:“为什么不去?”


    他说话时,眉峰微微上挑,眼尾自然下垂形成一道沉稳的弧度,瞳孔深黑如海,望不到底。


    程不喜不明所以,“……”


    “我可以休假。”


    “……?”


    这是在干什么。


    难不成是他想陪她一块儿去澳门看比赛吗?


    还能这样??????


    满脑子,呃,方欣怡,你要害死我吗?


    上回是漫画书,漫画书就算了她已经解释清楚了,这回又想怎样?她可不想和她哥一块儿去澳门啊!还不如直接把她锁地下室面壁思过呢!-


    说起澳门,陆庭洲高中毕业首次离家接管生意,去的地方就是澳门,那时程不喜才十一岁。


    炎热暑期,他一去就是个把月。


    程不喜思念他,可又生怕自己人微言轻,芝麻事多,不敢央求养父和养母带她去澳门找他,于是就偷偷跑去问二姐。


    陆思雨鬼马人精,一边拿她当活的人形手办,前几天在意大利的秀场狂买下三十多条裙子,这会儿正一件一件往她身上试穿比划,末了还不忘怂恿她,“扣扣,你都这么大了,你姐姐我有你这么大都独自一人坐飞机满世界飞了。”


    “Macau又不远,眨眼都到了。”


    不仅如此,二姐甚至还贴心地给她准备了现金钞票以及出入关必备的签注和通行证。


    不知是二姐的怂恿起了效果,又或者是思念太重,冲动之下程不喜真的一个人跑去澳门找他。


    人呢是大清早走的,保镖呢,是在恋爱巷跟丢的。


    因为手机没电,钱包遗失,最后她在美高梅的大厦里睡着了,手里还握着一杯免费的奶茶。


    陆庭洲当时跟随叔父在新葡京的莲花大楼谈生意,得知她孤身一个人胆大包天来到澳门,脸色顿变,几乎可以用难看来形容。


    最后得知陆思雨安排的保镖居然还跟丢了,这下生意直接不用谈了,连最基本的礼节都没顾,站起身甩下一屋子的人头也不回地走了——那可是动辄上亿的生意。对面还是十分注重教养礼节的日本人,叔父一张脸气得铁青。


    以至于当天晚上就罚他跪了祠堂,而程不喜在范思哲酒店大套的大软床上睡得很香。


    …


    当时为了找她,费了不少人力和精力,最后得知她在美高梅,陆庭洲冷着脸二话不说直接带人前往。


    他来势汹汹,将门口的司仪还有保安吓了一跳。


    程不喜那会儿刚睡醒,坐在公共沙发上,什么也不知道,捂着眼睛睡眼惺忪,突然见到日思夜想的兄长就在眼前,她瞬间清醒。


    “小野哥哥!”往他怀里扑去。


    陆庭洲却半分笑不出来,找到她时整个人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差点儿就没绷住了。下颌咬得死紧,可再气恼,当看见她平安无事的那一刻,心里所有的惶恐和火气悉数湮灭了。


    他猛地闭了下眼,再睁开时,里面的冷硬褪了大半,只剩下一种年深月久、早已浸入骨髓的纵容和宠溺,以及混着点儿后怕的余悸。


    是啊,惯都惯了,惯了这么多年,还差这一回吗?


    他一句话没说,扯下自己的外套,动作有些强硬,和平时的他有些不太一样,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兜头把她裹了个严严实实。


    程不喜还沉浸在欢天喜地里,压根没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最后还是被抱在怀里,通过大哥绷得紧紧的下巴、唇沿,一声不吭的沉默态度,窥见出丝丝不对劲。


    直到坐进RR幻影,那紧绷的氛围更加印证了她


    的想法:哥哥在生气。


    而且是特别严重的那种生气,她吓得立马缩起来装死了。


    “怎么过来的,简直胡闹。”


    “是不是陆思雨——”


    “不是思雨姐姐,不是!”


    “干嘛!扣扣不是没事吗?”电话里,二姐还想狡辩。


    被白女士抢白:“你住口。”


    程不喜生怕连累到二姐,连连道歉,说了好几个对不起,都快急哭了。


    白女士从二女儿手里接过电话,后者翻着白眼顺倒在沙发上,心说有必要发这么大火吗?她又不是没派人跟着,只是那人是个草包,跟丢了,后来也第一时间告诉他了。


    再说了,这不没丢吗?


    二姐心大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白女士知道这会儿最担惊受怕的不是亲生的那俩,而是最小的养女儿,连忙掐着声温柔哄道:“想哥哥了是不是,不打紧,下次不准这么任性了。”


    陆庭洲直接冷脸问:“还有下次吗?”


    白女士噎住,反而更窝火:“都是你,说好去半个月,这都两个多月了也不回来,扣扣也是太想你了。”


    “又是暑假,难免闷得慌,你不准再说她了,好好照顾她,庭洲,听见没有?”


    用得着母亲大人说?


    电话里继续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没了,最后这通电话在大劳幻影后排角落里,那犹如小兽般细细的啜泣声中毫不留情地掐断了。


    ……


    意识到自己闯了多么大的祸,程不喜一改之前的活泼,见到日思夜想的兄长的欣喜,而是在大哥面前格外巴结卖乖起来。


    无辜的葡萄眼睛水汪汪,嗓音又细又糯:“小野哥哥呜扣扣知道错了,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这会子知道扮乖巧,一早呢?陆庭洲没给好脸色。


    晾了她会儿,差不多了,板着脸问她这一路怎么来的,一个未成年的小丫头居然从北城跑到澳门来,还差点找不到了。


    心至今都浮在半空,还没落到实地呢,不论谁来说情,这个教训必须要给,简直太不像话了。


    怎么来的。程不喜十岁那年陪同养母和二姐去香港参加过上流社会的晚宴,那是她第一次见识权贵顶层圈的模样,也是那次顺路去往澳门,就是凭借当时的记忆。


    只不过这回她是独自一人偷偷离家,没有大人领着。


    去北城机场,因为年龄小,办理值机的姐姐不给她飞,但凭着思念决心,她辗转先是坐飞机去了珠海,内地不限年龄,到了横琴口岸,那里离澳门银河已经非常近了,而后跟着人潮一路坐发财车来的澳门。


    陆庭洲听见她说饿了就去找药店,渴了就去大三巴,那里好多免费试吃,有好吃的肉干还有甜甜的糕点,她一路上都没怎么饿肚子。路上有电话亭,她心里害怕想给他打电话,苦于没有硬币只能作罢,到这儿已经彻底没脾气了。


    人生地不熟,只凭借一句偷听来的话,误以为他在大酒店,于是又跨海乘坐氹仔岛的免费发财车,辗转到了美高梅。


    原来她在新葡京那儿停留过,后面不认识路,才兜兜转转又跨海去了美高梅。


    美高梅最标志的是金狮子,当大楼的外面亮起灯光,金狮子出现,必定来了大客户,这个地方因为小时候来过一次,和养母二姐一块儿进去消费,她认识,想也没想直接跑了进去。


    陆庭洲其实人在新葡京,就是她坐第一班发财车抵达的附近。


    后知后觉他们或许在某个街角擦身而过,大哥脸色更阴。


    心疼,愧疚,愠怒,后怕最后都化成入骨的执念。


    视线撞上她哭得发红的鼻尖,还有那双湿漉漉,盛着未散惊恐的眼睛,里面映着酒店套房昏黄的光,像蒙了层水汽的玻璃珠子。


    几乎是在同时,那点强撑的冷硬突然就裂了缝。喉结上下用力滚动了下,像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了回去。


    ……


    “饿了?”他到底还是心软了,摸了摸她头。


    程不喜一愣,东倒西拐的叙述也硬生生停下,舔了舔嘴唇,怯怯点头。


    由拘谨的跪坐,改为直起身体,试着去抓他的袖口,一开口楚楚怜惜: “小野哥哥,我想你扣扣想见到你。”


    将头小心靠在他怀里,两只胳膊环住他的脖子。


    “现在见到你,扣扣很高兴。”


    这下轮到陆庭洲说不出话了。


    ……


    那天她坐在和拉斯维加斯威尼斯人酒店同款的游船,吃上了饱饱的一餐,夜晚住着五星级的范思哲酒店,洗香香。


    可陆庭洲就没那么幸运了,先是被叔父严格训斥一通,什么难听的话都说了,后又把他扔祖宗祠堂里跪了整宿,程不喜对此一无所知。


    转天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把妹妹带去永利皇宫玩耍,继续这趟‘掐头去尾’的荒唐旅程。


    说到底,爱到最后是怜悯。


    …


    此刻,空旷肃严的办公区,距离那次澳门历险记已经过去经年,见他觊觎这两张门票,程不喜脑子一阵宕机飞快说:“可是我已经答应把票送给其他人了啊,总不能反悔吧?哈,哈哈…”


    说完她还尴尬地笑了两下,以此来掩盖心慌。


    这个所谓的「其他人」,可以是身边的熟人,也可以是陌生人,可以是任何人,但绝对不能是眼前的人。


    程不喜心里很清楚。


    并且她已经无比自觉地坐到了离兄长直线距离最远的地方:黑色真皮沙发的小角落,将大街上随处可见的帆布包牢牢抓在怀里,再不敢乱丢了——


    作者有话说:(⊙o⊙)…友情提示这里妹妹去的是氹仔区的美高梅,就是有亮美狮的那栋!但按照时间线,那年美狮美高梅还没开业(现实是18年开业),理论上应该去的是半岛的,so这里做了一下魔改,嘿嘿不影响的。


    包括这本书很多地名也都是瞎编的,反正别考究就对了,祝看文开心[比心]


    第33章-


    陆庭洲没有勉强。


    既然妹妹不愿意, 这两张票也即将送人,他总不能以大欺小强迫妹妹,只为满足自己那点病态的私心强占欲。


    多么下作卑劣。


    可分明昨晚在梦里, 他就以大欺小了。


    历历在目的。


    法式床榻的整体是纯黑色的,不论是床架还是床单被褥, 而妹妹雪白雪白的,整个人蜷伏在他胸口, 像小蛇一样滑腻, 柔弱无骨地贴合着他身体的曲线, 青丝如藤蔓缠绕在脖颈周围。


    ……


    一股燥热忽地奔涌上来,好不容易强迫自己遗忘掉的画面又再度上演,甚至还愈演愈烈。


    电视机屏幕还在上演紧张刺激的情节, 男主角white老师是个怀才不遇的化学天才,可命运似乎没有眷顾他半点,不仅身患绝症, 还在生活中处处遭受冷眼和打压。


    此刻明明是他的生日宴,却被当警察的连襟妹夫抢尽风头。


    ‘That these were illegal, hmm’


    “这雪茄不合法, 是吧?”老白问连襟兄。


    ‘Yeah, well, sometimes forbidden fruit tastes the sweetest, doesnt it’


    连襟兄天然地看不起他, 习惯性露出点上位者讥诮的笑脸:“嗯,可有时候禁果才最甜, 不是吗?”他反问。


    ‘Its funny, isnt it’


    很可笑,不是吗?


    ‘How we draw that line.’


    我们要怎么划定界限。


    ‘Yeah’


    什么?


    ‘What line is that’


    什么界限?


    ……


    禁果才最甜。


    禁果。


    他的呼吸明显加重了, 喉咙也有些发干,明明才刚喝完水这会儿又觉得口渴了。


    梦中他握住腰九浅一深,以大欺小,疯了似地顶撞,大汗淋漓。


    顶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燥郁,伸手解开扣到最上方的西装纽扣,那原本严丝合缝包裹的地带瞬间松垮下来,领口向两边敞


    开一道缝隙。


    微凉的空气立马顺着那一点缝隙钻了进去,接触到闷热的肌肤,带来短暂的慰藉。


    掩耳盗铃的东西,自欺欺人罢了。


    人和衣服一样,一旦有了缺口,他就再也不是无懈可击的西装暴徒了,而是一个觊觎心爱之物而不得的十恶不赦的罪犯。


    程不喜这时也意识到电视的声音和画面有些吵,刚才等他等得无聊随手点开,也没看几分钟就跑去角落里玩儿了,这会子立马把它关了。


    ‘啪嗒’,高级肃穆的办公区立马恢复成往日的那种空旷状态,像一幅被按了静音的巨型默片,兄妹俩各自都怀揣着隐秘的心事,谁也没出声打破。


    董办是整座大厦的制高点,占据顶层视野最好的位置。


    一整面巨大的玻璃墙顶天立地铺开,将城市繁忙的中轴线整个儿框了进来,对面映入眼帘的就是著名的‘秋裤楼’和‘小蛮腰楼’。


    午后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入,铺满了大半个空间,明亮却不刺眼。


    身后的办公桌很大很气派,通体黑色,桌身打磨得极为光滑,纯实木的东西。


    桌面除了座机电脑、几份摊开的文件和一支昂贵的钢笔,没别的了,干净得近乎冰冷,一如它的主人,行事作风冷酷高效,出了名的冷脸无情。


    电视关了以后气氛更微妙了,em,还不如不关呢,程不喜诽抱。


    来来回回打了好几遍腹稿,最后都没用上,干脆问:“哥,你叫我过来,是有什么事儿吗?”


    他像是一宿没睡好,眼下的皮肤感觉又紧又薄,眼袋瞧着有些肿,还微微泛着乌青,程不喜注意到他脸上这难得的疲态,心里暗自打鼓。


    印象中她哥好像从来不觉得累,像精密的仪器,一天十八个小时运作,六小时蓄电,以此循环往复,年复一年。连续开十个小时会都能面不改色。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他看上去状态不是很对味。


    他确实没睡好,能睡得好就怪了。


    做了那样荒唐旖旎的腥梦,醒来后居然不以为耻,相反还在不停回味,食髓知味像变-态一样。好想死啊。


    孰不知沉浸在阴影中的男人是这样的,既显得麻木,又显得倦怠,既像是有趣事件的观察者,又像漠不关心的路人。


    好想死啊。


    谁来救救他。


    此刻梦境的主角,妹妹就坐在眼前,和平常一样的乖居柔顺,甚至还多了一丝日前没有的玲珑娇憨。


    阳光斜斜打在她侧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一头黑发没染没烫,就是最原始的那种黑,长且直,自然垂在背后,发质柔顺一看就是平时精心养护的。


    好想摸一摸她的头啊。


    可是好远,她为什么要坐得离他这样远?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着,又痒又闷,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收紧了,关节泛白,又缓缓松开。


    她始终低着头,脖颈弯出一道疏离脆弱的弧度,仿佛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张空茶几,而是一道跨不过去的沟。


    包括她搁在膝头的手,目光所及,指尖微微蜷着,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记得她以前总爱用这只手拽他袖口,现在却连余光都不肯分给他半点。


    孤掌难鸣,情难自控。


    见大哥迟迟不说话,程不喜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答案:她高财这门挂科,还有线性代数这门不出意外也是,毕竟卷子都没写完,刚准备翻面多写点莫名其妙就打铃交卷了。


    呃


    生怕挨批,下意识提前找补:“哥,考试的时候我卷子没写完时间不够了。”


    “e,其实是复习错了章节”


    “好吧其实是写着写着睡着了……”


    她声音越说越低,连带着小脑袋瓜,都快垂到了茶几下面。


    苦唧唧说完,“你不要告诉伯父伯母好不好?”


    “求你了……”


    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陆庭洲很想问她。


    这是吗?


    坐得离他这样远,难道他会吃了她?


    太安静了,得不到回应的程不喜还巴不得他批评她几句呢。


    哪怕呲她两句也成啊,翅膀子硬了,长行市了,敢摔咧子了干嘛不说话,搞得心惊肉跳的。


    随着抬手的动作,手腕暴露出更多,程不喜记得他之前腕上一直佩戴的都是那块江诗丹顿的陀飞轮腕表,钛金属限定款,半透明的蓝色漆面表盘。虽然是漆面,但肉眼瞧着和纯种的蓝宝石没什么区别。


    接近四百万的东西昂贵惊人。可今天却换成了小牛皮的宝玑,有些意外——两者都有陀飞轮就是了。


    印象中她哥就没有低于6位数的表,什么鹦鹉螺啦,PP啦RM啦,且一个赛一个的优雅老钱。


    手表这种东西戴习惯以后就不太会随意更换,除非…


    “哥,”她突然间的询问再度打破了这份静谧,带着点自然的疑惑,“你换手表了吗?”


    不过是随口一问,可大哥却硬生生脑补出长串的因果。


    他垂眼,不经意也看向自己的手腕,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快的东西,像平静湖面被风吹过,瞬间起了涟漪。


    他喉结微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视线对上她的眼睛,那里面纯粹干净,没掺杂别的什么东西。


    陆庭洲万万没想到妹妹会注意到自己换了手表。


    自打俩人之间闹掰,有了嫌隙,到现在他一直以为妹妹对他的关注仅限于必要的家庭层面,就像关心一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没有血缘关系的兄长那样,客气而疏离。


    他换车,她可能过很久才会发现;他换助理,她可能压根不会过问;别说换手表这种私人又极其微小的细节,他从未期待她能察觉。


    可是此刻平衡却被打破了。


    大约是他的视线太过热簇直白,程不喜被看得有点莫名,眨了眨眼。


    可她疑惑的原因仅仅是想知道为什么突然间更换手表,是之前那个坏了还是单纯想换新的?仅此而已。


    这念头在她脑子里打了个转,就像水面的气泡,噗一下,自己就破了。


    她只是觉得有点新鲜,觉得好奇,这块新表和他这个人之间到底哪里更贴合了一点?以至于会放弃之前那块。明明就很喜欢之前那块啊?


    大哥却完完全全地会错意了。


    天真以为她很在意他,嘴角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几不可察,眼底深处浮起一点安静的亮光,像深冬夜里骤然燃起的小簇火苗。


    他没说话,只是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开,指关节嶙峋清晰。


    程不喜从小被他教养,习惯性地把手放上去,他顺势握住,手指收拢,指腹带着熟悉的温热力道,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办公室很静,只有楼外模糊的市声。


    他手指的温度和那一点捻动的力度,清晰地印在皮肤上。


    “原来,不是卷子太难。”


    “而是睡着了压根没写?”


    程不喜听见他说。


    脑子嗡的一下。


    呃,这算不打自招了吗?


    好歹毒的居心-


    这儿是CBD,中央商务区。


    北城的CBD原先不长这样,是一大片旧工厂,三十年前这里还叫‘大北窑’,遍地机床厂和仪器厂,烟囱里没日没夜地冒黑烟。


    而如今用‘天翻地覆’这个词儿形容再贴切不过了,万丈高楼拔地而起,一跃成为亚洲最顶级的金融圈中心。


    全球第七、亚洲第二的商务区名号不是吹的,七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挤着上万家外资名企,跨国公司的亚洲总部占


    全北城一半以上。


    随便走进一栋税收过亿的写字楼,电梯里擦肩的就可能是普华永道的审计师,或是克诺尔集团的高管。他们用德语打电话,转身又用京片子催促冰美式咖啡。


    此刻,AMH集团大厦内部,多部高速电梯无声且迅捷地上上下下,走道宽阔笔直,连接着各个区域,人流有序地涌入涌出。有人抱着厚厚一摞招标文件,纸张边缘印着红色的硕大钢印,有人胳膊夹着平板电脑,嘴巴也没歇,握着贴耳的手机,一边大步流星一边低声快速说着什么。


    一切都似乎在和往常一样高效且有序的运转。


    可当得知万怡领着一个女学生模样的姑娘进入专梯,还一路前往董事长办公室,最后把人送到后,大秘书居然还是哈着腰走的,这件事犹如滚烫的热油倒入平静的水面,一时炸起千层浪花。


    整栋楼表面维持着平静且忙碌的工作状态,实际私底下早已沸腾不歇。


    MSN弹窗,微信小群,甚至擦肩而过的瞬间都在隐秘的传递,发酵。


    “谁啊那是?新招的实习生?人事没通知啊。” 格子衬衫的男同事用气声问。


    “不像,” 邻座的女同事飞快地瞥了一眼头顶,“什么实习生能让万秘亲自带?还直接进了董事长专梯??”


    “就是!Jimy还说了,万秘毕恭毕敬的,那样儿活像是伺候祖宗!”


    “我勒个去。”


    “除了陆董还真没见万秘对谁这般上过心……”


    几人若有所思,“对了,之前那个薇薇安你们还记得吗?就是干得好好的大晚上突然被调去其他部门的小文秘!陆总之前不还帮她说过好话吗?”


    “记得啊,她到底犯啥事儿了?”


    后者败阵耸肩,“不道啊。”


    ……


    午休时间刚到,茶水间瞬间就被填满了。


    咖啡机和微波炉的噪音成了最好的掩护,衣饰光鲜亮丽的OL和OG们端着杯子,看似随意地聚拢,目光却心照不宣地交换着八卦与谈资,空气里弥漫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绝对关系匪浅。”一个穿着精致套装的女主管抿了口咖啡,眼神锐利,“陆总什么时候用那种眼神看过人?我在他手底下三年了,头一回见!”


    “小情人?”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女孩大胆猜测,声音里带着八卦的刺激感。


    “不像。” 右侧的男同事立马反驳,他今天离董办门口最近,看得最真切,“那姑娘年纪不大,穿着打扮太普通了,不像那种关系。倒有点……”


    他皱着眉寻找合适的词,“有点,不自在?反正不像来攀高枝的。”


    确实不是来攀高枝的,是考试睡觉挂科不打自招来这儿挨骂罚站的。


    “私生女?” 角落里传来一个更小声也更石破天惊的猜测。


    这个词一出,整个茶水间陷入几秒诡异的寂静,随即嗡嗡声更大了,大家交换着震惊又觉得并非绝无可能的眼神。


    第34章-


    “不儿……”


    “陆总今年还没到三十呢, 一没成家二没绯闻恋人的,上哪儿变出那么大个闺女来啊?少胡抡行吗?”


    战略部门一蓝格子汗衫的老哥横眉竖眼,一票否决了这个猜测。


    大家又纷纷点起头来, 心想吃瓜吃得神志不清,什么鬼话都信。


    “那…难不成是妹妹?一直都传陆总有个妹妹。”


    绩效管理部的人发出抖肩的冷笑:“那就更不可能了, 他妹妹是陆思雨,陆思雨知道吗?人可是大明星, 在好莱坞都叫得上号, 怎么可能穿成那样。”


    “我证明, 那妹子脚上的匡威都穿得旧旧的了,帆布包也是大街上随处可见的,不太像是镁光灯下的人, 明显就一女大学生,虽说就一个背影吧,但真的, 真的很漂亮”


    “是啊,身材很好,万秘要不是有高跟鞋加持, 估计都没她高…”


    话音刚落, 万怡从外面走进来。


    “咳咳!”立马有人装咳嗽,提醒哥姐几个快别说了。


    可这人明显说得不对, 万怡净身高一七四, 穿高跟鞋都快一米八了,程不喜那小身子骨满打满算也就一米六七点儿五, 一米六八,应该是她穿上高跟鞋都没万怡高吧,道听途说听反了吧?


    洞悉一切如万怡。


    身为总裁直系下属、执行董事长行政总秘书、COO形象代表兼公关辅助——她的心亮得如明镜。


    虽说当年她是靠走后门进的集团内部, 年少失足被渣男骗财骗色,但好歹人失足之前也是名校港中文MBA毕业的。


    专业这块儿,没得话说。


    她甫一进来,茶水间便自动消音,刚才还嘚嘚嘚跟放鞭炮似的,这会子连只苍蝇振翅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聚集的人群也渐渐走空。


    就只剩下洗杯子的Nars。


    这栋大厦里知道程不喜身份的人不多,除了那批元老级别的、还有在陆氏集团改名前就在的,剩下的那些基本闻所未闻。


    别说陆庭洲个人的家庭背景了,连他的年龄都鲜为人知,能知道还有一位养在深闺里的异姓妹妹就见了鬼了。


    Nars可不像他们,直接问万怡:“听说你领了个姑娘进董事办?”


    万怡没有、也没打算瞒着,点了点头:“嗯。”


    “什么情况,别告我是新来的小文秘。”


    万怡张了张唇,笑她识人不清,“她是贵人。”


    Nars听闻差点没呛住,满脸疑惑:“什么?”


    万怡又重复一遍:“她是小贵人。”


    “是陆总的心头宝贝。”


    同样也是她的——两年前在妈祖面前发过誓,会一辈子守护和追随。


    当年要不是她,他们陆董也不会爱屋及乌在赌场里救下她。要不是她,早在三年前她就跳了海,死海里喂鱼了吧?


    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全须全尾站在这儿,人模狗样月薪几十万,正经一天下来不知道多少人点头哈腰喊她一声万总、万秘书。


    重生以后真的看开很多。


    ……


    万怡跟随陆庭洲回北城那天是个阴天,她记得很清楚,天空中飘着濛濛细雨,天暗得发昏,整个四九城内外像罩着一层擦不掉的灰尘。


    为了能见到心心念念的小贵人,也就是程不喜,她故意在孙治业孙副总面前拉幌绳,说其他助理都被外派了,就她一个人有空。


    在软磨硬泡之下,最后顺利如愿,孙总安排她去陆家打辅助。


    她去陆家完完全全是为了见程不喜,压根不是别的什么企图。


    可遗憾的是,当天她耗时经久、精心打扮的‘斩女’形象却给小贵人留下非常不好的印象,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那天她穿了一套YSL的高级米色制服,大全套,深V领,搭配十分大胆的黑丝,脚蹬7厘米同牌子的细高跟。


    这套穿搭就是眼前这位号称‘斩女女王’的Nars,那总推荐的。


    斩不斩女她不知道,倒是把她那本就为0的好感直接给斩成负的了。


    给她气个半死,三天没想说话。


    Nars,那毓是土生土长的北城人,早前在特区总部任职,彼时还是市场部的n把手的她,现如今回北城已经混成主管了,二人在特区总部附近的烧鸟店相识,逐渐成了情比金坚的闺蜜。


    说到这儿,“难不成…我去!”


    一来二去,Nars真信了刚才水房‘私生女’的传闻,感慨他们陆总保养得可真好,瞅着年轻豪迈像二十多岁的小鲜肉,真一点都看不出岁数。不愧是顶级骨相,真抗老啊。


    她无不震惊咂舌地说:“还真是私生女啊!陆总原来已经奔四了!?”


    万怡:“……”一口茶喷出来-


    Chairman Office,董事长办公室。


    董办内部的空间异常开阔,走动几乎听不到回音,地面由质感极佳的浅灰色大理石拼接而成,上面铺满了咖灰色鱼骨纹理的隔音棉,脚踩上去还会有轻微的凹陷。


    室内整体就黑白灰三种颜色,无比冷淡的色系。


    休息区除了岛形的黑色沙发,中央还摆放一张同样线条硬朗的方形玻璃茶几,很大很空,光洁如镜,映着窗外的明媚天光和室内简洁的线条,也包括……程不喜此刻涨红的


    小脸。


    她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乖乖把手交出去,就好像一种刻在基因深处的本能反应。


    大哥只不过简简单单抬手的动作,一没命令二没强迫,她倒好,像个被驯养得十分听话的小宠物猫咪,屁颠屁颠就跟过去了。


    说难听点,钓她都不用挪窝的。


    就很气。但是又控制不住自己,毕竟从小在他手边教养长大,对他言听计从,他动动脚尖,皱皱眉头就知道是生气还是高兴,伸手就应几乎已经成了本能反应。


    就很气!


    并且这会才反应过来,把她叫过来压根不是因为挂科的事情,纯粹想让她过来陪他吃顿下午茶。


    这不,点心已经送来了。


    北城当地垛子桃,被切成漂亮的一小块一小块,在粉白瓷盘里堆成皇冠的形状。旁边是一碗晶莹剔透的桂花露、一份布歌东京的抹茶柚子蛋糕,还有做成柿子形状的稻香村招牌点心——无一例外全部都是她爱吃的。


    这一刻,她的肚子也相当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垛子桃的外形扁圆,外观像个垛子一样,所以名叫垛子桃。她打小就爱吃毛桃,可毛桃外皮有层绒毛,她接触到会过敏,所以每次都是切开吃。


    后知后觉来这儿只需要乖乖坐着享受下午茶,其他什么都不用管,结果呢?她倒好,傻乎乎全招了:考试考一半睡着了、卷子后面的大题一个字没写、复习一晚上居然还复习错了章节不打自招,羞愤到爆。


    陆庭洲还抓着她的小手,腕上是雷打不动的天梭小美人腕表,二姐送的。漂亮清透的冰蓝色表盘,这颜色很挑人,只有她这样的冷白皮才能驾驭。


    手表这种东西戴久了会有感情,他自己心里应该也有数。


    “之前那块弄脏了。”大哥说。


    原来如此,程不喜心里那点“他是不是不喜欢了”的小嘀咕也随之散去。


    说罢,顺势将她拉到身边坐下,因为她主动的傍近,大哥心情显然变好很多,眉眼奕奕,侧身问她:“喜欢之前那块?”


    倒也不是。程不喜暗暗想,只是戴得好好的突然间换掉,难免会觉得好奇吧?就好比一个人从不吃酸性的东西,突然某一天往碗里倒了整整半瓶醋,这样会引起困惑的举动。


    可她没明说,半真半假地点点头。


    后者信以为真,也没继续追问。


    大哥的手不似胸膛那般火热,触感有些温凉,指节修长,轮廓清晰,是颜色极好的那种葱润白皙,像上等的玉器。


    比起程不喜的小冰块手,这副大掌不论是骨架结构还是长度,都分分钟碾压,并且摸起来简直不要太舒服。


    察觉她的手摸起来偏凉,“手怎么这么冰?”大哥问,挑眉隐隐约约不太高兴。


    程不喜一愣,老老实实回答说:“一直都这样啊。”小声嘀咕,“天生的。”


    陆庭洲当然知道,从小她就这样,手脚冰凉,冬天最是遭罪,睡在被窝里很久才能捂热。


    像是有了什么把柄和借口,“得调养。”大哥没给她反应的余地,不容置喙说,“这几天回来住。”


    程不喜:“……”她猛地抬眼看他,眼神里全是无声的控诉。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董办是整栋大厦的制高点,坐拥270度全景落地窗,窗外是钢铁森林般的城市天际线。


    午后的阳光斜穿进来,在地面投下均匀的光斑。


    室内弥漫着醇厚的咖啡香和甜食的芬芳。


    程不喜窝在宽大柔软的黑色真皮沙发里,正小心翼翼对付手里这块布歌东京的抹茶蛋糕。


    蛋糕顶端是一层厚厚的茉莉奶油,堆得蓬松雪白,做成花瓣形状,糕体周围均匀包裹着浅翡翠色的抹茶奶油,夹心是柚子啫喱和奶浆。


    甜腻的奶油和松软的蛋糕胚在舌尖化开,好吃到忍不住眯起眼,已经很久没吃抹茶味道的东西了,此刻身心获得极大的满足。


    就在她试图挖起巨大一勺纯奶油送进嘴巴里时,大约是太过贪心,叉尖不堪重负,连带着那一坨厚实的奶油,‘吧嗒’一声掉落在她雪白的衣领上。


    “呃……”惊呼声也随之溢出,在过分安静的区域里显得尤为清晰。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银叉子还傻傻地举在半空,眼睛死死盯着下巴衣领那团迅速晕染开来的污渍。


    刺眼的白、绿,晕染开一大片令人绝望的痕迹,还粘着几粒细小的柚子肉丁,瞬间吸饱了棉布。


    对面翻文件的动作停了。


    程不喜看着那团绿色污渍,小嘴一点点瘪下去,眉头也皱紧了,她动作小心捏起脏掉的衣领,生怕下巴被蹭到,样子几分无措。


    接着抬起头,雾蒙蒙的眼睛望向办公桌后的大哥,无声地求助。


    陆庭洲正好也顺着动静看过去,撞进其递过来的视线,那目光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早已料到的了然,十分冷静地落在她领口的污渍上。


    大哥见状轻叹一息,那叹息声低且沉,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他什么都没说,放下文件,径直朝她走来。


    抽走她手中还捏着的银色小叉子,Christofle昆庭售价好几个达不溜的伊甸花园银具,叉子放回盘中,发出很轻的一声“嗒”。


    “第几次了?”他开口,声音有点无奈,像在问一个屡教不改的小飞贼。


    程不喜自觉理亏,但下巴还是高高昂扬着,生怕弄脏。


    大哥没说什么,径直俯下身去,单膝随意地点跪在地毯上,这个高度差让程不喜心跳速度骤然加剧,真的很像跪地求婚的动作——


    她屏息,瞳孔不自觉瞪大。


    大哥全然没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多么神圣暧昧,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袋湿纸巾,撕开包装,动作流畅。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剩下纸巾摩擦布料发出的细微“沙沙”声,以及他近在咫尺的平稳呼吸声。那片刺眼的污渍在他手下一点点变淡、缩小。


    程不喜僵着身体,一动不敢动,目光垂落,只敢盯着他梳理得一丝不苟的浓密黑发和他微微蹙起的眉心。


    程不喜啊程不喜,从小到大,他给你收拾的烂摊子还少吗?


    一想到这儿,“哥……”她喉咙有点发紧,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浓浓的鼻音,“……我错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大哥擦拭的动作顿了一下,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抬起来,里面没有想象中的责备或嫌烦,相反很平静,映照出她此刻窘迫又可怜兮兮的样子。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带着某种促狭的意思,勾唇侃弄不已,“错在没穿条围裙来吃点心。”


    程不喜:“……”


    羞愤欲死!


    第35章-


    虽然擦掉了多余的奶油, 但里面这件纯色的翻领亚麻T恤明显不能继续穿了,大哥处理完,走向角落的衣帽柜, 从挂着的几件备用衣物里挑出质地最柔软的那件白色衬衣。


    “换上。”他声线平稳,没有什么波澜, 站姿目光向下,不经意间掠过她领口, 那露出来的一小半截莹白细腻的锁骨, 以及侧边一小块深陷下去的颈窝。


    那是能引发无限遐想的地带。


    大哥的瞳孔蓦然间深邃几分, 不自觉下腹涌出一股燥热,紧接着很有自控力地将目光偏开,对她说:“一会儿让人送干净的来。”


    程不喜接过沾满他气息的衬衣, 先是愣了一下,旋即看看衣服,又看看大哥, 瘪着的嘴角渐渐放松了。


    行吧。


    她没再吭声,而是抱着衬衫,带着点认命的意思, 动作略显笨拙地从沙发起身, 小跑着钻进了角落的休息间,轻轻带上了门。


    过了好一会儿, 休息间的门被拉开一条缝, 她细细软软的声音传出来:“哥…换好了。”


    “嗯。”陆庭洲没抬头,笔尖在文件上流畅地签着名, “出来吧。”


    不知何时他的鼻梁上已经


    架好一副银丝边的眼镜,那极致收腰的黑西装马甲,大宽肩, 往那一坐,雅痞冷峻。


    程不喜推开门出来,有些不自在地站在门边,脸颊微红,双手垂着,指尖无意识地揪着宽大的衬衫下摆。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最后干脆落到地毯上。


    大哥的衬衫还带着熨帖的折痕,布料挺括,属于他的气息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十分好闻。巨大的袖口空荡荡地垂下来,完全盖住了她手臂。


    这件衬衫于她而言实在是太大了,肩线足足垮下去大半截,她必须卷起三四圈袖子才勉强露出一点手腕,下摆更是长,一直垂落到屁股根,晃晃荡荡的,像件不合身的裙子。


    这副样子……简直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她窘迫地站在原地,根本不敢看他,只觉得脸上的热度正不断攀升。


    空气静默了几秒。


    陆庭洲目光落在门口那个被宽大衣物包裹着的格外纤弱的身影上。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顿住,笔尖在纸页上方悬停几秒。


    那目光很深,带着一种无人能懂的审视,仿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过于宽大的衣物下包裹的是一个怎样纤细柔软的存在。


    办公室的恒温系统在此刻似乎也失去了作用,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感悄然爬上他的喉结。


    下一秒,“回去坐好。”他说,声线清润克制。


    “哦……”程不喜立刻应了一声,像是得了指令,脸上的局促也散了些,立马跑回沙发坐好。


    看着吃剩一半的下午茶,来不及惋惜,想起包里还有几颗糖,原本是给宁辞准备的,于是撕开一颗放进嘴里。


    紧接着就老老实实窝在沙发里,等待干净衣服的救援。


    大哥的视线扫过沙发上那个安静缩着的小小身影。她正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宽大的衬衫袖子滑落下来,盖住了她的手背,只露出一点指尖。


    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她抬起眼,对他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又带着点依赖的浅浅笑容。


    陆庭洲手背一僵。


    他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她身上挪开,低头去看手里的文件,可那些数字像水里的鱼,滑溜溜地抓不住。


    良久,他败下阵来-


    与此同时,京郊,街头篮球场。


    五点刚过,天色明显就暗了,夕阳像打翻的橘红色油漆桶,把整个天际线染得火红火红。


    这附近的居民区楼挤楼,跟鸽子笼似的,住的人实在太多了,巴掌大的篮球场也心照不宣成了几队人马的必争之地。


    宁辞接到发小韦奇思的电话,喊他来帮忙,说对面那伙人一直霸占球场,不给其他人上场,侠客心泛滥他们想教训下对面,结果被对面揍成小卡拉米。


    从牛街回来的这几天,宁辞也没闲着,先是去了趟南城看望姥姥和姥爷,期间又去申城当了场伴郎。


    穿伴郎服的他把当地的小姑娘迷得晕头转向,微信也被要得手软,拒绝了第一个,后面还有三四十个,他干脆把那天偷拍的程不喜照片当屏保了,逢人就说,不好意思来年就结婚了哈,欣赏完第四十一个心碎离场的背影,他心满意足地走了。


    接到发小的召唤电话,过来后三下五除二,把对面嚣张得二五八万的队伍给打趴了。


    完事儿他坐回车里,撕开一根刚刚在路边便利蜂买的阿尔卑斯棒棒糖,正要塞嘴里,低头一看那撕掉的糖纸,好家伙还是蛋仔派对联名的。


    蛋仔派对?那祖宗最近不是一直嚷嚷着想玩这游戏吗?他都给忙忘了,行吧,他也下一个。


    一边摸出手机下载游戏,一边大剌剌地把棒棒糖叼嘴里。


    他挺喜欢吃糖的,一来二去程不喜也发现了,包里时不时都会摆上几粒,都是奶味的。


    见他坐进一辆又旧又硬的二手奔驰车,哥几个好奇围上去:“我说宁少,你的布加迪呢?”有人感到好奇。


    韩箫边说边敲了敲车引擎盖子,那难以言喻的闷沉金属声落到耳朵里——靠,真旧得不能再旧了。


    “你的GTR呢?兰博基尼小牛呢?”


    “好家伙,开这车我以为你破产了。”


    尤顺不乐意了:“闭嘴行吗,这车怎么了?不挺帅的吗大奔。”


    韩箫正要说这车都几十年的老古董了,哪儿帅,韦奇思把女朋友哄回BBA里坐着,大步流星冲来,见状也惊了:


    “这是疯了?开这么个老爷车,卧槽虎头奔!哪儿弄来的?”


    “宁二你脑子抽了怎么突然开这车了!”


    宁辞没搭理他,正心烦着呢,打完球满身汗,也没打尽兴,对面弱得跟跳广场舞的大爷大妈似的,也不知道怎么就是他们嘴里的‘堪比乔丹’和‘街球霸王’了。


    故意传播虚假信息能不能去死啊,还有刚刚,他压根都没碰到对面小前锋,那哥们自个儿就摔了,服了碰瓷能不能滚远点啊。


    隔着虎头奔矮旧的车窗,他半抬起眼。


    目光透过车窗拉下一大半的玻璃顶,没什么焦点地落在前方几步远的球场空地上,刚才还围得到处是人,现在就剩几个散步的姨姨和叔叔了。


    街角路灯光斜射进车内,照亮他小半边脸,鼻梁挺直,下颌线绷得有点紧。


    然后,他头没动,只是下巴很混不吝地向上抬了抬,动作幅度不大,带着一种懒得掩饰的疏忽劲儿。脖颈的线条拉直了,喉结随着这个轻微的动作滚动,浑身上下就一股子“就这样,爱谁谁”的漠然。


    下一秒,他玩味丝丝地问:“那把你老爹的丰田世纪借我开开?”


    发小闻言一甩手:“嗐甭提了,不止你我自个儿都特么想开!”


    “韦叔又出去公干了?”


    “嗯呢啊,那可不。”


    话题差点扯远了,韦少还是想不通,“倒是你,怎么突然把这老古董给开出来了,好家伙还是黄牌儿,能上路吗?怎么开出来的?”


    白衣小哥不认同他:“这车咋了,我觉得这车很帅啊,还是老款的,很有嗯…收藏价值。”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笑了。


    宁辞摸了两把方向盘,脸上表情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就那种淡淡的颓感。


    虎头奔是1991到1999年期间售卖的奔驰S级车型,这车放到现在少说也25个年头了,也确实是老古董,哥几个说得没毛病。


    实话他也不想开这车啊,可没办法,其他车他更不愿意碰。


    那一车库的铁家伙,都想给它全卖了,只换一辆酷路泽。


    结果顶配没货。


    要么怎么说他最近点儿背呢,好容易碰上他哥在家,能问他借辆好车,结果尾号又限行,除了那辆国礼其他车他是真不乐意开。


    后面又逢好朋友婚礼,屁颠屁颠跑到申城。


    回来以后他妈还逼着他去相亲,最后还是装病才躲过一劫。


    至于怎么把这车给翻出来了,这辆虎头奔是他老爹以前的座驾,老早就淘汰下来,当年父母二人结婚就是这辆车做的领头婚车。


    他这几天钻了牛角尖了,就和婚礼头车较上劲了,不是婚礼头车不开。可他哥后脚走了,连带着9090也没影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良久,手里拿着一根草莓牛奶棒棒糖的他,眉宇间沧桑萧索,有股淡淡的死感,沉吟片刻说:“我想要一辆拿得出手的车。”


    所有人先是懵逼了半秒,紧接着纷纷翻起白眼,露出一脸‘你丫的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你车库里


    哪一辆开出去不是王炸啊?还要一辆拿得出手的,你咋不上天呢?’


    可二爷依旧是那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仿佛他们完全不能理解他内心冰雪般的无助,以及在这个年纪他有太多太多的事都无法掌控的悲催……


    “我勒个燥。”


    “…………”


    所有人都无语了。


    韩箫看不下去,提了建议:“那你问问耗子,耗子最近在4S店忙得火热。”


    他嘴里含着草莓牛奶味的棒棒糖,闻言眉目一定。


    居然真听进去了,低头就给耗子打去电话。


    所有人:“…………”集体无语凌乱在风中。


    电话那头,浩子咋咋呼呼的声音灌进来,不知道在和谁胡吹海吹,“买啥大牛啊,这车除了装逼还是装逼,还不如买大劳!跑车不适合上高速,知道吗?市区那么拥堵压根发挥不了它长处!而且那底盘那么低,很多地方压根去不了——喂?宁哥!什么事儿!”


    “浩子你搁哪呢现在?”


    “宁哥我在4s店啊,怎么了?”


    “借我辆车。”


    “啥?”


    “我说借我辆车。”


    浩子听完,和在场的所有弟兄同样,先是翻白眼,后一脸‘你丫的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你车库里哪一辆开出去不是王炸啊?还要一辆拿得出手的,你咋不上天呢?’


    还没来得及反驳,没想到他真的煞有介事地说明白了诉求:“嗯,要一辆非常,非常拿得出手的,车。”


    浩子:“。”


    滚啊!!!!!


    第36章-


    董事长室。


    陆庭洲端坐在老板椅内, 背脊挺直,下颌收束,手里虽然握着厚厚几沓文件, 但明显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鼻梁上的银丝边眼镜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摘掉了,清晰利落的骨相袒露得大大方方。


    即便衬衣的纽扣已经系到了顶, 但对于沙发上的人来说,领口还是过于大, 松松垮垮地塌下来, 露出里面的沟壑。


    陆庭洲隔着不算远的距离, 盯着那片细缝中漏出的雪肤,不自觉滚了滚喉咙。


    那釉白的色泽,似浮光暗动的玉, 幽幽地泛着摄人心魂的光。


    不知不觉间,她的头发也乱了,脸上红晕未散, 眼底带点怯生生的水汽,像只误入陌生领地的小动物。


    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两秒,陆庭洲起身。


    ……


    万怡来送衣服的时候, 大哥人已经不在办公桌前了。


    而是站到妹妹所在的沙发边, 结结实实地堵着,像一面不透风的黑色高墙, 低头帮她整理过于宽大的衬衣袖口。


    大哥比她高出一大截, 影子沉沉地罩下来,将她整个都笼在里面, 她必须用力仰起头,才能对上他的视线。


    从万怡的角度,只见他们董事长的硕腰向下压着, 大辟谷饱满挺翘,肩膀两侧的倒三角弧度撑得越发宽,背部绷得直挺挺的,衣服下面的肌肉块几乎快要把衣服撑爆。


    两条腿稳稳扎着,线条蓬勃紧实,从裤管内清晰地勾勒出来,自髋部一路利落地往下收,直至没入根部。


    大约从前经常这样伺候她,穿衣洗漱、收拾书包,大哥的动作带着习以为常的熟稔,指尖偶尔不经意地碰到妹妹手腕的皮肤,有点起鸡皮疙瘩。


    垃圾桶里有一张撕掉的糖纸包装,陆庭洲看见了,挑眉问:“糖?”


    “喔喔奶糖。”她嘴里正含着一块,左侧腮帮子鼓着,有点像河豚。


    说完意识到不妥,又熟练地换上讨好的语气问,“哥你要吃吗?”


    陆庭洲帮她卷袖口的动作顿了顿,摇头:“不吃,小心坏牙。”


    “不会的。”她不知道想到什么,糖果在舌腔上打了个圈,又滚到右边——右侧的腮帮子鼓起来了。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傻脸,目光虚虚地落到侧边的空地上,心思好像也跟着视线飞到了其他地方。把另外一只手臂伸出去,任由他摆弄。


    心想这些糖本来也不是买来给自己吃的啊,而是给宁辞准备的。


    也不知道这几天他在干嘛,微笑猫猫唇。


    宁辞的唇形和大哥有点像,都是肉肉的,欲欲的,尤其笑起来,很像大型猫科动物,唇纹也很清晰,私下里给他取了个代号,微笑猫猫唇,一会儿问问。


    这副勾人不自知的模样,大哥不动声色尽数纳入眼底。低头,她那截细白手腕从过长的袖管里露出来,显得更细了。


    白藕般,手背青影蜿蜒,他眼底一黯。


    见袖口被大哥整理得服服帖帖,不再碍事,程不喜心头莫名地软了一下,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抚过,毛绒绒的。


    嘴里还含着奶糖,甜味丝丝缕缕,好像比刚才更浓了一点。


    ‘笃笃’,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程不喜的脑袋从墙后冒出来,救命的衣服终于到了-


    “陆总,衣服买来了。”


    咂舌,居然是现买的,程不喜又昂起下巴看向她哥,试图从他锐利的眼角中看出点儿别的什么,可是无果。


    陆庭洲没有回头,继续帮她挽折袖口,丝毫不在意此时此刻他的行为是否是无用功——毕竟马上都要脱掉了,无需在意袖口,可他依旧我行我素。


    “几个钟?”他背对着来人,随口一问。


    万怡看了眼腕表,回答:“五点八个字。”


    说完三个人都愣了一下,程不喜最为显著,困惑地看向大哥,又看向门口,明显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万怡也意识到这里不是特区,忘了改口癖,连忙更正:“陆总,现在是五点四十分。”


    她是广西人,自幼随母亲改嫁到广东,从小在两广地区长大,习惯说粤语。


    陆庭洲这会儿也反应过来,刚才说了特区那边的官话。


    没等他开口,程不喜抢先一步问:“哥,你以后还会回特区吗?”


    妹妹细长好看的峨眉揪起来,身板也有些绷直,语气难掩急迫。


    陆庭洲影子顿了下,说:“不会。”


    程不喜又问:“你在那里,会经常说粤语吗?”


    他说:“偶尔。”


    气氛有些不对劲。


    不单单是她插不进话、听不懂话,像个外来者,还有其他层面。


    她哥穿鞋一米九一,红底鞋,很老派,这位秘书小姐个子同样很高,起码一七五起步,而她只有一米六八,脚上的匡威板鞋厚度一点几厘米。


    在他二人面前,程不喜简直娇小无比,就像是不小心闯入强大alpha领域的柔弱omega,浑身散发着诱人的费洛蒙气息。


    万怡的手里拎了不下五个包,且个个都是专柜大牌。在接到命令以后,她几乎一脚油门蹬去SKP,穿梭于各大专柜现买的。


    有MaxMara的秋季大衣、miumiu的羊绒针织衫、还有一件Marni的休闲外套,出于私心,她还买了件黑色的香奈儿。


    程不喜最后选了那件黑色的香奈儿粗花呢外套,袖口处有银色的山茶花扣,面料还带细闪,是她喜欢的。


    万怡松了口气,心想还好选对了-


    换衣间很私密,干净整洁得像是样板区。四周没安窗户,吊顶是金色的圆盘大灯,灯光均匀洒满各个角落。


    顶天立地的深色胡桃木衣柜里挂满了她哥的衣物,按色系由深至浅排列,面料挺括,肩线分明。


    有一整面墙被做成了嵌入式的柜子,不是用来放衣服的,而是专门用来安置他那些价格高昂的机械手表——那是一只大型的摇表器。


    透过表面的深色玻璃,能看见里面被切割成了一道道独立的小方块格,一块块精密复杂的机芯腕表正以极缓的速度徐徐自转,像流光溢彩的星环。


    一张雾霾蓝色的换衣凳摆在中央,旁边是全身镜,镜面光洁,清晰地映出房间里一丝不苟的陈设。


    程不喜坐在丝绒凳子上,默不作声看着女人忙前忙后。


    过了会儿,“那个我要怎么称呼你?”


    细细软软的嗓音从身后传来,万怡心跳加速几拍,但面上还是不改分毫颜色。


    她动作娴熟利落,将衣服件件挂好:“叫我万怡就好。”


    程不喜张了张唇:“万”


    算了她叫不出口。


    万怡也没指望她能用什


    么亲昵的称呼来唤她,能不抗拒她就已经很不错了,没把她赶出屋子就已经心满意足。


    收拾好后,万怡预备退出去,并说:“您换好后直接叫我。”


    见她要走,程不喜忽然说:“我想扎头发……”


    “你可以帮我绑头发吗?”


    口水音腻腻的,像是小麋鹿在祈求。


    万怡离去的脚步硬生生收回。


    ……


    程不喜坐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正在帮她梳头发的女人。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细致地观察她,美则美矣,但似乎并不是他哥喜欢的类型。


    印象中,他哥喜欢皮肤白的,脸蛋长的,可眼前这位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脸也不算长,是菱形脸。


    “你是我哥的秘书吗?”她问。


    万怡点点头,说是,说陆总一共有三个秘书,两男一女,她就是其中之一。


    程不喜又将目光转移到她的眼睛,女人的眼阔比较宽,和她内收的眼角截然相反,不动声色继续问:“我哥他在特区那段时间,有女人吗?”


    万怡帮她绑头发的手腕顿了下,说:“没有。”


    “你能保证吗?”


    “我能保证。”


    短暂的静默。


    “我哥以后…会和身家样貌相匹的小姐结婚。”


    她语速不快,像是在提醒她什么,也好似在经年累月不断麻痹提醒她自己。


    瞳孔微眯:“婚、脉、这个词你听说过吗?嗯,还有商婚。”


    万怡不傻,一下子就听出来话里的弦外之音,贵人小姐明显误会了她和他们董事长之间的关系:“小小姐,我离过婚。”


    此话一出,程不喜不由得愣住了,脑子‘嗡’的一下,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但半个音节也发不出。


    这算什么……


    她没有要揭人伤疤的意思啊!


    “我和陆总仅仅是上下级的关系。”万怡继续说,“那天去陆总家,穿成那样,实在是…有原因。”


    其实是为见你,只可惜弄巧成拙。


    “抱歉。”程不喜说,她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那点强装硬气的姿态也瞬间消弭,“我先入为主了,因为从小到大,见过很多这样的。”她声音越说越低。


    那些五颜六色浓香扑鼻的女人,手段高明各有千秋,无所不用其极,觊觎大哥,以及大哥身后陆家的煊赫权势。


    万怡说:“明白。”


    程不喜对她放下了戒备,姿态也变得柔顺亲昵很多,不知是叹息还是别的什么,小小年纪语气清苦:“你别看我哥这样,其实,其实他很累的,要管那么多事情”


    万怡心头一软,安慰她:“陆总是非常英明的上级,能成为他的下属,我们都很荣幸。”


    程不喜抿长了嘴,似乎想再说点什么,但一想起自己的处境,包括从前年幼无知犯过的错事,终究什么都没说-


    衣服换完,袖长周身不大不小刚刚好,似乎买衣服的人比她本人都要了解她的三围和尺寸。


    低头,轴不冷注意到桌边有一只首饰盒子,通体黑色,盒身方方正正,面露罕惊。


    盒盖已经打开了,里面是一枚金色的香奈儿草帽胸针,在角落里静静躺着,不争不抢,像是在眼巴巴地等她来垂幸。


    “唔好漂亮。”程不喜没忍住摸了摸。


    印象中二姐也有很多高珠胸针,但是没见过这种的,很别致。一下子戳中她心窝。


    “您要戴吗?”万怡强忍着内心眩晕般的激动,问。


    程不喜大大方方说:“好呀。”


    万怡深呼吸,将胸针从盒子里郑重取出,小心翼翼帮她佩戴到胸前的衣襟上。


    看着镜子里焕然一新的自己,程不喜心说果真人靠衣装马靠鞍,和来时的自己简直是天和地,两种人。


    此外,她尤其喜欢这枚胸针,简直太精美了,做成了草帽的形状,边缘编织的纹理逼真至极,简直和真的草帽帽檐一模一样,还有小山茶花。


    不禁感慨她哥品味变了,居然会想到买这个,孰不知这是万怡夹带私货,花她自己的钱买来送给她的,并不在这次的工作范畴里。


    程不喜还以为是她哥壕无人性的购物清单之一。


    ……


    衣服换好,胸针也佩戴好,还给她绑了一个非常漂亮的侧麻花辫,辫子尾部用蓝色的蕾丝蝴蝶发圈固定住。


    程不喜觉得她手艺灵巧,很有耐心,气质么…像水一样温柔。


    临出门,她下意识喊:“万怡姐姐”


    出声的那一瞬间,就连她自己都惊讶。


    如此自然地开口叫她姐姐,几乎是脱口而出,想当年,陆思雨——陆家的二姐可谓费尽心思和脑筋,足足花了半个多月才换来她一声不太情愿的‘姐姐’,还不算威逼和利诱,真正接纳她可是过了大半年。


    可这个女人却这样快。


    她的段位未免也太高了些。


    “呃”


    这一声‘姐姐’从她嘴里喊出来,软软的,甜甜的,万怡只觉得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被什么粉色的泡泡电流击中了,胸口被一股巨大的暖流涨满。


    她极力克制着什么,但依旧没忘记自己的本职工作,她秘书的身份,依然保持专业且稳定的站姿。


    “二小姐,我在。”


    “我”程不喜脸有些红,“你不要误会,我”


    我其实也没有多想叫你姐姐。


    但想想算了,她干脆:“万怡姐姐,你是个好人。”——


    作者有话说:


    放心,万秘是超级大助攻,也是妹妹酱的忠犬之一。


    每次摸鱼都超紧张,旁边就是组长( :3 )


    求营养液[空碗][可怜]


    第37章-


    从更衣室出来, 偌大的办公区域一派肃严寂静,四处张望,已经不见了她哥侵略感十足的身影。


    万怡说:“陆总有会, 原定五点二十分,已经晚去了半个钟。”


    恍然大悟, 怪不得他刚才会突然问起时间,原来是有会要开。可为了陪她, 硬生生选择迟到。咂舌, 这算什么,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吗?那可是要被写进史书里边儿遭世人可劲唾骂的。当然,他哥不是唐玄宗, 而她也不是什么杨贵妃,充其量是被长兄溺爱的刁蛮公主。


    刁蛮?也算不上,只是打小被浓稠爱意滋养得略微娇纵了点。


    偶有崎岖, 但底色不变。


    无法无天。


    一缕明晃晃被大哥重视的得意颜色爬上眉梢,程不喜樱红的唇缘翘起,心想哥哥还是像从前一样纵容娇惯她, 待她偏私, 内心小小欢愉了一把。


    可转念又想,开会迟到这种事, 可大可小, 但在董事会那帮老狐狸眼中,却是一个可以被挑出来, 无限放大的把柄和错处,毕竟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她哥年轻气盛, 又锋芒毕露,正处在上升期,有太多双眼睛盯着了,这样不计后果地行事,只怕背地里会捱冷箭和碎刀子。


    想到这儿,不由得低头轻叹一息。


    人是走了,可他的西装外套还搁在沙发上,像是走得急,忘记带走了。


    程不喜一眼就认出这套是售价三十多万世家宝Gold Treasure,太好认了,因为看见了金丝线。毕竟,极少有人能把黄金抽成丝线,再和顶级的羊毛混纺,制成衣服,最后堂而皇之穿在身上,普通人别说是摸一摸了,就连见它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顶级的美利奴羊毛,搭配24k纯金,全麻衬手工缝制,是被称作“用金钱能买到的最贵的面料”,还有比这个更明目张胆的老钱深贵吗?就差把哥就是纯壕挂脸上了,并且


    她哥这套已经拼得上是收藏级别了。


    再者,衣服上的万宝龙袖扣也是她亲手挑的,六角铂金经典款。


    看样子是董事会啊穿这么隆重。


    等等,董事会!程不喜猛然间意识到什么,面色微微凝固。她虽然从小养在深闺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心只读圣贤书,只需要讨好她哥就行,从没涉及过和家族企业相关的事情,但偶尔也会从养父养母的嘴里听见一些碎语。


    陆家百年基业,走到这一辈,陆家伯父走的是弃商从仕的路子,集团基本和他没什么关系,白女士是商贾家的千金,同样也与她毫无挂钩,就只剩他哥被赋予了掌舵者的使命。


    虽然是嫡室宗亲的继承人,可从某种层面来说,他更像是水手,一步步爬到顶,从无到有,从大副变为船长。集团内部大小的权利都需要他自己去争夺,毕竟宗族里的那些人可不是吃素的。


    董事会在集团内部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相应的,条条框框规矩也最多。公然不参与,甚至是故意迟到,明摆着就是给那帮家伙脸色看呢。


    程不喜虽然不清楚她哥现在到底有无实权,且处在什么样的境遇里,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比起三年前,去特区之前,现如今的他在集团的地位绝非常人可以撼动。


    万怡脸上同样闪过一抹诧异,倒不是因为他们老大故意迟到不去开会,而是他居然会忘记带衣服这件事。


    说白了,这事儿发生的概率不足千分之一。


    陆老大这种人,出了名的作风严谨,审慎高效,连半点的灰尘细作都容不得,怎么可能会忘记携带外套?还是面对董事会这样正式的场合,倘若真是他给忘了,咸鱼都会翻生。


    要么怎么说,人比人气伤人,有的人能在短短三年的时间里混成顶级财团的总秘书,而有的人一辈子只能在基层打转呢。专业是一方面,运气也是,其次她脑子转得极快,几乎瞬间反应过来,这件外套是他们董事长故意留下的。


    说白了,熟男哥咪的小心机罢了。


    相比之下,程不喜天真果敢,比起浸淫职场的翘楚精英,段位还是太低了些,没看出来她哥那点不藏遮的小心机。


    她主动请缨:“万怡姐姐,衣服给我吧,我去送。”


    毕竟来这么一趟,短短一下午,他在她身上起码花掉了六位数,还不算那些浪费掉的时间,和金钱挂钩的更是没法儿估计。


    偌大集团,他哥赚钱都是按分秒计时的。


    万怡原本还在担心,怕妹妹宝发现不了大哥留下的这件衣服,虽说摆放的位置,嗯别太招摇明显了,明摆着就是故意要让她见到。


    可还是怕她即便见到了也会选择无视,直接拍拍屁股走人。


    听闻她说要亲自去送,她长纾口气,主动将外套交出去。


    心说兄妹俩在某些方面还是有惊人的默契的-


    怀里抱着她哥几十万的西装外套,从董办出来,沿着那条长长的走廊,程不喜一路收获很多目光,除了惊艳,最多的还是打量和好奇。


    这样漂亮的一张脸,难不成是集团请来的明星代言人吗?


    有人犯起花痴了,可是搜遍各大平台,没见过这抹俏丽的身影啊,万年历也没通知有谁来集团扫楼,到底什么来头?


    中午茶水间那拨人,再见到她人后几乎可以断定,这就是他们陆董的‘小情人’,绝非大逆不道的私生女,毕竟,


    “你瞅瞅,去了趟董办,出来衣服什么的都换了,气场也全开,不是小情人难不成还是女儿吗?”


    “可不是吗。”


    “而且这样大张旗鼓地露脸儿,咱们老董是不是好事将近了?”


    “哟呵,没准真是”


    这时,知道真相的Nars二话不说直接给了他们一记重拳:“少来,这可是咱陆总的妹妹,二妹妹!少摆龙门阵,听见没?”


    听闻,像是有一道雷,迎面劈了下来。


    途径一面照片墙,墙上挂满了集团有史以来重要的丰碑节点,上面有各种大佬同框的留影照片。


    放眼望去,那么多张照片,千人千面,程不喜一眼就锁定她哥。


    毕竟,她哥最出众。


    一堆青年才俊同框,放眼望去,就属陆庭洲最打眼,长得周正,仪态也最板正。


    陆家基因绝,陆父年轻时颜值曾经轰动高校,是很早的一批s大学生会主席,还上过北城杰出青年报。白女士就更别说了,南城首富白家几代就出这么个风华绝代的嫡女千金。


    和儿女一脉,白女士也是这种偏欧式的颅骨,折叠度高,颅骨侧面长,正面窄,尤其是拍那种大合照的时候,远景一眼掠过去,别人还模糊朦胧的一坨时,她的轮廓和五官就已经非常鲜明了,几乎是狠狠盖过别人那种,陆庭洲也继承了她这一点。


    当然二姐姐也是一样的,陆思雨也承自爹妈上乘的基因,轮廓强,骨架大,身高一七八,穿鞋一米八,周身线条一看就知道是大美人,往海了说,程不喜这只小omega从小在alpha家族里长大,说不自卑是假的,多少还是会羡慕他们一家子的基因。


    每次同桌吃饭,她就像是掉进狮窝里的小白兔。


    此刻经过照片墙,他哥在近几年的照片比较多,往前走,也有一两张模糊的旧照。不是c位,即便模糊也依稀能看出大哥的轮廓好看,身材比例也很好,难怪一般人站在他旁边都会被比下去。


    骨相好的人就是看上去和周围人有壁,会自动跳出图层,高光偏爱美人骨头,想当然地特别爱往漂亮脸蛋上聚集。


    盯了会儿,程不喜继续往董事会议厅走-


    董事会非常正式且严肃,非寻常人能踏足,但是到程不喜这儿,一路亮绿灯,没人多嘴半句。


    当然也少不了几个愣头青,不知道她身份,想上去阻拦追问,直接被上司扯着衣领拽回去,破口大骂:“你小子疯了?没瞅见她身后跟着的人是谁?”


    每次遇到这种情况,万怡的这张脸就很好用了。


    毕竟能让他们董事长秘书乖乖跟着的人,姿态这般谦卑恭顺,说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都不过分吧。


    抵达会议室门外,透过磨砂门的缝隙,程不喜望见他哥坐在主位。


    她哥肩宽六十二,胸围一百一十三,是女人见了走不动道,男的见了会吹口哨的程度。


    眉眼深邃,挺拔突出,望之骨酥。


    他这种大而霸艳的骨相,不做表情就能显露严肃,走骨骼感强烈,颧骨鼻梁明显。


    侧面看,鼻梁与额头形成流畅的希腊线,有种上位者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做表情时又很欲。想让人把他狠狠压在身下,遮住他那双幽深寂灭的眼,俯身贴近他耳根,呼出热息,追问从下巴亲还是从喉结?


    “……”


    此刻他端坐在董事会议桌c位,沉默似山峦。


    主讲人顶着巨大的压力,毕竟满屋子坐的都是大佬,随随便便拎一个出来身家都上亿。他面红耳赤,应该是在争论些什么,反观她哥,温沉似谪仙,坐山观虎斗。


    程不喜突然就明白为什么那些八卦财经杂志、名人访谈报刊上总爱用“充满禁欲感”这类的词语来形容他——当他用平静冷淡的目光注视某处,居然比任何情话都要令人觉得战栗。


    二十九岁,在一众五六十岁的老董队伍里,意气风发,委实年轻。


    不是初出茅庐的青涩,而是凌厉果决的锐气。


    毕竟,他们不敢干的事儿,他陆庭洲敢干,他们不敢说的话,他陆庭洲敢说,自然的,权利的天平也会朝他那边倾斜。


    他似乎察觉到了站在门外的她,简简单单一个手势,会议因此而暂停。


    会议主持人费解:“陆董?”


    陆庭洲说:“有私事要处理,你们继续。”


    他从会议室出来,里面的流程正常进行。但明显有几个老家伙面露不虞,明晃晃的往会议桌上猛摔了腕表。


    看样子因为


    迟到这件事儿,已经百家争鸣过一轮了。


    大哥站在她面前,见妹妹满身的行头都换了,比起来时的稚嫩清纯,这会儿就是十足十贵气感逼人的千金小姐。


    “怎么来这儿了。”大哥从上到下将她细细描摹打量,除了脚上的鞋子,其余都好。


    “哦对,哥你衣服、”程不喜差点忘了来的目的,把衣服递给他。


    由于身高差落势,她抬起胳膊的一瞬间,惯性作用,一个小包裹从西装的内兜里掉落出来。


    程不喜眼疾手快将它接住,触感微凉,是一个绣工无比粗糙的小香囊。


    年代很久远了,边边角角看得出有磨损,但难掩主人对它的喜爱和珍顾。


    程不喜几乎一眼就认出来,这个月光金色的香囊是她小时候亲手缝制的。


    她印象很深刻,因为这批料子很难得,是冰丝蜀锦,当年教她们刺绣的老师说千万不能浪费,就算你们家里有钱也不行。


    初学刺绣,绣工很一般,可以说是无比糟糕,上面的小天鹅歪七竖八,甭管是谁见了都要皱眉头的程度,没想到他居然当成个宝贝一直带着。


    不论是出席各种场合、奠基剪彩仪式,还是签约项目,他几乎都随身带在身边。


    “这是我绣的!我记得这个,你看小天鹅…”


    她很惊讶,像是看到了什么稀罕物,严冬里的一捧焰火,抓着香囊眼睛瞬间擦亮起来。


    “原来不是小鸭子吗?”陆庭洲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点点头,有一种被欺骗很多年的感觉,“是小天鹅。”


    “我一直以为是小鸭子。”


    程不喜心尖儿莫名一跳,紧接着脸颊就烧了起来,“才,才不是什么小鸭子,是天鹅啊”


    仿佛对当年自己的手艺持绝对的自信,又在看见实物以后渐渐没了底气,见鬼,当年她绣完,这门作业可是得了A级甲等的啊!怎么而今再看,差这样多……


    “这可是小天鹅啊怎么可能是鸭子呢…”


    她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只剩点微弱的气声,心虚得仿佛连自己都不太信了。


    大哥适时地安慰说:“嗯,是小天鹅。”


    “欣赏完了可以还给我了吗?”他伸出大手。


    程不喜这会儿连耳朵根也红透了,讷讷地把东西交还到他手中。


    大哥见她蔫儿不唧的,也不差再添把火,语气平静地说:“两门补考费——已经交了。”


    还真挂了,虽然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后面大题一个字没写,她睡着了。监考老师比她还水,都没去叫醒她,故意的吧!沈导。


    但是这件事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会觉得皮下的血液在蒸腾,会很羞耻。


    “唔……”


    “谢,谢谢哥哥。”


    已经解释过了啊,复习一夜复习错章节,考试考一半睡着了应该不用再道歉了吧呜呜好想哭。


    突然叠字叫他,陆庭洲下束一紧。


    倒有些舍不得放她走了。


    “不多待会儿了?”大哥眼底波纹颤动。


    “不了,哥”


    他似乎很想挽留,但是又怕此举会引起她的反感,横竖今天已经足够餍足了。


    静默的走廊,心跳声奇异地交融。


    陆庭洲伸出手,正预备帮她把头发理理顺,这侧麻花辫这样好看为什么平时不扎?


    一个下眼,忽然注意到她前襟的胸针歪了,刚才怀里抱着西装,不小心蹭到,干脆退而求其次。


    他那只大掌缓缓覆在金色的胸针上面,动作轻柔,慢慢将其拧正:“这新买的?”


    “颜色不错。”大哥评价道。


    程不喜点点头,也低头看向胸口,说:“哥的眼光一直很好。”


    陆庭洲手腕一顿,“我送的?”


    他露出有点奇异的颜色,点了点头,自顾自说:“我怎么不记得。”


    万怡戳在身后,闻言身体骤然一僵——


    作者有话说:


    (⊙o⊙)…后面要开始小虐了(预警)


    大哥有时候也不长嘴,妹妹酱也是犟种,虐是必然的


    小情侣上线中,第2卷还有几章快结束了,第3卷会更好玩,个人觉得,期待,搓手手


    这本正文大概会有6卷,更新比较慢,关于更新这个事情,真的很抱歉,不是全职,平时挺忙的,真的已经很努力在码了,空下来就会写点TT大家不要骂我


    7月努力更6休1吧,喜欢可以留言,孩子真的很需要一点点前进的动力


    这章还是会发红包的


    第38章-


    虽然没有明说, 但万怡还是从他们老大沉沉不语的告诫目光中读懂了,那就是:没有下次。


    不愧是在香港呆了俩月,差点混成黑手党的人, 这强势威逼的气场,饶是已经在他手底下谋生三年, 那丝丝缕缕的畏惧感还是如冰冷的藤蔓般顺着后脚跟爬上来,后脊一阵发凉。


    陆老大你怎么回事儿, 女下属的醋也吃是吗?


    程不喜毫不知情, 还以为是她哪儿说错了话, 嘟长了嘴:“唔什么?不是哥送的吗?”


    万怡忍住擦汗的动作,强行保持脚下镇定不至于昏厥,说:“二小姐, 陆总原本是想送别的,是是我买错了。”


    原来如此。


    “可是这个很好看啊,我喜欢这个。”


    说着, 她又低头摸了摸金色的小草帽,抬头急迫地看向大哥,生怕大哥怪罪才刚刚混熟的秘书姐姐, “我就喜欢这个, 其他的都不喜欢呀!”


    陆庭洲丰唇抿着,白白的沾了下属的光, 有些无奈, 又有些挫败。


    伸手捏了捏她玉色的下巴,肤质也如玉般触感生凉, “什么时候也能这么向着我。”


    程不喜眸子微微撑大:“哪有”


    “我一直都很敬重哥哥。”


    “……”


    不管这话几分真情几分讨好,陆庭洲也不愿再思考自己的品味是否都不如下属、在讨好妹妹这方面屈居人下,帮她把一缕调皮散出的乌发顺回耳朵后, 叮嘱说:“回去记得发消息报备,晚上不要乱跑。”


    程不喜嗡着声儿:“知道……”-


    下来时同样乘坐董事长专梯,三百米高的集团大厦,坐电梯都要坐好久。


    秒针顺着贝母罗盘转了足足一圈,空气中有淡淡的乌木红枫味道,应该是刚才抱着她哥外套时不小心沾染到的。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喜欢这款木质调的香水,TF13年上市的珍华乌木Oud Wood。


    至于原因么……她记不太清了,自打有印象起,她哥就一直用这款,价格也不算高昂,和二姐姐壕无人性的吃穿用度比较起来,大哥还是比较正常的,很多东西用了就用了,极少更换。想来是真的喜欢吧!


    来时脚步匆匆,几乎是闷头向前,单刀赴会,没有正儿八经瞧过一楼大堂。


    这会儿边走边欣赏,感慨陆氏集团真有钱,她哥真有钱,森系大堂里到处都是绿植。白金葛、也门铁就算了,算比较常见。没想到居然连竹芋这样娇惯难养对湿度要求极高的玩意儿都有,简直把绿洲搬进了钢筋蜂窝里。


    咂舌。


    这就是传说中的钞能力吗?


    万怡说:“首层的布局,陆总也有参与提议。”


    怪不得。这样不计成本的建造,肯定有他的纵容和默许,不然谁还能有这样的底子和资本,光是大堂的装修都能顶一个城市当月的GDP。


    正感慨着,忽地,程不喜目光被不远处的一抹绿意牵住,不觉停下脚步。


    蓝桉树。


    它安安静静立在那儿,由于生长环境特殊,园景工程师专门为它辟出独立的区域,供其生息。


    底下围着宽大的深色方形种植槽,里面覆盖着树皮碎屑以及干净的鹅卵石,会有专门的养护人员定期来查看。


    它不像远处的散尾葵那般婆娑,也不像龟背竹那般阔气,就是那样挺拔、清冷地站着。


    周围果真寸草不生。


    程不喜沉沉不语地凝望,像是透过它看见了别的什么早已蒙尘的过往,那段已经沉睡的怦然岁月。


    尽管蓝桉不允许四周长着其它植物,但却允许一种名叫红嘴蓝鹊的鸟类停留栖息——释槐鸟。故而此树给人一种沉默不言、深沉内敛的感觉  ,平静的水面下是波涛汹涌的爱意。


    幼年窝在大哥怀里,陪他午后小憩,一天之中最最期待的阅读时光。


    她像只树袋熊似的跨坐他大腿上,亦或是像条滑溜溜的小蛇,挂在他脖颈处,奶香味儿扑鼻。


    大哥门门功课A+,闲暇时不打马球不飙车,就喜欢陪她读书。


    手里拿着每周四出版的《南方周末》,坐在二楼阳台黄花梨编织的摇摇椅里。


    读到其中一篇文章,上面写:“蓝桉已遇释槐鸟,不爱万物唯爱你。”


    起初她的注意力不在上面,正研究哥哥衣领后的织唛,一行玫瑰金色的英文字母:Ermengildo Zegna,她撅嘴,轻易认出这件衣服是谁家的,不新鲜。低头不经意望见这句话,因为哥哥许久不曾翻页。她看完也不明白,懵懵懂懂昂起脸,问:“小野哥哥,这个是什么意思?”


    大哥沉默了会儿,平静说:“蓝桉是一种树木,原产地澳洲,释槐鸟是”


    说到这儿,他忽然停住,身体微微僵硬。因为妹妹突然改变了坐姿,由斜坐变为两条腿分开,跨坐在他面前,脸对着脸。


    她笑眼弯弯,浑然不知这个动作有多危险。


    清甜稚嫩的嗓音像是从蜂蜜水里滤过一圈,甜丝丝的,仿佛在冲他许下什么宏愿:“扣扣也喜欢大树,扣扣也想变成小鸟,唔…飞到高高处!”


    他捏住书脊的手指骤然收紧,手背上的筋络虬结,指关节也绷得发白。


    连带着他颈侧的线条,同样绷得笔直,喉头艰难地滚下来。


    他的释槐鸟。


    ……


    早年公馆的家门口,气派高耸的大铁门旁也种有几株蓝桉树,程不喜记得很清楚。


    幼年上下学,都能从树旁经过,此树不像竹芋那般身娇肉贵,对土壤要求不高,躯干高直耸立,生命力顽强。


    可是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被迁走了,或许是不够出挑吧,毕竟那么大块空地,就种这点儿绿物,太过浪费。


    很快养母又陆续差人种了很多其他的花花草草,什么矮牵牛、三色堇,还有五颜六色带刺的月季。各色草花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像给轩敞的道路镶了一圈色彩斑斓的滚边,当然也包括那一满墙架的粉白蔷薇。


    渐渐的,程不喜对蓝桉的印象就淡了。


    只在记忆深处留存那一点冷冽辛冲的味道。


    此刻,站在集团的大厦里,她面对姿态奇绝的蓝桉树,两两沉默凝望了会儿。


    从前读不懂“雕阑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如今再看,也不过如此了。


    正准备离开,一不小心和谁相撞。


    “嘶……”


    那是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人,脖子上没有佩戴工牌,浅栗色的卷发披在肩头,巴掌脸上化着很浓的妆,掩不住底子清秀。


    长脸,肤白。


    嚯,够正点的。


    程不喜本想说完抱歉就擦肩,不料目光随意扫过,落到对方的手心,然后猛地顿住。


    她的手里攥着一块男表,银色钛金属表壳,18K白金指针,在大堂顶部惨白的冷光下,蓝宝石表盘反射出一点刺目冷锐的光。


    她拿表的动作,绝非公务,倒像是握着心爱之物。


    程不喜呼吸滞住了半拍。


    这块表…她太熟悉了,是他哥那块不见的陀飞轮。


    万怡说,她哥只有三个秘书,两男一女,女的是她,那么这个人,她又是什么身份?为什么可以得到她哥的手表?


    如此私人的物品,此刻却堂而皇之出现在一个陌生异性手里,还如此亲昵地握住,她几乎可以联想出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又或者是她想多了?


    像被什么东西迎面砸中,脑子一片空白。


    不论是哪种,都令她无所适从,胃里一阵翻搅,一种黏腻冰冷的恶心感顺着喉咙往上爬,堵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她有资格过问吗?


    好像没有。


    她哥容止出众,有钱有颜,俊朗不群,又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有女人也不奇怪。


    即便特区那三年空窗期,如今他回来,多得是如山似海的女人往他身上靠,有一二女伴也不足为奇。床上兴致浓了,被妖精歪缠摘下腕表赠与……也无可厚非。


    倒是她,直到现在还在痴心妄想些什么?


    万怡刚刚背过身去通电话,辛哥打来的内线电。


    俩人用粤语说着加密通话,横竖也听不懂,只有一两句“点算、唔该、大镬、蚀底”,似乎聊得并不愉快,电话挂断。


    她并没有注意到妹妹宝这一细节。


    等回过头来,那名女子说完抱歉已经混入人堆里不见。


    “小小姐,我送您吧。”万怡手里还拿着她的帆布包。


    程不喜却冰着脸拒绝了,眉眼间没有刚才半点的神采,连语气也变得虚浮无力:“万怡姐姐,我约了朋友去羊街,不用送了,我直接打车就好。”


    说着就从她手里强行取过帆布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大厦。


    那背影,拒人千里外。


    徒留万怡愣在原地,一脑袋困惑,可是又不敢上去询问原因。


    明明刚刚还好好的-


    三京路,4S店。


    宁辞开了那辆虎头奔过去,被不少老哥哥撞见要合影留念。


    毕竟这辆车当年镶了金边,是“每个老男孩曾经的梦”,他是个没架子的贵少,人来熟,欣然当起泊车小弟。


    韦奇思等人见了,感慨北城的贵公子圈,纵有千古横有八荒,再没一个如宁家小公子这般朗逸逼人,又菩提慧根的人。


    谁能入他的眼,此生不用愁喽。


    韦少唏嘘完,嘬了嘬牙花子,回头提议哥几个:“走啊,喝酒去,工体新开了家酒吧,好多漂亮妹妹。”


    刚送走女朋友,转头就要去看妹妹,几人纷纷摇头,心说谁当你韦少马子真就是倒八代血霉,你真是这个:竖中指。


    “少来哈,你每次这么说,撑死了就一两个妹妹能看,全他妈是局头!”


    “那不然去哪儿?看片?最近也没啥好看的。”


    “打台球?”


    “刚打完,打不动了,只想瘫着。”


    韩箫抱着胳膊,沧桑开口:“唉,就多余问。”


    “按摩去得了。”


    “行。”


    “宁哥呢?去么?”


    “瞅你丫内操形,他连小酒都不喝,还按摩。”尤顺翻白眼儿,“滚一边儿去!”


    宁辞正跨坐在一辆红色的Honda机车上,旁边站着浩子,俩人在试发动机,听闻头都不抬:“去个嘚儿。”


    “去嘛,去了你就知道有多好玩儿了。”韦少还在怂恿。


    韩箫明显知道些什么,笑得鬼精活现:“甭想了,咱二爷最近红鸾星动,还是少往不三不四的地方跑。”


    尤顺:“哟,红鸾星还动上了,啥叫红鸾星?”


    “来,哥跟你好好唠唠噢。”


    “跟你暖味不断但从不考虑结果的,叫桃花。”


    “烂桃花,我知道。”尤顺说。


    “嗯,那在一块儿就干架,但是只要一分开就贼拉惦记的,叫红艳。”


    “哦~”不就是韦少和他现任嘛,顺子哈哈大笑,“继续继续!”


    对他洗耳恭听的态度表示深深的满意,韩箫继续说:“成天到晚总是互相伤害,但就是分不开的,欢喜冤家这种啊,叫天喜。”


    “剩下的,彼此间两情相悦,非你不可携手一生的那个,就叫做红鸾。”


    “听懂没?”


    顺子似懂非懂。


    “那你看,桃花不管好坏,想多少就有多少。但是这个红鸾呢,就这么一个,这么说懂没?”


    顺子懂没懂他不清楚,反倒是其他人听得津津有味,喜闻乐见:“哟哟哟,宁哥这是遇到真命天女了?”


    “嗯呢啊,都开始琢磨来年的婚礼头车了,你说真不真?”


    “真!”-


    万怡追出大厦的时候,妹妹宝正站在街边发呆。


    模样呆呆的,魂儿都快丢了,但站姿还是一如既往的端正。


    她自幼在大哥身边养大,由他一


    手调教,仪态满分,不论什么时候肩背都又挺又直,像庭前的一株墨竹,纤细而自有筋骨。


    万怡轻声喊:“小小姐。”


    她回头,“万怡姐姐。”眉眼间几分无奈,声音也有气无力,“我可以自己打车回去的,不用管我。”


    万怡一来自己不放心,二来本就是公务,直言:“陆总让我送您回去。”


    这话意思很明显,我也是按规矩办事,请您体谅一下吧。


    程不喜当然知道他哥的作风,抬头看了眼集团大厦最顶楼,脖子都抬酸了也看不见全貌。


    良久,她妥协了:“那送我回学校吧。”


    ……


    与此同时,一辆骚包的绿色跑车‘歘’地停在4s店门口。


    车门像翅膀似的向上掀开,下来位穿棕色大貂的陌生青年,青年脖子上挂条大金链子,还戴着黑墨镜十分有腔势了,怀里还搂着一个热裤性感的大飒蜜。


    “这孙贼谁啊?”尤顺隔着大老远眯眼问。


    “韦少最近新结交的啊。”


    “这貂,这敞,暴发户似的。”


    “哎——还真说对了,这位就是个暴发户啊。”


    “不至于吧,韦少几时沦落成这样了?”


    “够十五个人看半拉月的。”


    “……”哼哧一声笑。


    哥几个远远瞧着俩人世纪大拥抱,韦少相见恨晚的市侩样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哈着人舔呢,蛮新鲜。


    不多时那大金链子加墨镜的哥们儿就到了眼前,连带着怀里妖娆性感的大飒蜜。


    “我去儿,这儿这么偏儿,你韦大少儿怎么会跟儿这种人儿是朋友儿?”


    那哥们一开嗓子,空气都滞住了。


    紧接着,“噗”尤顺实在没憋住,笑喷了。


    挨了一肘子,他干脆躲宁辞身后去了。


    宁辞不作声地坐在长椅里,低头百无聊赖玩着一块刚拆卸下来的机车零件,连头都没抬一下。


    想来这哥们被韦奇思喊过来玩,但是碰面的地点太low太邪门,哪有少爷公子和4s店员玩到一块儿的,看见不远处正在和顾客争论的浩子,面露鄙夷:“修车工?”


    “也忒low了吧,各位都是人中龙凤,怎么跟这种人一块儿玩呐!”


    话音落,宁辞的手背微微顿了下。


    其他人的脸色也纷纷变了。


    韩箫第一个笑,“low吗?”他嘬牙花子,轻眯眼,像是听见什么震古烁今的新鲜话,皱眉不是很认同呢,“中建四公司家的独苗苗,S大机械系的高材生,不low吧?”


    他眉头皱得有棱有角的,看向哥几个:“嗯?你们说呢?”


    尤顺也跟着笑:“那可是我高山流水的挚爱亲朋啊!不带他玩儿?得加钱!”


    宁辞就更狂了,头都没抬,笑得胸腔都在震动,瑧首轻摇,直接把这位二五仔当空气。


    白衣小哥——最最低调的贺家三少,贺新原摇摇头,十分鄙夷地看向韦奇思,满脸‘哪儿来的房山季鸟猴’,少带这种乌七八糟的人行吗。


    走之前,韩箫拍了拍那位新来的肩膀,语重心长说:“他是凤凰尾巴,没错。”


    “但尾巴再尾,也是土鸡攀不上的凤凰,知道吗?”


    堂堂阔少,能在闲暇之余跑去店里打零工,而不是像你,酒囊饭袋二百五,除了吃喝就是嫖赌,连他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有资格说他吗?


    暴发户的脸顿时成猪肝色。


    小浩哥全然不知情,还在不远处梗着脖子和买家争闹:“都说了买这个,这个好!”


    买家被他说得烦了,“你是不是有病?”


    浩子十分自如,甚至有些耐操,仅仅抿唇停顿了零点几秒,对正在诋毁他的顾客露出十分有教养的微笑:“不好意思,典型的ESTP人格随便你说。”


    宁辞经过正好听见这话,没绷住笑,说:“走了。”


    尤顺:“小浩哥,走了!”


    “我还没下班儿呢,哎-你们去哪我一会忙完了找你们。”


    “不了。”韩箫说,“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车库。


    万怡开了自己的那辆宝马4系送她,银色的小敞篷。


    程不喜会开车,这天往后她打算把驾照重新拾起来,站在路边等人来接这件事,太被动。


    车窗外的天色正一点点沉下去,像是掺了灰的蓝墨水。路灯还没完全亮起,各大商铺争奇斗艳,五颜六色的招牌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有些模糊,晃悠悠地向后掠去。


    车开得很稳,万怡还是第一次开车载她,难免有些紧张兴奋,专注驾驶之余时刻关注她的一举一动。


    后视镜里是一截妹妹宝流畅精秀的侧脸轮廓。


    只是一路上她都恹恹的,整个人陷在柔软的后座里,像一株失了水分的植物。


    失魂落魄盯着车窗外,像是被抽空了心性般,和从董办出来时的状态简直判若两人。


    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显得不满,也说不上是丧气,就很空茫,透着彻骨的倦意。


    万怡很想开口问她怎么了,但苦于没有契机,又生怕自己问得太多,身份僭越,惹妹妹宝厌弃。


    忽然看见副驾有一只新买的葆蝶包,包装的什么都在,还没拆,原本打算买来送给今年刚高考完的妹妹当做毕业礼物的。


    她想也没想直接递给程不喜,“小小姐,这是陆总让我给您的。”


    “哥送的吗?”


    她像是条件反射,得到确认后直接收下了,丝毫没有犹豫,毕竟这趟返程也是因为他。


    不听她哥的话,不收下他送的东西,想也知道后果很严重。


    “您有心事?”万怡得了机会,观察着后视镜,问。


    程不喜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模样,声音闷闷的说:“没有。”


    骗人。


    这状态怎么可能像没事的。


    “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


    “万怡姐姐,我有点累了。”


    一句话,直接让她噤口不言。


    ……


    抵达学校,正准备进校门,结果在半道见到了最最不想见到的人,隔壁理工大的姜扬。


    他还是老样子,开着骚包的黑白超跑,头顶一撮红毛,倘若一般姑娘见了会觉得他很帅,皮囊确实不错,是鼻子是眼的,属于半个极品了,但程不喜就不同了。


    “你可真难约啊,小爷我究竟哪儿得罪你了,就出去兜个风,吃个饭也不行?”姜扬冲她流里流气地笑。


    程不喜本就内心浮躁,下意识回头,见万怡那辆宝马已经掉头开走。


    姜扬顺着她的目光,也注意到了那辆银色的宝马4系敞篷车,再者她一身名牌儿,胸针可太好认了,香奈儿的,他知道这玩意儿,不便宜,手里还有一只bv包,少说也一两万块呢。


    好像一瞬间明白了什么,姜扬眉头一挑,冲她吹了声口哨,再看向她时眼底少了点儿顶礼膜拜的光,相反多了些意味不清的下流调调:


    “曲亦娇还真没骗我,你说你,明明就是个跑头子货,非把自己标榜成什么清仓孤品,乐子。比发快递的还会包装自己。”


    “你不就是出来卖的吗?”


    “多少钱买你一晚?”


    话音刚落,他忽然被一股巨大的蛮力撞歪到一侧,那人有着精悍硬硕的胸膛,极具侵略性的体魄,足足比他高出大半个头。


    “你他妈——”正准备开骂,看清楚来人后他顿忽哑了炮。


    是宁辞——


    作者有话说:蚀底=亏本


    点算=怎么办


    唔该意思比较多,这里表示多谢,hh毕竟辛哥是万事通!


    大镬=大锅 事情闹大


    第39章-


    宁辞结结实实横在他们两个中间, 肩背平直宽阔,身材挺拔秀颀,像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岿然不动的城墙,把程不喜牢牢护在身后。


    只要有他在, 领地和归属感一下子就上来了,威风凛凛, 安全感十足。


    姜扬明显认识他, 刚才的阴狠劲直接没了大半, 看这架势,以为俩人搞


    一起了,皮笑肉不笑问:“宁少, 你马子?”


    听闻这话,宁辞稍侧过身,上下打量起她, 像是在琢磨他这句话说得到底有几分真假。


    是吗?好像不是吧,这祖宗什么时候成他的人了?要真是这样,他犯得着辗转反侧, 日思夜想吗?做梦都能笑醒吧。


    该说不说, 今儿这造型真顶啊,小香风, 侧编发, 胸口还有枚金色的胸针。


    宁辞眯起眼缝,心想穿这么讲究, 打算见谁啊?


    目光从上看到下,再从下看到上,那为之倾倒的心迹半点没遮藏, 表露得明晃晃。


    程不喜气鼓鼓地回瞪他,两只眼睛乌黑清润,像两颗琥珀石,好似在说你怎么来了。


    惦记你呗。


    他两条腿不听使唤,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拐你学校来了,想喊你出去吃饭。


    姜扬被晾在一旁,活像块可有可无的背景板,校园偶像剧里推动男女主角感情升温的催化剂,连活人都算不上。心里有把火蹭蹭往上冒,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但是又不敢横。


    他家是做医学器械方面生意的,专门生产医院里用量大的基础耗材,像什么针管纱布,还有注射器这些。规模不算小,在本地也算有点名号,但在这一行里,真正的龙头老大,是宁家。


    康宁药业集团业内独大,像他们家这种做配套器械的,基本上整条命脉都捏人家手里了。康宁指缝里漏出来的订单就够姜家吃饱喝足了,相反大哥要是不高兴了,说断你的渠道就断你的渠道,说换掉供应商,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姜扬的腮帮子咬得酸硬,但也只能认怂。


    宁辞回过头来,他比这位要高出大半头,姜扬连一米八都没有,宁辞净身高一八九,还打篮球,可见有多威风。


    居高临下睐他,眉骨轻抬,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轻笑,“是吗?”


    仿佛就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我命这么好?”他喃喃自语。


    露出一副十分罕惊的样子,看看身后的姑娘:“有这样的红颜知己,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程不喜心跳加速几拍。


    面对他,姜扬只能憋着,硬憋。


    从小到大他爹不知叮嘱过多少遍,对上宁家的人,尤其宁家的那两位公子,千万要陪着小心,能低头就低头,绝不能有半分得罪。


    他们家这点家业看着风光,实则根基浅薄,全靠仰仗宁家这棵大树遮风挡雨,宁家要是弃了他们,随随便一句话,离破产也就不远了。


    “嗐,我这也是听别人说的…”


    说着,他又瞄了眼程不喜,后者被宁辞挡在身后,什么也见不着。


    姜扬自知触霉头,想陪个笑脸就走:“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嘛!误会,都是误会,我还有事儿,就先走了。”


    “慢着,道歉了吗?”宁辞叫住他。


    “这就走了啊。”他眉头皱得有棱有角的,分贝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我寻思刚刚不挺横吗,造谣人姑娘不用道歉吗?”


    一句话,他两只脚又被钉在原地了。


    宁辞压根没打算放过他。


    姜扬脸皮抽了抽,但是没得选,只能低声下气地对程不喜说:“程同学,对不起啊,我和你郑重道歉,刚才是我不对,我犯浑了,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和我一般见识了。”


    程不喜十分意外,印象中这位二世祖狂得没边儿了,连报警都不怕,居然在宁辞面前温顺听话的像只羔羊仔。


    事已至此,她也没为难什么,拉着宁辞扭头就走了-


    赶走碍事的家伙,程不喜问他:“你怎么来了?”


    宁辞轻抬眉骨,奕奕眸光落在她温润无暇的粉颊上,语气欠欠地说:“路过啊。”


    路过?鬼才信呢,S大离她们学校别提多远了,一个东头一个西侧,坐地铁都要大半个钟,真有这么巧。


    刚想质疑,结果他说:“别说这个了,饿不饿?”


    不说还好,一说真饿了,她抿唇,稍加思索:“有点。”


    “想吃什么,我请。”他垂睫,恢复了平时的吊儿郎当。


    程不喜也没推却:“想吃臭豆腐。”


    “想吃臭豆腐啊。”听闻她说要吃这个,宁辞笑,那笑声短促又极富韵味,带着几分戏谑,“小姑娘家家的,口味这么重。”


    他身形修长,肩宽腰窄,很结实,也很耐操,少年感与男人味并存。


    程不喜嘟长嘴,不以为然:“好久没吃了啊,再说了,臭豆腐很好吃啊。”


    似乎只要和他待在一块儿,所有的不愉快都如泡沫般消失了,好奇妙。


    “行行。吃什么都行。”他假意调侃实则逗她,说完就扭头挨个儿给她找臭豆腐摊儿去了。


    隔着灯火微光看他,眼前人正专注地望向马路对岸,像是狩猎般寻找着小吃摊。


    举手投足间英英玉立,丰标不凡,额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挨着眉骨扫过,也好似根根扫在了她的心尖。


    莫名的,她想起一句诗:


    不是逢人苦誉君,亦狂亦侠亦温文。


    这样侠气与匪气兼备的,实属罕见-


    这附近是大学城,小吃街这个点人很多,臭豆腐摊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来来往往都是些青春洋溢的面孔。


    街头有人直播卖唱,唱的是汪峰的《北京,北京》


    咖啡馆与广场有三个街区/就像霓虹灯到月亮的距离


    我们在这儿祈祷/我们在这儿迷惘


    我们在这儿寻找/也在这儿失去


    北京/北京


    程不喜边走边听,宁辞不动声色将她圈在自己的影子里。


    人来人往,街灯昏黄,扑面而来的人间烟火气。


    坐下后,见她刻意保持距离,宁辞坐姿大马金刀,惹得隔壁桌的年轻少女频频朝他那儿偷看,他视若无睹,满眼都是她,话音透着几分不高兴:


    “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靠得很近。”


    程不喜嘴里塞着臭豆腐,腮帮子鼓鼓的,像仓鼠,思索片刻:“有吗?”


    宁辞不假思索,说:“小树林。”


    程不喜也回忆,立马说:“哪有,小树林里我们明明隔得很远,我还用木棍子砸了你,你忘了吗?”


    宁辞不语,只是摸了摸心房的位置,露出十分痛心疾首的表情,仰天发出一声悠长喟叹,


    “明明就是很近。”


    程不喜不再纠结近与不近,横竖只当他记错了,忽然又想起别的什么,忙问:“对了,你为什么要叫种树?”


    宁辞反问道:“你那串英文代码我愣是研究了十来天,也没想明白什么意思,你问我?”


    他两条腿有些过分长了,小吃摊支棱的简便餐桌又很窄很矮,还被烟熏得油光透亮的。这样平庸俗常的地界,偏偏安这样不羁潇洒的人物,实在是委屈了他。


    程不喜瞧着瞧着,心里有隐晦的歉意和妒意。歉的是不该喊他来吃路边摊儿,妒的是他体魄身材之好,直叫人心生艳羡。


    没忍住往他两条长腿瞥去好几眼,心说一个个怎么腿都这么长,家中大哥也是,每次跟在后面跑都要小碎步才能追上,为什么她就不能长到一米八一米九呢,羡慕死了。


    见她两只眼睛滴溜溜乱看,色眯眯的,准是没憋什么好事儿了。宁辞用塑料袋裹着的一次性筷子敲了敲她面前的小铁碗,动作很轻。


    “说话呢啊,高冷上了还,怎么叫那名儿了?”


    程不喜被敲击声拉回神,整理整理耳朵边的小碎毛,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不知道取什么啊,乱敲的。”


    好家伙,竟然是乱敲的,宁辞嘴巴半张,愣是找不到话来补。


    程不喜还在一个劲的问:“你说呀你为什么叫种树?快说呀。”


    宁辞默默打量她唇角的弧度,不知道从哪儿看来的话,说是有一种人,她们的嘴唇形状生来就适合亲吻,眼下不就应验了吗?


    亲吻吗怎么好端端的想到那茬了,宁辞抓起面前免费的茶水灌了两口,掩饰内心


    燎原般的慌乱。


    他迟迟不说,程不喜急了:“你快说呀,真的很好奇!”


    大约是被她磨得彻底没了脾气,宁辞不装了,摊牌了:“因为小时候有个人骗我,说只要种树,太阳就会一直出来陪伴我们。”


    “然后呢?”


    “然后我全信了,我俩约好了隔天见面,说好了我带铲子她带小树苗,结果那天下大雨,她没来,我没见到她,也没能种成树。”


    “所以,你的头像是晴天娃娃,是来召唤太阳的吗?”


    “嗯啊。”他应的慢条斯理的。


    “后来呢后来呢?”


    “后来?”他拈花般轻笑,拖长了语调,“后边儿等雨停了,我天天去蹲,可是再没见过她了。”


    这故事怎么越听越耳熟,可她实在想不起来,小时候玩伴太多了。


    自从去了陆家,她像是小吉祥物,狐假虎威的范本人物,逢人不管是真情还是假意,是为了巴结陆家还是单纯想和她玩儿,几乎所有人都愿意和她交好。


    可还是觉得这故事太耳熟了,仿佛就是她从前亲身经历过似的。


    “那是挺可惜的”她顺着话往下说。


    “是啊,还有更叫人心寒的。”宁辞的嘴角小幅度扯了一下。


    他抱怨时英挺的眉毛微微拧着,带一点撒娇的意味。


    “嗯?”


    “后来我找着这人了,跟她说了这事儿,结果人全忘干净了,你说气人吗?”


    他垂睫,语气又变得吊儿郎当。


    一阵浓烈的失落感奔涌而上,程不喜觉得心口凉凉的,心想原来已经找到那个人了吗,看来是她想多了。


    “毕竟时隔那么久,忘记也是情有可原啊”她声调明显低落很多。


    “情有可原?”宁辞简直被气笑,“甭找补,就算她情有可原,我反正是气晕了要,你说怎么有这样的人那?亏我惦记好那些年,好家伙人直接不记得了。”


    所以那位‘白月光’,他还一直念念不忘是吗?怪不得方欣怡会那样说。


    来不及叹息,宁辞忽然两臂交叠,摆在餐桌上,半副身体朝她那头倾斜,周遭是横生的侵略感:“程小满,你说呢?你觉得气人不?”


    他目光沉黯黯的,意有所指一样。


    “我”已经觉察出一丝不对劲了。


    宁辞继续说:“啊对了,忘了说,那人小名叫扣扣,三年级就读蓝湾国际。”


    稍作停顿,“家里还有个哥哥。”


    “怎么样,你现在想起来了吗?”


    轰的一声,像是被什么击中,程不喜只觉得脑仁酥酥麻麻的空白,完全无法思考。


    宁辞没停,继续慢条斯理说:“咱俩第一次见面,九岁那年,在小学操场东北角光秃秃的小树林,你一只脚把我的限量款白球鞋踩成了山水墨画。”


    “你说近不近?”


    “………”


    确实近-


    董办。


    开完会回来,陆庭洲明显心不在焉,坐在办公椅里,目光频频往沙发瞥去。


    万怡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这样一幕:大哥把白天妹妹曾短暂穿过的衬衣抓起来,像是面对什么世纪大难题,表情透露着一丝古怪和难以言喻,躯干高大挺拔,伟岸如青松,枯立在茶几前,权衡良久,最后咬咬牙,狠下心把衣服塞进了公文包里。


    回到位置上继续坐着,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神思依旧不定。


    万怡轻叩了两下门,得到应允后走进来。


    她手里拿着平板,表情是惯常的恭敬,只是目光里多了几分斟酌。


    “说。”陆庭洲头也不抬。


    “小小姐已经安全送到,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小小姐她似乎…似乎不是很高兴。”


    陆庭洲正翻看文件的手指顿了一下,抬眼看向下属。


    “不高兴?”他挑眉,那眼神没什么温度,但足以让她把话继续说下去,“原因。”


    “我尝试询问,可小小姐否认了,并且”


    万怡权衡再三还是说了出来:“我看见,小小姐和一个陌生青年,结伴从校门口离开了。”


    大哥的手腕蓦然顿住,目光也凌厉了几分。


    他忽然想起,那天傍晚,他送她回学校,在校门口也撞见她和一名陌生的青年谈笑。


    那青年体态三流,滑稽可笑。


    难道。


    第40章-


    “拍照片了吗?”大哥问, 角度原因,是很凌厉的眉压眼。


    声音像在冰水里镇过,冷冽透骨。


    万怡心头一凛, 走得仓促,没有照片。


    陆庭洲丝毫没意识到在说这句话时, 他的牙缝有多酸,气量有多狭窄。像是计划捉奸的人夫, 伺机躲在阴暗处, 在家不受待见, 出门被嫌没面,阴湿感满满。


    万怡深呼吸,摇头, 面露难色。妹妹宝学校大门的马路是单行道,车子发动就不好掉头了,并且那会儿还碰上高峰期, 有交警在管制,她实在没办法回头,也无法拍照。


    陆庭洲了然, 也没有责怪什么, 简简单单一句话:“模样,身高。”


    万怡笃眉仔细回忆说:“个子…好像不是很高。”


    毕竟从她那后视镜的角度, 只能勉强看见那名青年的半边身子, 再多也见不到了,故而只能凭借感觉描述。


    “至于模样。”她半点回忆不起, 低头赔罪,“隔得太远,没能看清。”


    大哥沉默, 面色肃冰:“……”


    个子不高。


    有这句话就够了。


    陆庭洲几乎可以断定,这个她口中的青年,就是那天晚上从衣馆回来,他送妹妹回学校,在校门口见到的那个人,那会儿俩人就相谈甚欢。


    一次是巧合,两次就不是了。


    白女士的话历历在耳,妹妹大了,学校里的那帮小男孩儿又不瞎,门不当户不对可不行,她年轻不经事,你这个当哥的可要多留几个心眼子,及时止损才好,来日你妹妹必定要找个和咱们家门楣差不多的风风光光出嫁。


    出嫁不出嫁的,他不在乎,也从来没想过。现在他满脑子都是妹妹和别的小男孩私交过密,他有必要做些什么。


    比如…拆散。


    想到这儿,大哥的五指慢慢攥紧,手背青筋虬结,可怜的价值千万的合同纸就这样被他捏成麻花卷。


    他必须要做点什么-


    小吃街。


    黄昏薄暮,乌金西坠。


    地摊伞下撑开一片小小的天地,挤满了色香味和鼎沸的人声。


    程不喜吃了两口,看得出来是真的喜欢吃路边摊的风味小吃。奈何胃口小,几口就容易饱,别提在大哥办公室还吃了不少蛋糕。


    “……原来那天你就认出我了。”


    得知真相,她心跳如雷,后知后觉原来自己就是方欣怡口中的那位‘白月光’小姐,从天而降的惊喜,甜蜜得近乎晕眩。


    “在我说出小名的时候。”


    要真是这样倒好了,这里边儿的曲折,宁辞没法说。


    要怎么开口,事实是他揣着一个听错的小名,找了她整整十二年,老天爷,算你还有点儿良心,把她送回了身边。


    宁辞没搭腔,转问:“你之后怎么没来了,转学?”


    他是桃花眼,眼大而修长,眼尾略弯向上翘,目光明亮有神,看人带电。


    程不喜也不记得当初为什么要转学,上得好好的,大哥突然说要换学校,她年幼稚嫩,只知道攀附,在陆家没什么话语权,一场雨下完,就从国际小学换到公立的附小了,新的身份证也办好,从此不再叫陈夕。


    后边从附小再到附中,一路升学,成绩很烂,起起伏伏,她哥也丝毫没放弃。每天晚上都亲自辅导她作业,那般耐心细致,不厌其烦,现在想来,都觉得亏欠。


    说真的,有时候她也挺理解三年前的自己,为什么会酒后发疯跑去告白。


    毕竟,那可是陆庭洲啊。


    陆家的大少仪表瑰杰,温文俊


    美,处众人中,似珠玉在瓦石间,试问谁又能拒绝得了这样的美色诱惑?又何况她这个没血缘关系的妹妹。


    当年她被生父接回家,所有人都以为她能就此过上好日子,结果那大半年都在继妹的霸凌下讨生活,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后面被带去陆家华暖的宅邸,遇到这样矜贵斐然的异姓兄长,他对任何人都缄默少言,冷淡罔顾,却独独对她温柔细致,嘘寒问暖生杀夺予,说是救世主也不过如此,贪恋他很正常,后面在酒精的刺激下告白也实属少女的憧憬。


    只不过在被拒绝后,她不禁怀疑盛夏午后的那个吻,是不是仅仅是她做的一场梦?


    见她目光直愣愣地盯着桌面,魂都快飞了,宁辞指关轻叩,问:“发什么呆?”


    程不喜回过神来,轻轻摇晃脑袋,小声唏嘘说:“唔就是忽然觉得,好幸运。”


    “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


    宁辞挑眉。


    她五官比较小,又生得青靓白净,骨架纤细,这样软趴趴地坐在你面前,俯首帖耳,忽然理解什么是‘秀色可餐’。


    嘴唇是自然的粉润色,唇形饱满,上唇的唇峰清晰,唇角微微上翘,即使不笑也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甜意。


    唇瓣柔软,看起来很好亲的样子。


    瞳仁是清透的曜石黑,看人时目光清正,带着点自然的好奇和专注,偶尔笑起来,眼角会微微弯下,像含着春光。


    宁辞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眼,随着吞咽的动作,喉结上下拨动,似有所指说:“你刚才的表情,我以为要哭出来。”


    “有吗?”她放下小吃碗,摸了摸自己的脸,一阵恼怪。


    凡事和她哥挂上钩的,都会叫她方寸大乱。


    宁辞不再纠结她当初为什么转学,转而把椅子往她面前挪,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骗了我十二年,有什么想说的吗。嗯?”


    程不喜想了想,最后软乎乎地求饶:“对不起呀。”


    又是这副无赖样,宁辞最怕这个,想来想去算了,随她去了。


    程不喜回忆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问他:“你是不是那天就认出我了?”


    宁辞坐姿散漫随性:“没啊,我小时候听力不好,听成其他的名儿了。”


    程不喜:“……”


    说到这儿,宁辞忽然就很有感触:“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自我介绍的时候喜欢说,我叫扣扣。扣子的扣。”


    “这个名字是叔叔阿姨取的?”


    程不喜想了会儿:“嗯……其实怕我走丢了。”


    她也不记得这个名字当初是怎么来的,只记得养母将她领回家后,忽然就这样唤她,‘扣扣呀’‘扣扣宝’‘我的小扣扣’,久而久之就成了小名。


    “扣扣,就是纽扣,扣子,扣住的意思。”她说。


    说者无心,听者却很难无意。宁辞眸光微晃。


    其实,他也想牢牢扣住,从此永不分开。


    恰逢收到几条消息,程不喜低头划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亮了微蹙的眉心和果冻般的粉唇。


    宁辞刚拿起一串烤得焦香的面包片,余光瞥见她的神情,动作慢下来。


    喉结难忍地上下滑滚。


    真的看起来很好亲。


    怎么办,好想亲一口。


    要疯了。


    怎么可以这样?


    他不是痴汉啊。疯了疯了。


    一边给她续签子,一边问:“怎么愁眉苦脸的。”


    她闷闷道:“要校庆了。”


    台词还没有滚瓜烂熟呢,一想到要在那么多人面前表演,难免忧愁不宁。


    只能安慰自己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呃……第三幕开头的台词是什么来着?


    “什么节目?”宁辞问。


    程不喜一边回消息一边说,“话剧。”


    “要门票吗?还是说,只要人到了就行。”


    “好像不要。”蓦地,她听出话里的弦外之音,小身板一骨碌冒直,歪头问:“你要来吗?”


    莫名还有些紧张。从小到大她学任何东西都是半吊子,琴棋书画舞蹈游泳网球……全都很潦草,就没有一项是学精的。演话剧也是同样。要不是为了那点学分,她才不会去。


    “怎么,你希望我来?”


    “……”才没有。


    宁辞手摩挲着纸杯子,目光在她嘴唇边缘梭巡,慵懒不已地说:“我考虑考虑。”


    那就是不一定会来,程不喜的心稍稍安定。


    …


    吃得七七八八,“你电话响啦。”程不喜提醒他。


    宁辞瞥了眼来电显示,是他母亲戴姝女士,想也知道是周末逼他去相亲,冯叔已经和他通气过一轮了。


    电话里一连说了好几个门第,什么陆家,关家,贺家,他直接问:“有程家吗?”


    冯叔说:“没有,不过……”


    宁辞想也没想直接打断:“直接拒了。”


    “不论用什么样的方式。”


    这会儿估计是他妈知道这事儿了,不想接,但是又躲不过。


    接通后全程敷衍,开口闭口单音节‘嗯’‘啊’‘行’‘好’‘哦’‘没’,敷衍完就挂了。


    程不喜咽下最后一口烤面包,明显察觉他心情不是很好,小声问:“怎么了?”


    “没,我妈打来的。”


    “哦…”她很有分寸地没继续多问。


    察觉她心里那点小九九,宁辞挑眉:“怎么?”又生了些逗弄的心思。


    程不喜眨巴眨巴眼,老实回答:“是你的家事啊。”言外之意你的家事我怎么能随意多嘴过问呢。


    宁辞:“你可以问。”


    “没说不许你问。”


    “……”懵。


    还能这样???


    耳朵根“腾”地一下就热了,像被火苗燎过,心跳又险些失控。


    收摊。


    临别前宁辞问她周末有没有空,程不喜说看情况,也许要彩排。


    宁辞了然,一直到她进校门才离开-


    看着校门外一辆辆网约车,程不喜决定从明天开始抽空练车,反正也有驾照,每次在路边傻乎乎站着等人接送,实在过于被动。


    至于开什么车,那辆陆伯伯送的奥迪A8,不开摆在那儿也是浪费。


    只是这车停在花东的停车场,免不了要和她哥说一声。


    要怎么开口。


    她边走边琢磨。


    语气一定要好,措辞要精准,不要打扰他工作。


    比如这样:【哥,我想以后自己开车】


    【伯父送的那辆A8我可以开吗?】


    又或者这样:【哥,你说的对,还是自己开车最方便…】【我可以去花东开那辆A8吗?】


    不行不行。


    都好奇怪。


    想了一堆话术,都否决。


    琢磨半天,终于把要说的话组织好,万事俱备,给他拨过去电话。


    这个点他应该还在忙,抽空答应她一个小请求应该不难吧?


    唔,正忐忑着,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喂~?”一个声音传出来,慵懒带笑。


    听清楚后,程不喜的脚步倏然间定住。


    不是大哥,而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妩媚妖娆,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暧昧。


    这个点,这个声音。


    她只觉得脑子里一阵嗡嗡。


    电话那头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边个啊?”妖娆的女声带点笑意,又追问了一句,说的还是粤语。


    粤语。


    特区来的女人吗?程不喜浑身发冷,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背景里隐约还有哗啦啦的水流声,隔着听筒,模糊又清晰。


    水流声。


    哥哥在洗澡。


    意识到什么,程不喜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作者有话说:这个姐姐也是好银(=-=#)


    助攻来的,大家莫要惊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