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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纯情独白

    第21章-


    多年以后, 程不喜每每回忆起这一幕,北城的夜晚总是透凉似水,比起其他城市, 季节的味道更分明,也更浓。


    他身披月色, 怀揣着年少赤忱的心事,以救世主的姿态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无关风月, 坦荡而又热烈。


    真希望结局不是落花流水, 而是好久不见。


    …


    “吓傻了?”


    宁辞看着眼前呆呆不动的姑娘,还穿着类似睡衣一样的衣物,轻眯眼, 瞅着也不太像。


    什么造型这是?


    小脸蛋苍白,瞳孔琉璃般黑脆,瞬也不瞬盯着他。


    长发乌黑齐整, 灯下泛着温柔亮丽的色泽,长度落到锁骨,包裹着莹白的脸, 纯得没边了。手长腿长胳膊长, 手腕骨极细,脚踝也是, 特像展架上靡丽考究的瓷娃娃。


    干净、饱满、水灵, 时刻像洗过澡一样。


    大半夜不睡觉,就知道使唤他, 把他七魂八魄都勾得七上八下,说她傻吧有事儿还知道打电话,说她不傻吧, 这会儿又傻不愣登的不说一句话。


    “我很吓人吗?”


    程不喜还处在惊讶里,愣愣地说不出话。


    心跳得好快啊,谁的心跳?


    宁辞到底是个大少爷,还不是那种小家子出来的,而是正正经经天子脚下,贵胄世家。


    豪庭养出来的公子哥儿,态度直接,不迂回,坦坦荡荡地铺开在脸上。


    他眼眸漆黑锐利,夜幕里亮得出奇,蓦然间对上,有种鹰准狼顾的匪劲儿,且通身带着一股犀利。


    个儿高比例极好,往那一站说不出的英拔俊俏。


    环顾四面,白天来得仓促,只去了体育馆周边,还是头一回来这儿,被她宿舍楼附近潦草的绿化和围墙弄得瞠目。


    大少爷的嘴巴也是相当之毒,皱眉噼里啪啦就是一通诟病:“你们学校这安保也不成啊,连基本的防护网都没,就算每天进进出出人多吧,好歹是校园啊,又离宿舍楼这么近,旁边就是一KTV,我听着隔音效果也不好,大半夜不觉得吵?”


    程不喜尚且以为自己在做梦,怔怔看着他:“你”


    他身后就是硕高茂盛的梧桐树,财院多年来就这么一株,原先是柳树,因为棉絮多后面换成了梧桐。


    梧桐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凌晨校园渺无人迹,黑越越的天穹,诉说森然的寂静。


    “我?”宁辞勾陈眉目,伸出手在她眼前来回晃动,收敛了方才的匪气。


    关心则乱啊,要是有坏蛋学他夜里翻墙,这得多危险。


    “你…你是人是鬼……”


    程不喜满脑子都是他们刚刚不是还在通电话吗?怎么一下子就到了脸上。


    他是魔法师吗?还是天神下凡来了,话本都不敢这么写啊!!!


    宁辞笑着又朝她傍近半步,语气促狭勾惹:“鬼?”


    不知道她脑瓜子里净想些什么有的没的。


    精壮胸膛近在咫尺,大有拱手奉上的意思:“你摸摸看呢?”


    程不喜:“……”  !!!-


    KTV和酒吧不一样,大多都是包厢。


    踩着邦邦硬的暗红色地毯,程不喜打量着周遭,隔音效果一般般,到处都是鬼哭狼嚎。


    门号309,里面正在唱死了都要爱,浩子喝多了,正搂着好友大侃特侃,激情炸麦:“哎!还记得白天的仙女妹妹吗?就那个和宁哥说话的,卧槽太他妈正点了!简直就是仙女下凡!妈蛋放高中高低死缠烂打三年!”


    好友敷衍:“嗯嗯嗯!高低暗恋三年!”


    浩子刚唱完一首青藏高原,使出浑身力气飙高音,这会儿脸盆子都快胀成酱紫色,郑辽看着他突然凑近的脸,快吐了:“你他妈喝了多少???离老子远点!!”


    “仙女妹妹!!哦哦我要加仙女妹妹的微叉!”


    “加尼玛——”


    话音刚落,包厢的门从外面推开,套着宁辞外套的、浩子嘴里正哓哓不休的白天那位仙女妹妹,正怯生生走进来。


    面对一屋子的生面孔,不乏精致潮男和漂亮帅哥,程不喜这不速之客还穿着肥大宽松的睡裤,她硬着头皮打了声招呼,“嗨……”


    这一刻,所有人都停下手头的动作,有酒喝一半吐回杯子里的,有玩猜拳出了个手势6的,还有叫嚣着要把包厢天花板唱穿的骚年发出鸡叫的。


    总之所有人都惊讶到发懵,嘴巴像撬开的木瓜,个个儿张得老大。


    徒留音响里“死了都要爱,不淋漓尽致不痛快”的背景音。


    随着宁辞后脚踏入,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卧槽声,俩人明摆着就是一起的。


    什么?????


    队友A:我现在就像瓜田里上蹿下跳的猹。


    队友B:三分钟,我要这个妹子全部的资料。


    路人C揪住队友C衣领:你小子不是说宁辞是个寡王吗?赔钱!


    队友D(刚刚在新生群散布完宁辞单身的消息):你看我现在还笑得出来吗?呵呵哒


    浩子更是难以置信,口口声声念叨的姑娘就这么毫无预兆出现在眼前,是佛祖显灵还是发大梦,他以为自己特么的上天堂了-


    程不喜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她自己选的位置。脸颊也渐渐恢复红润,不像最开始那样白得没血色。


    再有宁辞罩着呢,果盘小零食什么的都紧着往她面前堆。


    和臆想中会有很多漂亮妹妹围着的场面不同,整个屋子就俩女的,且离宁辞坐的位置隔了八丈远。


    长得都挺漂亮的,个儿高条子也顺,就是妆容比较浓,属于肖颖颖那挂的。


    微妙察觉出那两名女生在看见她后脸色变了变,脑袋凑一块偷偷摸摸说了什么她也没关心,毕竟她是不速之客,被贸然带过来,招呼也没打一声,任谁都会觉得冒犯初来乍到。


    俩人私语过后又结伴出去上厕所,还特意从程不喜面前经过,经过时居高临下扫了她一眼,后者不动声色。


    程不喜从小到大经历过很多类似的局面,那些或高贵或廉价,或美艳或清纯的女人也是这般在她哥面前游走,长袖善舞之人多如过江之鲫,时不时跳出来刷脸熟,落在她脸上的目光只会更毒辣,更难辨。


    她从小在人精堆里生活,陆家堆金叠玉,门庭若市,什么人见过,就不是个会怯场的人,大大方方吃了仨圣女果。


    情绪激动的浩子被郑辽按着,不准他上去骚扰,毕竟喝多了,别一会儿吓跑了,那才真叫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们宁哥这样潇洒,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一个人,什么时候带妹妹出来玩过啊,搅黄了就特么罪孽深重啊喂!


    正拆开一袋妙脆角,打算拜拜五脏庙,“你这都点的什么破歌儿——”程不喜乍听见身侧的人说,语气特别不耐,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宁辞手里不知道被谁塞了麦克风,非要他去唱两首,他本来不想唱的,但一想到程不喜还在,那丫头正老老实实搁那坐着,没听他唱过歌。


    都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孔雀都知道开屏来求偶,这么好的机会,他不得好好表现表现?不把握岂不白瞎了。


    其实在她来之前,宁辞原本是坐c位的,就中间大沙发,正中间的位置那儿。即便有人第一个进来也不会去坐,默认给他留,可以说他在这个圈子就是心照不宣的头名。结果程不喜情愿坐角落,他像条杜宾犬似的屁颠屁颠也跟过去了,那地儿就空出来了。


    别问,问就是他乐意,谁也管不着。


    “该你了宁哥!该你唱了!说好的不能耍无赖!!”


    宁辞:?


    “什么玩意儿就说好了,我什么时候答应唱了?”他陷在沙发里,又混又痞,拖长了腔调。


    “我不管!今天怎么着也得给大家伙儿露两手!”


    “都八百年没听了,想听啊,哥哥~~~”


    没想到这帮人前气势十足的青年在宁辞面前居然是这样的,温顺的像只小绵羊。


    程不喜对他<男狐狸>的定义不免打上问号,还有待商榷,这哪是只狐狸明明就是头狼啊!


    歌都替他点好了,是甜心教主的《大眠》,程不喜印象中听过几次,旋律耳熟。


    他手里握着麦克风,嚣张锐意的眸底盛满溺宠,软磨硬泡这是同意唱了,周围人脸上各个写满期待,跃跃欲试要抢着拍视频。


    巧的是刚才出去上厕所的两个女生这会儿也回来了,出去一趟妆容变了,变得更精致了。


    经过程不喜时依旧居高临下瞥她几眼,目光中的敌意明显加重,一个是热裤露脐装,还有个是泡泡袖长裙,相比起她俩盛装盛


    妆,程不喜明显就松弛多了,宽大睡裤又怎么了,她可是套着宁辞外套呢,那都用不着比——


    气氛热烈吵闹的包厢,有的人四顾前后,有的人目光紧随,而有的


    “都快忘了怎样恋一个爱我被虚度了的青春也许还能活过来…”


    “说心疼我的更应该明白我当然会沉醉个痛快”


    有人在万众瞩目的期待下唱歌。


    程不喜怔怔看向焦点里的他,天之骄子就是天之骄子,永远是北辰星拱、花团锦簇的。


    唱功非凡,有些听入了迷,没想到他居然这么会唱,眼底波纹轻颤,无意识吞咽口水。


    低音炮,又不全是纯粹低醇的烟嗓,倒像是炫技。


    毕竟他本人音色不这样儿,是极品青年音,这会儿唱歌硬生生给夹成了烟嗓。


    打篮球厉害就算了,没想到他唱歌也这么好听,程不喜心头小鹿又开始乱撞。


    “你们队霸还会唱歌呢?”


    见右侧方有人问,程不喜张着神偷偷听去。


    “那可不!这歌还是随机挑的,好听吧?”


    没想到这屋里还有体大的队员,眼瞅着还不止一个,看来私底下关系都挺不错的,可到赛场上就又是另一个态度了,冠军王座只有一个谁都想赢,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程不喜恍惚想起她哥和沈教授当年也是类似的情况,考试时争第一,跑步时争第一,每场竞技都势成水火,宛如敌忾,可场下又是一把帘从小玩到大的至纯铁哥们儿。


    就十分有感触。


    她以为宁辞是为了兄弟才献唱,可说白了私底下和宁辞玩的人都知道,他不会随随便便拉一个姑娘进场,立场不要太明显了,明摆着就是宣告自己心里有人了,给大家伙儿介绍一下。


    只是这姑娘瞅着憨憨的,好像还不知道呢。


    唱完紧跟着浩子又跟唱了一首《年轮》,哭着唱完的。


    “时间最毒的仇恨,是有缘却无份~”


    “可惜你从未心疼~我的笨~”


    祭奠这为期不到八小时的无疾而终的盛大心动。


    …


    刚过完耳朵瘾,有人眼瘾又犯了,嚷嚷着:“这算什么?十项全能啊我们宁哥。”


    “就是!跳舞更是一绝!”


    宁辞刚放下麦克风,心说没完了是吧。


    跳舞……程不喜微微惊愕。


    “跳一个跳一个!”


    不知道谁带头,突然就开始起哄。


    光线迷离暧昧,他被推到台前跳舞,像是已经被这帮人彻底磨得没脾气了,想想算了,索性开始摆烂。


    既已登台,也没不给兄弟面子,更没有露怯,大大方方开干。


    DJ音乐十分炸耳,充斥着魔性带感的韵律,想来他应该从前学过点儿街舞或者爵士舞,这种男团舞蹈对他来说简直轻而易举小case。且不愧是从小玩球的,对自身的身体掌控一流,举手投足说不出的松弛,放肆又带劲惹火。


    衣服还是傍晚那套,黑色套头卫衣,跳舞时戴上帽子,根根张扬柔顺的乌发从帽檐边缘探出,堪堪遮住半张脸,徒留一双野性勃发的眼漫不经心勾陈着,腿长且结实,簇拥着腰际。


    活脱脱一男狐狸精。


    程不喜这下耳朵都红透了,他是正对着她跳的,那么大的地儿非要戳她跟前站,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宁哥!宁哥!宁哥!”


    “红豆生南国,宁哥是男模!”


    “谁男模?”


    浩子大声嚷嚷:“你男模!!!”


    宁辞也没惯着:“再胡说给你丢外边儿去。”


    “别介,别啊!!!!我说的都是大实话啊谁胡诌了!!难道说错了吗!!!你们呢,说话啊????”


    结果一屋子都没人理他,浩子快郁闷哭了。


    程不喜今晚没怎么喝水,这会儿口干舌燥,拿起面前的气泡水咕嘟咕嘟就是好几口。


    下一秒,头顶落下圈阴影,是宁辞。


    他跳完回来继续坐着,伸出手,十分自然接过她快见底的酒杯,举止间几分强势。


    将杯子放回茶几上,眉宇间说不出的专诚与独到,还带着些许责怪和不满意味:“喝这么多?”


    “还是冰的。”


    “这下还难不难受了?”


    程不喜畏畏葸葸抬起头,和他目光正对上,免不得回想起刚才他跳舞的模样。


    若他是男模,必定也是队伍里的头牌男模吧,包一次起码五位数?嗯甚至还远远不够。


    骤然被自己的念头惊到,大概也觉得自己意识形态不良,要是敢点男模,家里那位势必要给她手和脚剁了。光是想,冷汗就不住地往外冒。


    到底是小姑娘,脸皮薄,刚想点头,囫囵间又摇了摇头。


    宁辞哭笑不得,对她半分法子都没有,假嗔暗爽,喉间滚出句:“什么玩意儿。”


    紧接着一屁股坐到了她身侧,紧挨着。


    “太冷了,别喝了,我让人送了常温的来。”他说。


    原来他刚才频繁看手机是让老板送常温的饮料吗?程不喜心底小小惊措。


    “晚上吃饭不还嚷嚷最近得少吃冰的,才这么小会儿功夫,我不在就喝这么多冰水,不准喝了。”


    他也是个唠叨的、爱操心的人呢。


    程不喜小声嘀咕:“你怎么跟我哥似的”


    宁辞乐了,笑着问:“什么?”


    程不喜心虚盯向大屏幕,目光躲闪:“没,没什么。”


    第22章-


    “你还有个哥哥?”


    听闻她说, 宁辞眉宇间忽然多了几分探究的颜色。


    收敛方才吊儿郎当不可一世的模样,看向她的眸底覆上层幽沉深邃的光。


    恍惚是三年级,抱着铁锹的小姑娘娇滴滴、气鼓鼓对他说:“你怎么和我哥哥一样呀?”


    “我要自己弄!”


    “你哥?” 当年的他只觉得无语, 屈尊下来帮她,不知有多难得, 又是挖坑又是搬小树苗的,新买的限量款球鞋沾得满是泥土不说, 小腿肚几乎全脏, 差点都快忘记他是个有洁癖的人。


    这么养尊处优的大少爷亲自下场却被她明目张胆地嫌弃了。


    哥哥谁没有, 他也有哥哥。


    女娃似乎有自己的想法,懒得多说,撅嘴:“总之你别弄呀!”


    可挡不住男孩强势、霸道。


    ……


    俩人哼哧哼哧忙活半天, 小树苗顺利栽好,天色也暗了许多。


    天上钩钩云,地下雨淋淋。


    女孩看向葱嫩树苗, 开心到原地转圈,可眼瞅着时间不早,她得赶紧走, 今晚大哥要例行检查她功课的。


    一想到这儿, 她连忙戴好春游用的贝壳帽,拍拍裙摆上沾到的泥土打算开溜。


    男孩不过是低头脱鞋的功夫, 她就已经提着小圆桶跑开好远了。追吗?追啊, 可他刚把鞋子脱掉,企图拽住她滑凉凉的小手, 但没能抓住,甚至还被铁锹给绊了一脚。


    仓皇之中他急得冲她大声喊:“喂!”


    “你叫什么?你——”


    耳旁边是紧呼呼的风声,还有错乱的心跳。


    小女孩担心归家晚, 司机的车已经快到学校门口,要是再被兄长抓到她偷溜出来不去上舞蹈课,后果很严重。


    可面对陌生少年又心存感激,于是边跑边回头,将奶白色的贝壳帽向上抬,应道:“扣扣”


    “我小名叫扣扣!”


    “明天我还来,你记得带铲子哦!!”还冲他挥了挥手。


    珂珂。


    扣扣。


    那年风声来得急骤,呼呼地从耳旁吹过,是他听错了吗?还是他太自以为是想得太多。


    当时明明说好了第二天还会来,结果呢?


    ——


    “你怎么了?”


    程不喜被他忽然间的正色惹得不知所措,这样贪近的距离,气氛灼热微妙。


    宁辞思绪回拢,深吸一口气,低头。


    想来觉得自己着了魔,草木皆兵呢是,当年去教务处反复查了好几回,学校里压根儿


    就没有一个叫珂珂的。再者,都十多年前的事儿了还一直念念不忘的,他是真病得不轻了。


    肩膀微不可见抖动两下,低沉轻笑犹如羽毛在心间扫过。


    算了,当年追不上就追不上吧,现在也不迟啊。他每天认真训练,现如今跑得很快,这次一定能追上。


    “所以今天是和你哥闹矛盾了?”再次抬眸,已经没有刚才的困顿颜色。


    被戳破心事,程不喜也没遮掩,闷闷嗯。


    适才点的热可可到了,俩人也没再多说,常温的,宁辞让她喝点这个。


    隔得远,程不喜拿起杯子,余光瞥见那两个女生又开始交头接耳。讨人厌活千年,随她们说去好了。


    ……


    到点散场,醉醺醺的浩子被几人架着上了出租车。


    相互道完别,程不喜也打算回学校。


    刚出KTV大门,又撞见方才包厢里的两个女生,二人徘徊在门口,像是在等人接送。


    程不喜本想忽略,可她们不算友善的目光频频往她那儿输送。


    一回头,熟悉的剑眉星目,漂亮利落的喉头,程不喜刚想说点儿什么,身后的人也就是宁辞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不认识。”


    他结账,最后一个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他在身后就有股浓浓的安心。


    威风凛凛,安全感十足。


    程不喜微微一愣,心跳快了几拍,但面上仍佯装不在意:“你怎么知道我要问什么?”


    “因为我也好奇啊。”他笑起来小虎牙尖尖的,特别俊俏,下巴上扬像是在思忖什么,轻眯眼,“好像是体大的人带来的——不认识,懒得说。”


    懒得说也说半天了,程不喜老实讲:“她们一直在看你呢。”


    “嗯,那你呢?”


    “什,什么…”


    “我也一直在看你啊,你打算怎么回应我?”


    他目光向下飘,嘴角微微上扬,即使不笑也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专注与温柔。


    程不喜哽住,脸色绯红,心跳加速,不再看向他而是转问:“你和体大的人关系很好吗?”


    “不儿,妹妹。”宁辞耸了耸肩头,虽说这问题问得没什么毛病吧但还是微微表达了他内心的几分难以苟同,懒懒道,“谁规定打比赛就一定和对面是宿仇了?我这么阳光开朗大男孩儿,有点朋友不是很正常?”


    看把他能的,小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嗯嗯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喽。”


    她心里有数。


    宁辞笑着将她肩膀往回拢,隔绝那俩女生羡慕嫉妒恨的目光:“走了,送你回去。”-


    街市通明,夜风徐徐。


    路灯光将俩人的身影绞成麻花。


    临别前,程不喜想起自己身上还套着他的薄外套,灰色拉链款,依旧没Logo。面料干净又清爽,味道也很好闻。


    正要脱下还给他,宁辞说:“你穿着吧,夜里度数低,脱了容易受凉。”


    还真是事无巨细,面面俱到。


    程不喜不习惯亏欠,轻声说:“我洗干净后还你。”


    宁辞笑着说不用,怎么着还能穿一下就脏啊?但见她眉眼专注执拗,也没坚持,说行啊,随你心意。


    反正来日方长。


    中途又问她什么时候去福利院看看小猫,虐猫的变态还没抓到。


    事不宜迟程不喜说就明天吧,明天周末,且问他:“你也要去吗?”


    宁辞说去啊。


    一拍即合-


    隔天一觉睡到大中午,寝室里没人。


    不知道谁从教院搬了两盆仙人球回来,摆在窗台上圆乎乎像个刺猬。


    小时候她最怕的就是仙人球,因为曾经贪嘴多吃了一口摆在茶几上的零食,被继妹撞见,性格暴戾的继妹端起整盆往她身上砸过,至今都有阴影。


    如果没记错的话,继妹马上要毕业了,早前听说她成绩不好,中考都没考上,最后读的预制专科,成绩太烂也出不了国,好像也是学的会计相关。这么多年她和父亲极少联系,亲缘关系薄淡。


    那时候她被砸到的地方是下巴,因为都是小孩儿,力气没有那么大,但还是流了很多血。


    那天她爸在家,象征性地骂了继妹几句,继妹从小锦衣玉食哪里受过这样的苦,被骂哭,震天的哭喊声惹来了继母,如果说继妹是明着坏,一点就炸的药包,那么继母就是不见血的温柔刀,刀刀致命。


    这不是什么小事情,可继母出了面,后面她爸就没再追究,轻描淡写的这件事儿就这么翻篇儿了。


    程不喜记事挺早的,就是从那时起她对父亲这个贸然闯入生命的角色产生不确定乃至无法依靠的念头,感情由浓转薄。再有或许她骨子里也流着他七分凉薄的血,总之这件事她始终忘不掉。


    那天她爸将她带到附近的军区医院治疗,接待他们的是位十分年轻的医师,二十出头的样子,虽然戴着口罩,但难掩优越骨相,一番细心的救治好在没留下什么疤痕。


    只不过,**上的疤能治除,可心里的呢?


    谁说时间可以治愈冲淡一切,这么多年过去也没能磨掉当年落在皮肉上的尖锐痛楚。


    相反还会时不时出来恶心她一下。


    翻身,皱紧了眉头。


    没想到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东西居然是仙人球,并且照这架势以后也免不了经常要看到,光是想都觉得心里刺挠。


    方欣怡给她打了好几通电话也没接到,醒来后又在打,每次都只亮两下就挂断,这姑奶奶寻常没什么耐心,程不喜回拨过去,声音有些沙哑:“喂?”


    接的倒是挺快,“宝宝,你在哪呢?”


    她回寝室。


    那边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动静,还有她男朋友的催促声,程不喜耐心等她穿完,她又惊呼问是睡到现在吗,我的天。


    程不喜看眼腕表,不怪方小姐如此吃惊,马上十一点,自打她哥回来,生物钟全乱,大三一堆早八,她很少睁眼这个点。


    说半天也没说到正经事,“怎么了?”她低声问。


    那边持续打情骂俏,方欣怡担心赶不上下午第一节思政课,央求她帮忙答到:“宝宝我还在外面没回来呢,下午第一节思政课点名的话,你帮我打个掩护。”


    她习以为常应下。


    热恋中的小情侣,隔着手机打啵,全然不管旁人的死活。


    倒不是羡慕什么,只是孤家寡人久了有点寂寞。


    寂寞——盯着天花板发呆的她脑海中陡然浮现出宁辞的脸,和他在一起时绝不会产生寂寞的念头,相反连眨眼的光景都舍不得错过。


    这个念头一经出现,她惊觉脑子嗡嗡。


    茫然躺了会儿,连忙破空这份荒唐的念头,莫不是睡糊涂了,火速从床上爬起来-


    她提前来教室占座,左右两边都空着,有个男生好几次都经过那儿,戴着方框眼镜瞅着老实巴交、欲言又止的,又满眼的爱慕颜色。当注意到程不喜旁边位置上摆了包,最后还是忍住了上前搭话,也没有勇气坐到她旁边,最后含着幽怨的视线坐到她右后方去了。


    方欣怡到的还挺早,一屁股坐到程不喜身侧,人还没到,身上浓烈的橙花香就已经先一步抵达鼻腔。


    程不喜记得不久前她还言之凿凿说橙花味道的香水呛鼻,闻着像花露水,转头就喷这么馥郁,果然是女人心,善变紧。


    方欣怡坐下第一件事就是问她昨晚上是不是当飞贼去了,“听你室友说,好半夜才回来。”


    应该是半路撞见她室友了,随口掂了句,得知她昨天大半夜才回寝。


    都是大学生了,又不是高


    中,对她偶尔的小叛逆举动还是充满赏识的,方大小姐边说边从包里掏出一只包装精美的拉绳袋,递给她:“喏,fish-j家新出的联名袜子,和NBA的哦~我让我对象多抢了一双,给,粉色的,试试。”


    和被情爱滋养的方大小姐不同,程不喜眉眼间淡淡的,有些旷久的惫态倦色。


    “咋啦,不开心?”方欣怡问道。


    接过袜子,正准备摇头,想想又点头。


    “和家里人吵架了?”


    她低低嗯,回答算是吧。


    “算是吧?还能算不是吗?”方大小姐乐了,两只眼睛挤成一大一小。


    “就”她语焉不详,触摸到做工考究的联名款袜子,因为IP稀有,下意识问:“最近又有比赛吗?”


    “有啊,就上周末,星锐一年级打S大,我去现场看了,宝宝你猜猜结果?”


    程不喜稍加思索,“嗯S大赢?”毕竟在她的印象里S大一直都很猛。


    方欣怡夸她猜得没错,但话锋一转:“唉不过前期是星队优势的,领先二十来分呢,后来有个叫宁辞的,卧槽啊,你知道吗他本来没上场,搁下边儿蹲饮水机呢,结果后半场安排他上了,你猜怎么着,好家伙直接把对面给捏爆了!”


    宁辞。


    又是宁辞。


    昨天还与他同穿一件衣服,同坐一条船,而今又嚣张闯入脑海中,程不喜原本只有三分在意的脸上明显有了变化,更为仔细倾听起来。


    “有这么厉害吗?”她嘟囔。


    “什么叫有这么厉害吗?”方欣怡朝她轻‘嗬’一声,意思她可千万别小瞧人家,别不识货,“那可是国内最顶尖的CBA新秀队伍啊,个顶个万里挑一,这大神还是临时被塞进来的。”


    “据说他大一大二大三都没怎么打球,忙着参赛呢,什么ACM、蓝桥杯、数学建模国赛美赛拿奖拿到手软,妥妥的精尖学霸,就平时偶尔被拉过去参加几场大学生篮球赛,这种职业赛还是大四空闲了才参加的,没想到直接封神我去!”


    说到这儿,“能上电视的你就说牛不牛逼吧。”


    程不喜听得很仔细,但没有过度外露情绪,毕竟对他的球技早有领略,下意识问:“那他有对象吗?”


    对象。


    话音落,方欣怡滔滔不休的嘴巴忽而张停住,望向她的脸上写满不可思议。


    好家伙,她没听错吧?这还是那个恋爱绝缘体的程不喜吗,她居然会好奇人家有没有谈对象,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察觉不对劲,程不喜疑惑问:“嗯?怎么了?”


    “你,你再重复一遍刚才的话。”


    不明白她为什么如此激动。


    “你是在好奇宁辞有没有谈对象?”


    “……”


    很奇怪吗,其实从见到他第一眼就心存好奇了,这样无双的人物说没人喜欢、没谈过对象怎么都是于理不合的吧?


    方欣怡却是露出一副奇了,但十分受用的表情,心说小铁树也是有朝一日开花了,喜滋滋开口:“没有,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没有。”


    “我对象和他初高中是一个学校的,这哥一个绯闻都没有,不过追他的人有很多,都能组个新华字典了。”稍作停顿,“——就他那条件你也知道。”


    “但他巨高冷愣是一个都没搭理,大学也是寡了四年,美强寡,王中王。”


    不知为何心底萌生出庆幸。


    可是下一秒,“至于原因嘛听说啊,他有个心心念念多年的白、月、光、”


    犹如一盆冷水从头顶泼洒下来,程不喜才刚萌生出的庆幸现在就连丝丝火苗都看不见了。


    第23章-


    白月光。


    一听就是圣洁无暇、高不可攀的模样。


    既然他有喜欢的人, 那他对她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儿,又算什么?


    无聊时候的消遣吗。


    “他亲口承认的吗?”口说无凭, 再说和他相识数日,也算诚挚交心, 程不喜到底还是七分不信。


    难为她这么上心,方欣怡极少见她露出这般较真的眉色, 猫瞳黝黑、粉唇翕动, 不免生出逗弄的想法:“那你猜他为什么一直不谈对象。嗯?”


    一句话直接干沉默:“……”


    再说下去只怕要少女心碎, 她及时打住:“不过这种传闻都是半真半假啦,宝宝你也是很多人的白月光啊,我倒觉得他是大总攻的可能性大过有什么劳什子的白月光~”


    说到兴处, “你是没见他身后那帮小弟,那一口一个哥哥叫的,我都汗颜骨酥!”


    “……”还不如不说, 她黑云压眉,脑袋偏开,坐得笔直, 一副不愿闻其详的态度。


    心里像是堵着层棉花, 气喘不上,等见了面一定要旁敲侧击问问这件事到底是真是假。


    方欣怡从没见过她这样, 这是看上了?暂且压着不问。


    好言提醒也是她身为朋友的份内职责, 别用情至深才知道还有这么个崎岖难攀的“白月光”人物卡在中间,后悔可来不及。


    ……


    课下, 方欣怡突然又想起件事,从包里翻出两张票,递给程不喜。


    “嗯…什么?”她整节课都闷闷不乐, 因为那句‘白月光’。


    “差点忘了我这有两张票,UFC的,说是月底要在澳门比,叫什么格斗之夜”


    她一脸兴致匮缺,“林哥好兄弟给的,临时有事去不了就甩给我了。我又不爱看拳击,前排V座哦,你要吗?”林哥是她对象。


    澳门。


    程不喜眼皮子不可察觉地微微一跳,又是一座说来话长、回忆汹涌的城市。


    短瞬,她摇了摇头说不用,同样没时间。


    可方欣怡怕麻烦,是一根筋,觉得这俩张票跟要了她命似的处理不掉:“那你帮我找个人送了,摆我这儿也没用,或者替我挂网上卖了。”


    不管程不喜答不答应,直接硬塞给她,“哎呀不说了不说了,我要去上健美课了,要迟到了!”


    程不喜看向手中突然多出来的两张门票,四位数一张价值不菲,有心人抢不到,无心人像张白纸似的随手就散出去了。


    门票地址写着:澳门银河综艺馆,比赛时间11/23。


    回想起上次被她哥抓包的色-情漫画,好像也是类似的情形,但无一例外都没什么好事发生-


    和宁辞约好下午见面,她早早收拾完自己,衣装打扮是一年到头都少见的用心,甚至还描了全妆。


    不知道是不是那句“白月光”暗中作祟,最后选了套白色衣服。


    珍珠耳饰,白色双排扣毛呢外套,棕色长靴,扑面而来的青春洋溢和高级感。


    刚对着镜面戴好最后一枚耳钉,akoya的雪白珠,二姐去日本看秀时买来送她的,被冯源进屋撞见,酸溜溜叽歪。


    “哟,打扮得这么风娇水媚的。”


    “出去钓凯子啊?”


    她扭头,两只手还停在左耳上,静悄悄凝望着她,冯源被她一副漂亮精致又不动声色的面容压迫到,坐下不吭声了。


    没一会儿胡蝶也来窜门,二人坐一条凳子鬼语,很快又二人大张旗鼓出门去。


    她一个人乐得自在。


    收拾得差不多,结果养母忽然来电:“扣扣,伯母现在派人过去接你,还是老地方吗?”


    “………”她所有动作都停下来,眼底流露出困惑。


    白女士继续说:“今儿去衣馆,陪你哥哥订做衣服,杨家二少也去呢,你忘了?”


    电话那头如沐春风,可落到程不喜的耳朵里,却像万里晴空陡然间砸下一颗惊雷。


    糟糕,她说怎么好像忘了什么事情,还是极为重要的一环,原来是陪她哥定制西装。家宴那晚她可是答应得很爽快的,要是临时反悔怎么都说不过去。


    正心烦着  ,哐当一声,不小心将手机支架撞落掉地。


    她迟迟不回应,“扣扣?”


    她弯腰去捡,声音有些变形:“在在的。”此举又冷不丁瞥见上次宁辞留下的外套,已经干洗过了,原本今天打算带去还给他,心中愧疚更甚。


    “我让梁叔过去接你。”


    “……”


    倘若其他人来接,程不喜尚且还能拖延些时间,但梁叔出马——梁叔是整个陆家资历最深的老管家,同样规矩也是最多的,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地位仅次于主人,她必须准时准点甚至要提前赶到。


    事已至此,她心一横,说好。


    嘴上这样说,心里别提多虚,那头是兼顾了,宁辞那头呢?总是要做个爽约犯的,那就只能委屈他了


    程不喜从小到大的人生信条里,硬要排个名次的话,从小养她爱她的伯母非首即次。


    至于宁辞,绝对排在她后边-


    与此同时,私人泳厅。


    碧蓝泳池内一道矫健的身影,臂膀有力划动,水花四溅,身躯在水面规律起伏。


    他刚游完800米来回,俯身上岸,接住门童递来的浴袍,随意扣在身上,遮住年轻精悍的躯体。头发湿漉漉往下滴水,他好像也不甚在意,简单甩了两下,步调散诞地往躺椅那儿走去。


    管事恭敬立在岸边,脚步追随,得知他最近又开始调查当年在蓝湾国际念书时邂逅的女学生,心中不免担忧。


    当年为了找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学生,私下里动用了很多关系,可蓝湾国际毕竟是排名一二的贵族学校,就读的都是有头脸的二代,档案不是说查就查的,即便是宁家也很难介入,且只凭借一个模糊的名字,更是难上加难。


    “少爷。”他斟酌字句,表情为难,“这件事已经查了很多年,杳无音讯,怎么突然又翻出来?”


    语毕话锋一转,又笑着说,“对了,太太她最近为您物色了一位优质的相亲对象,家世样貌都是不俗……”


    “您看什么时候有空,安排见个面。”


    他冷淡罔顾的样子,背对着拍打虎头肌,瞧着安稳,管事知道他压根儿一个字都没听。


    这时一名年轻后生急吼吼闯进来,大喊:“二爷!有眉目了!”


    发觉总管事也在,后生仔有些吃不准,谦恭哈腰,态度也变拘谨起来,干笑两声:“冯叔也在啊”


    宁辞放下干毛巾,英挺独到的脸在清水浸泡之下更显得迷人深邃,言简意赅:“说。”


    后生仔见状也不拘着,旋即开始汇报:“我派人去查,前几天辗转查到当年蓝湾国际一个退休的老教工,她说符合当年的情况的,只有一个女学生,当年她办理了退学,时间样貌都符合。”


    “叫什么?”


    “叫陈夕。”


    “这是档案”


    陈夕。


    他眉头不可察觉地起皱,像是一滴水掉落在无垠的镜面海,激起圈圈波纹涟漪。


    宁辞面无表情,许久才点点头,说:“知道了。”


    失落吗,有点,但更多的是一种的释怀。


    不是就不是吧,也没指望是,这么多年过去,所幸他还有爱人的能力。


    当年如注的暴雨,走不出的小树林,追不回的小白裙,事到如今他也该放下了,现在——他有喜欢的人了。


    就在这时,收到程不喜发来的信息,小心翼翼的口吻【quq临时有事,可以约下次吗?】


    他脸一黑,刚穿好的袍子再次扒掉,一头扎进水池里,朝对岸游去,动作比之前更用力,速度也更迅疾。


    “二爷这是”岸上二人摸不着头脑。


    后生仔摩挲下巴,思考出声:“一般谈恋爱才会这样吧,脆弱、高敏、多疑、患得患失,上一秒还傻笑下一秒”


    等等-!?他们二爷恋爱了,那下面的相亲到底还去不去了!?


    下一秒,被他发狠激起的浪花溅到,二人默契闭嘴。


    ……


    抵达胡同口,银色的玛莎已经恭候多时。


    程不喜原以为来接她的只有梁叔,没成想养母也在。


    白女士摘下墨镜,透过车窗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个遍,很满意她今天的打扮,平时总素颜,今儿不但化了妆,衣服也搭配得很用心,明显是花了心思的,看来今天这场见面有戏。


    慈母为她的婚事操碎了心,孰不知她这身打扮压根儿不是为了这劳什子的见面,而是为了去见宁辞……


    乌龙大了去。


    等半天也没等到宁辞的回信,她单手撑托下巴,看车窗外古拙矮旧的胡同小院儿,小摊上飘香的鱿鱼须、诱人的糖葫芦,细长漂亮的眉毛纠结着。


    被爽约换谁都会觉得不高兴,反反复复点开聊天框,心烦意燥。


    她的情绪被后视镜内的养母看得一清二楚,“扣扣,看什么呢?一会哭一会笑的。”


    白女士觉得她今天格外有劲,气色也不错,不像往日死气沉沉的,白瞎了这副妍姿艳质的貌。


    程不喜脊背微僵,有这么明显吗旋即合上手机解释:“——没、没看什么。”


    她们已经出发了,却迟迟不见今日主角的踪影,坐直身体,四顾前后,疑惑问:“哥呢?”


    “说是开会去了,先甭等他。”


    白女士说完叹了口气,不知道想到什么,样子很是不满,“你哥老大不小了,至今还没个着落呢。”


    “没日没夜的就知道扑在工作上,成家这件事完全弃之不顾,还有你二姐姐——那就更没法说,我真是快要急死。”


    车厢内就连空气都被感染,凝结着焦虑。


    “……”可硬要深究起来,程不喜百分百和她哥是一头的,绝对不会帮着他说反话。既然知道他心思不在成家,不插嘴不站队,更不会顺着养母的话背刺他,平白给她哥制造麻烦。


    “你说说,你哥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她踌躇半晌,糯糯答:“哥他没准有自己的考量……”


    “考量?他能有什么正经考量,甭替他说话,他是个什么样儿的,我比谁都清楚,你只管待会儿瞧瞧那杨家的二少。 ”


    程不喜老实闭嘴了,说白了今天相亲才是重头戏,给她哥定做衣服只是幌子,撮合她和那位杨家的二少才是真-


    抵达衣馆,杨家太太已经到了,一见面就送给程不喜昂贵的伴手礼,还是老铺黄金的限定。


    寒暄几阵,白女士笑容满怀:“让他们年轻孩子说去吧,就不在这儿当门神了。”


    “对了,小序呢?”


    说了半天另个一主角还没到场,杨太太说这附近的车位都满了,他泊车去了,话音刚落,门口处浮出一道人影,她朝向那边掩嘴笑,“这不,来了。”


    伴随着门铃声响,衣馆大门被推开,一身宝蓝色定制西装的青年款款走进视野里。


    青年气质不凡,贵气又张扬,俨然一副高干子弟的派头。


    “阿序,来,这是你陆伯母,快叫人。”杨太太招呼说。


    这时程不喜抬头看了他一眼,同时青年也看向了她,二人的目光彼此交汇,并没有触之即离,相反各自静静打量,游离在彼此间的磁场稳定而又和谐,有点点头之交的意思了。


    青年站定,斯文叫:“伯母。”


    “真是男大十八变,一晃都这么大了。”白女士瞧着很满意,“犹记得小时候”


    这话说起来就没完没了,以至于陆庭洲——那一张更冷峻,更成熟的脸后接着出现时,所有人都停下了话头。


    他略高些,进来时下意识弯了腰。


    叮铃铃~


    复古门头的铃铛声清脆动听。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他夺去,如今业内风头无两、权势滔天的董事长出场,任谁都要巴结一番的,更别提两家还有姻亲的打算。


    程不喜见状立马挺直腰板,收敛情绪,老老实实喊:“哥。”


    “庭洲来了啊。”


    白女士见儿子终于赶来,嗔怪:“可算是来了。”


    他常年在外,神龙见首不见尾,杨家太太也是很多年没见他了,上下打量,说不出的满意,且她有个侄女也在婚配队伍里,陆家门楣高耸,要是能攀附无论如何都是烧高香的,想着待会儿再通气介绍


    几轮。


    白女士看着年轻孩子,笑语吟吟:“行了,不瞎白话了,孩子们都来齐了。”


    程不喜叫完那声‘哥’,自动隐身。


    二人站在一块儿,杨家二少清瘦贵气,相比之下,宽肩年长的陆庭洲就显得更成熟饱满,且更有x张力


    程不喜走在母兄后头,慢吞吞的。


    密如海藻的头发两侧用夹子固定住,露出一张完整雪白的俏脸。外套是小香风,她瘦长条,皮肤又好,尤其是两条小腿,笔直、匀称。整体看起来明艳大气,千金感满满。


    陆庭洲见她气色不错,频频回头,奈何后者心不在焉,走路也不是走的直线。


    白女士心情肉眼可见地好,轻声对他说:“扣扣今天叫我省心,你看这次的打扮,多衬她。”


    闻言,他喉头轻滚,方才唇角勾起的弧度悉数淡去了,相反看向她的目光多了几分难明探究,漫出些危险的温柔。


    陆庭洲原以为她这身漂亮衣装、细致描摹的橘色淡妆,是母亲后来特意安排的,没想到却是她私下里主动搭配好的。


    话里话外都听出来她为了这次见面花了不少心思,打扮得这样出彩,以为她很重视这次见面。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很重视即将见面的人,也就是杨家这位二少。一抹愠色倏然爬上眉梢,不知道为什么,心有些堵。


    她很在意即将见面的男孩子吗?难道她喜欢他?这个念头一出现,他瞬间变得不淡定——


    作者有话说:这才哪到哪[笑哭]


    哥哥酱你要是知道妹宝打扮这么好看是去见宁二是不是要把桌掀了[坏笑][坏笑]


    第24章-


    “杨家的二少你也见到了, 怎么样?我瞧着是不错,同扣扣站一起,金童玉女。”


    白女士喜眉笑眼, 边走边说着体己话。


    可陆庭洲却丝毫不觉得哪里登对,他微微侧头, 余光寒凉如冰:“是吗?”


    连带着口吻腔势,也有三分冷意。


    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对劲, 自打他这次回来, 白女士总觉得兄妹俩之间氛围怪异, 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可看向儿子肃然凛俨的侧脸,又隐隐打消。


    陆庭洲表面镇定, 内心其实早已狂风骤雨,妒意和占有欲几乎将他淹没,面上依旧如昨, 还是那个步履稳健、衣着考究举手投足间都无懈可击的魅力男人。


    程不喜完全没察觉,满脑子还在等宁辞的回信。并且庆幸她今天出门前刻意装点了下,不然还不知道要怎么被说道, 说白了行装也是修养和礼貌的体现。


    唯一对不住的就是宁辞, 暗暗决定后面要加倍补偿他。想到这儿,心如猫抓, 微不可察叹了口气。


    并且她几乎可以预想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无外乎给她和杨家二少制造单独相处的机会。


    她满腹心事,闷头走路, 不料前方的人也就是她哥忽然停步,她径直撞向她哥硬邦邦的前胸——


    定制西装用的是比较粗粝坚硬的英式花呢面料,他刚从公司赶过来, 身上还沾着缕缕同他气质不符的娇嫩馨香,应该是应酬时从不怀好意的女宾身上染到的。


    她摁住被撞疼的额头,惯性抬眸,正对上那张左右横竖都挑不出错处的俊脸。


    “……”


    大哥的眉目压得很沉,低敛着睫翼,似是有话要说。


    程不喜不明所以,以为她犯了什么事,胆虚嘤咛:“……哥?”


    他并不答话,只是默然站在原地,面若冰塑望向她,丰唇微抿,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还是白女士叫了他一声,“庭洲,别指着妹妹。”


    说完又看向被兄长高大身形罩住的幺女:“扣扣,时间还早,你和杨二少去隔壁咖啡店喝一杯。”


    “……”


    没想到养母居然如此直白,完全没铺垫,就差把撮合一词写脸上了,程不喜乌眸瞪大,内心罕惊。


    不远处的杨家母子似乎也在交代这件事,程不喜看向同样睇来视线的杨二少,二人虽骨子里不情愿,但面对长辈的施压,都难以推却-


    衣馆坐标公府井大街331号,这儿最出名的有半岛酒店,吃个下午茶都要四位数。


    附近都是爱马仕、路易威登这样的顶奢旗舰,而这家衣馆门头却十分低调,市面上也几乎找不到任何售卖渠道,就连预约登门都是需要人脉验资。且都不用多想,能开这样的地界,背后的资本可想而知。


    旁边是一家新开的咖啡厅,名字是一串拉花英文字母,Dreame True,直译过来就是梦想成真。


    程不喜在心里默默念了两遍,梦想成真,梦想成真,真是顶好名字。


    既然两位母亲有意撮合,再来打版样衣还需要时间,便就顺理成章地叫他们二人进去喝一杯,交流交流。


    程不喜和杨家二少其实很小的时候曾经见过,在沈家的庄园里。彼时沈老爷子70大寿,宴请了当时几乎所有的高门贵要,俩人不过八九岁的光景。


    男娃娃蹿个晚,杨二少那会儿个头还没程不喜高。


    程不喜记事早,对他有些印象,小男孩被保姆牵着走进来,梳着当下最时兴的栗子头,一路走来冰雪寡言,像只骄傲的孔雀。


    衬衣白得发亮,是那种难以傍近的白,冷淡脾性和家中兄长简直一个天一个地,身后永远有个女娃跟着,好似粘了胶水。


    现如今再看,倒是没有幼年那样冷酷无情,难以靠近。


    而杨二少则对她完全没有印象。


    此刻二人说好听是相安无事,说难听就是谁都没把谁放眼里。


    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孩子,谁能把谁放在眼里?


    …


    与此同时衣馆二楼,露天岛台,一处被设计师遗忘的角落,平时也没什么人会过来,杂草蔓延在护栏。中岛摆着几只大理石圆桌和零散的藤条编制的凳子,用来给前来订做衣服的客人休息用——明显实用性不高。


    可倘若坐在那里,有心向下看,几乎能将隔壁咖啡厅内的动静尽收眼底。


    门童明显读懂了陆庭洲的心思,给他送来一杯泡好的祁门红茶,还特别将落了灰的凳子和桌面仔细擦拭干净。


    坐下后,他可以清楚的看见咖啡厅里都发生了什么。


    此时圆桌对面大马金刀还坐着个人,是将将儿偶遇到的。


    来人华贵神气,举手投足间说不出的松弛高调,“我说庭洲,你家那小妹妹初初见时还是个小包子,胆子奇小,谁也不亲近,只乐意黏你。女大十八变,一晃都这么大了,长开了。”


    偶遇熟人,又是少时玩伴,季公子明显看出来什么,随他一道坐在露天的岛台,充当人形监视器。


    只是当他视线偏转,端详对面坐着的矜贵斐冷的男人时,长相绝艳又权势滔天,置身于这样的地界儿,要是再花花绿绿装饰一番,不知情的还以为他是来这儿打水围了。


    季公子生性豁达,言行无忌无状,“这杨家二少回国才多久,你家老夫人动作可真够快的。”


    “哎——这俩人,都不说话搁那演默剧呢?”


    陆庭洲全程盯着那桌,一言不发。


    动作确实很快,昨天刚回国今天就被拉来见面。


    视线中二人已经入座了,漂亮养眼的像是和其他人不在一个次元,难怪母亲会说出那番话。


    杨二少衣履煌然,从头到脚都仿佛写满‘显贵’‘傲岸’‘生人勿近’等字眼,程不喜在他的衬托之下,就显得乖居柔顺得多了,毫无攻击性可言。


    这身为了见宁辞的装扮衬得她清纯出尘,不过杨二少还是从她衣服的版型看出来,是几年前的旧款。


    当年他出国在即,


    也买过不少同牌子不同色系的衣裙送给过某人,只不过对方心高气傲,说什么你走了就再也别回来。


    皱眉,思绪飘得有些远了。


    服务员凑近询问他们喝点什么,杨二少直截了当要了一杯冰美式,说的还是Americano,到底是留洋回来的,程不喜心里有了数。倒不是觉得他装,只是每个人的习惯而已。


    程不喜比不得他,每回遇到点菜环节总是认认真真挑选,细心研磨,将菜单从头到尾看完,最后说:“你好,一杯这个,莓烦恼。”


    杨二少微微挑眉。


    印象中那位最厌恶的,就是草莓。


    点完餐,二人一时间无话。


    不知过了多久,对过的杨二少忽的叩了叩桌子,“陆小姐。”


    程不喜被这声敲桌子的动静惊得回过神,抬头对上一张略显怫然的脸孔。


    对方的下巴四十五度轻抬。


    有道是三代富,五代阀,九代十代成世家。世家里养出来的公子哥儿就连指甲盖儿都写满了矜贵。


    虽然这类公子哥儿她从小到大见过不少,但——世家也分高低,无疑他是高处的那个。


    察觉对方态度,冷落之余满含歉疚地说抱歉。


    杨二少虽然性子透冷,但骨子里调性是有礼有节的,西装革履,香气四溢,合上菜单时不经意露出手腕处公价一千多万的理查德米勒,公子哥英俊潇洒,风度翩翩,他的时间就像腕上的表一样金贵。


    其实自打进门起,仅仅看对面的姑娘第一眼他就知道双方对彼此没有任何心思,不过是被长辈强行拉过来凑对,心照不宣后续也只是走一段过场好向家中长辈交差。既然这样,他也没必要佯装得多热衷。


    只不过,这个陪他演对手戏的人,眼前的姑娘演技实在拙劣,都粉墨登台不吝赐教了,好歹走完这一场。


    他本无意提醒,只是她显然没弄懂今天来这儿的意义和目的,一直走神会显得很不合时宜,尤其是不远处还有两个虎视眈眈的母辈在时刻关注他们的一举一动,要是持续这样冷场,只怕是说不过去。


    于是在他含蓄又略带鄙夷的端详之下,程不喜也意识到她太干巴无趣,哪里有一点来相亲的样子?于是满含歉意地冲他笑了笑,一笑泯恩仇,也仅仅是于此了。


    紧接着拿起银勺,往莓烦恼里,搅了搅。


    “……”


    气氛凝滞,好似一阵乌鸦飞过。


    衣馆二楼端坐的陆庭洲放下月白色的红茶杯,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是有了一点霜雪初晴般的霁色。


    看来也就那样嘛。


    在旁的季公子同样看得津津有味,直到后知后觉他这位少时玩伴、陆家大少是绝顶洁癖之人,明明丁点的灰尘细作都容不得时,此刻居然为了幼妹心甘情愿坐在这等乌糟落灰的地界不由得突生敬意。果然人活得久了,什么都能见到。


    要是再不说点儿什么场子都冷透了,比冰美式都要冷,杨二少:“冒昧问一句,陆小姐一直盯着窗外,是有什么吸引你?”


    陆小姐。


    陆小姐。


    他好像一直喊她陆小姐。


    程不喜身形微顿,放下勺子,黑漆漆的眸子水润清透,直直对上他的:“你好,我是寄养在陆伯伯家的,我姓程。”


    腔调平稳,没什么不堪。


    杨二少:“。”


    愣住。


    原来应该是程小姐。


    后知后觉自己这是闯了多大的祸,似乎母亲和他说过这件事。


    虽然不是亲生的,但和亲生的没区别,陆夫人处处放话这就是他们陆家的嫡亲小姐。


    和她平静的神色形成极端反差的,是他此刻说错话的措颜无地。


    喊对人名是基本的教养,一旦有差池这是大忌讳。


    被问窗外有什么,如此那般几乎都快看入了迷,程不喜也没藏掖,回答说:“那儿有只猫——小三花,很像我放在医院里的那只。”


    明显有心缓和气氛。


    是啊,这个点本来她应该在福利院,和宁辞一同看望受伤的小猫,可是却被拉过来相亲。


    真诚的人总是身怀杀计,杨二少对她彻底改观。


    良久,“这件衣服,很衬你。”他发自肺腑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是吗,谢谢……”程不喜也不知道今天为什么会突然选这一套,或许和白月光一样,都是白色的?


    她也不再绷着心弦,大大方方聊天,“放在衣柜里好久了,一直没穿,今天原本是要”


    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脱口而出的话猝不及防截停,她没继续往下说了。


    “巧了,我今天原本也有别的事情。”杨二少耸耸肩,一副相见恨晚的样子。


    程不喜听罢,试探道:“你的‘烦恼’,和我的,是一样吗?”


    毕竟她记得当年有个小女孩一直黏着他,他才刚回国,这样紧凑的行程,没准儿二人还没能见上面。


    杨二少露出一丝无奈又确认的表情。


    看来是了。


    ……


    敞开心扉以后天就聊得自在舒服得多了,俩人也都是底色温润漂亮的,杯圈很快见底,临别前,


    “你的那位大哥……”他欲言又止。


    “嗯,怎么了?”程不喜疑惑。


    杨二少眯了眯眼,回想起刚才和陆家老大对视时的画面,总觉得他眼神阴森,杀气腾腾,像是要把他给生吞了——


    可话到嘴边他又摇了摇头,认为是自己想太多,


    “没什么,你那位大哥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面阎王,不好相与。”


    程不喜噗嗤一声笑了-


    俩人并排从咖啡厅出来,春风满面明显聊得很投机,杨二少绅士风度,走在前方开门带路。


    回到衣馆时,面对两位忧心忡忡寄予厚望的母亲大人,杨二少直截了当地开口:“抱歉,程小姐各方面都很好,只是对我来说年纪太小,有缘再见。”


    总要有人当恶人,他一并揽下算了,反正他的口碑已经崩无可崩。


    杨茗杨夫人气得火冒三丈,当场替他赔不是,要白淑琴不要放在心上,他在国外多年,养成口无遮拦的性子。


    白女士内心很期待俩人能看对眼,杨家在北城也是数一数二的门楣,又不像沈家那样盘根错节,但事已至此,她也没什么好说的,拍了拍程不喜的手背,微笑表示理解-


    陆庭洲岿然立在二楼,将几人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程不喜乖居静默,低眉顺目站在养母身侧,不留意的话几乎都快要和雪白的墙壁融为一色。


    杨家母子拿着成品衣服先一步告辞,店内就只剩下预备勘衣服的兄妹俩,白女士说她身体不舒服,也先一步回家去了,走之前说了不少话。


    “一见面就送扣扣黄金,还有玉石吊坠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两家这事儿已经定下来了。”


    “幸好没其他人在,看到多不好。”


    白女士憋了许久,终于得以发泄,语气诸多不满。


    “那是杨太太看中二小姐。”梁叔帮着圆话。


    “看中了吗?”


    “……”


    陆庭洲不作声,只是在回味二人有说有笑的画面,明显聊得不错,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究竟哪里出了错?


    送走白女士,季公子走之前也特别出来露脸,问程不喜还记不记得他,程不喜朝他端详片刻,得出曾经是她哥球场上手下败将的结论,惹得季公子哈哈大笑。


    他这人随性潇洒,不论生张熟魏,见了面就能侃侃而谈,程不喜越发觉得自己嘴笨,好在对面人开得起玩笑,只有她羞红了脸颊。


    …


    和其他的私人定制衣馆不同,这里没有试装模特,也没有全程陪同的客户经理,忽略门童,只有一位打版师傅和贵太太们口中赞不绝口的白人设计师。


    都比较规矩,话不多,但句句精准,切中要害。


    程不喜这么个从小出入裁缝厅的西装通、小裁


    缝,对样衣打版几乎心水清,什么没听过什么没见过,也被这位师傅标准流利的国语、不俗的手艺折服。


    不多时,样衣间就只剩下他们兄妹两个,就连打版师傅都去了旁厅。


    比起最初的暗中窥伺、无精嗒彩,大哥眉宇间的阴翳明显消散很多,仪态也舒展了,他仅仅是意态闲散地坐在那里,不露声响,不过分昭彰,周身倾泻的气势就足以叫人忽略不了。


    程不喜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等宁辞的回信,放了他两回鸽子,该不会生气了吧


    好烦呀!


    正心烦意燥着,“昨天睡得好吗。”冷不防的一句。


    她抚摸展架名贵LP布料的手缓缓停住,知道是故意点她呢。


    “还行,哥呢?”实在没有精力再应付他什么,随口反问。


    “不太好。”


    没想到他会把心里话说出来,程不喜身形微顿,看向他时嘴巴微微开合着,眼睛里有迷蒙的雾气——


    作者有话说:杨二少,杨南序


    腹黑毒舌心机深沉爱而不得热衷雄竞死鸭子嘴硬的阴湿男一枚,《停岸》里依旧是男二,诶


    hhhh突然有点好笑怎么回事,他和妹宝之间很单纯,就如你们看见的这样,俩人点头之交这本文不是他主场啦,so


    杨2少:?


    出场费结一下谢谢


    您老都戴一千达不溜的理查德米勒了还差这点钱?(顶锅盖跑)


    第25章-


    睡得好又怎么样, 睡得不好又怎么样,又同她说什么,她又能改变什么。


    好烦呀。


    烦上加烦。


    可既然他开了口, 总归是要关心一下,程不喜从小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 这点谄媚自觉还是有的。


    先是脑袋木了一下,随即耷着小鼻子关切问:“哥你工作压力太大了吗?……em, 还是哪里不舒服?”


    在她有限的认知里, 最大限度能想到的两个原因了。


    总不能是因为她不肯陪他去花东吧……说出来也不怕被人笑话, 完完全全不搭噶。


    “……”大哥正要解释,话到嘴边,忽然停下。


    因为妹妹的注意力都被手机夺去了, 陆庭洲目色发紧,眉头出现细微的失禁。


    说白了她一颗心,有三分之二挂在宁辞身上, 剩下的五五分,一半在大哥那儿,一半在西装料子上。


    要说北城, 像样的西装定制馆有很多, 不乏历史悠久传承百年的,这家名不见经传, 面料却出奇得质优, 种类也繁多,看得她眼花缭乱, 就连LP全球唯十的织唛都有,她内心既惊喜又诧异,比起凶霸霸的兄长, 明显心思又分出不少。


    手机突然间振动,她以为是宁辞回消息了,顾不得抬举大哥,立马点开信息栏查看。


    结果并不是宁辞,又失望地合上。


    再次抬眸,接触到一个深沉无波的眼神,像是俯瞰苍寂荒凉的深井,白雾茫茫渺无人迹的山林,她忽的喉咙犯紧:“哥你刚才说什么?”


    她只要一紧张就会这样,语速加快,轻舔下唇,整理头发。鸦雀无声的房间似乎只剩下她清晰凌乱的心跳。一声一声扑通、扑通跳动。


    意识到她刚才走神了,这并不好。


    陆庭洲将她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和平日里的她很不一样。


    谁的消息如此重要?居然这样重视紧张,生怕遗漏分毫。


    难道是新结交的小男生吗?


    小男生…小男生……


    小男生…


    男生…


    几缕阴暗的念头自心底破土萌芽,大有疯长之势。


    “在和谁聊天?”大哥语气平静,面色却算不得好,眼底有惊涛骇浪般的细小漩涡。


    许是在尔虞我诈的商海里浮沉得久了,他比起从前英挺温文,气质更添冷峻严肃,仅仅凝视的动作,那压迫感就如同潮水般遮天盖涌来。


    程不喜:“……”嘴巴不由自主抿紧。


    好委屈。


    好烦躁。


    为什么要像审犯人似的追问她?


    她就不能有自己的朋友吗?又不是年幼无知,识人不清。


    她长大了已经,她分得清好坏。


    怎么这样!


    收藏级别的贡木展架色泽温润细腻,仔细闻还能闻到一点点好闻的天然木质香气,萦绕在布麻钩织的房间里。


    木头、棉麻、绒布,这些都是能给人提供舒适感和惬意的东西,可这会儿却严重发挥失常。


    除了紧张焦虑还有烦闷盈满口鼻。


    她安静柔顺立在一旁,指尖吝惜地抚过陈列在展架上的真丝和法兰绒等昂贵面料,很多都是限量款,全球一年到头总产量也就那么几千克。


    隔着不算远的距离谛视她,低眉顺目,毫无棱角,但那双眼睛,却显得冰透。


    给人的感觉么…就很像冬日里的太阳,明媚但是没什么温度。


    陆庭洲轻抬眉骨。


    说白了她心思压根就不在这儿,更不在大哥身上,这个念头轴不冷出现,他突觉心底空落落的。


    她的心跑哪儿去了?她是不是厌恶他…


    良久,“一个朋友”程不喜硬着头皮回答,语气平平,甚至有点儿逆反心。


    “什么朋友?”


    “……”一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吗,她最后一点强撑的恬淡神色都尽数褪得干净,深吸口气,“一个放了鸽子的朋友。”


    “……”陆庭洲忽而缄默,似是弄懂什么,神情也软乎许多,“原本是要出去玩?”


    所以才会精心打扮,就和那晚一样。


    她点头,懒得解释什么。顺势取下架子上离得最近的那套针织面料,大面积华丽的佩斯利花纹,高调至极的灿金色。就决定是它了。


    也不管大哥喜欢不喜欢,要是不喜欢他自个儿选别的好了。她只想赶快结束,好从这里离开。


    将布料递给裁缝师,又询问西装做什么款式比较适合,是平驳领还是青果领,大哥衣柜里的戗驳领太多了——口袋是翻盖还是斜插,要不还是贴袋吧,毕竟这西装的颜色看起来挺傲慢休闲的,袖口老老实实单扣,双开叉完完全全无视了大哥。


    她这幅模样落在陆庭洲眼中,像极了某种无情的小动物,农夫与小蛇。


    可又无比真实,笑就是笑,哭就是哭,生气就是生气,闹就是闹,情愿她耍心机摔咧子,也不希望她戴着面具,像一块冷冰冰的碎玻璃。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性情变了很多,和幼时几乎判若两人,变得噤口卷舌,尤其总爱低头。像是习以为常的举动。或许是潜意识里觉得只有这样才能在危机四伏的环境里苟且,并且可以将存在感降到最低不被注意罢?


    可陆庭洲不喜欢她这样,非常不喜欢。


    明明幼时眺高望远,像只斑斓的花蝴蝶,在视线中飞来飞去,现在却像朵苍白的、与世无争的山茶花,只有供人采撷才会晃动迷人的枝叶。


    他亲手养大的妹妹,他的小玫瑰,什么时候离他这样遥远了?


    ——


    “金色会不会太俗气——”


    见她决定好了西装料子,那样华丽花哨的纹理,惹眼的金色,陆庭洲不喜出风头,衣服大多是深色系,下意识询问。


    程不喜最最不想面对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干脆把挑子一撂,背对着他:“哥你自己挑吧。”嫌他烦的态度表露得明明白白。


    都定好了现在才说,刚才干嘛去了。


    他在看你啊。


    “……”陆庭洲面色忽而陷入凝滞,皱眉急于解释:“我没有说不要。”


    生怕惹她不高兴,“你挑的,不论什么,都好,我都要。”


    这近乎慌乱的标榜自己,在势位至尊的人身上实属罕见。程不喜也不是什么刁钻刻薄的人,深吸气,转过身来,将刚才发生的小插曲自动无视,当做什么都没听见,继续低着脑袋和裁缝师沟通。


    西装定制快则几周,慢则数月。


    面料是一切的根,只有定好这个,后面才不至于出错。


    其他料子都有序定完了,只剩衬衫还没决定,来回挑拣,她指着最里面展柜里的成衣,“要不就这个吧。”


    “这款是


    竹纤维。“师傅说。


    原来是竹制的,怪不得摸起来滑滑的,很冰爽。


    时间一长,她心中的抵触也淡了很多,不像最开始那样浮于敷衍,沉浸fitting角色中的她扭头,问:“哥,你喜欢这个颜色吗?”


    细腻的月牙白,和她身上穿的衣服几乎一个颜色。


    竹纤维材质虽然比不上真丝和羊绒,但胜在清凉舒适,这套衣服做好快则数月,慢则也要到明年春夏。


    他穿惯了常规的面料,程不喜还挺期待这一套做出来的效果。


    “你选就好。”大哥刻意调整了一下坐姿,将蛛丝般黏腻的目光短暂收回去,装作若无其事地啜饮一口茶水。


    程不喜见他甩手掌柜,全凭她做主,乐得自在


    陆庭洲人生第一套正儿八经定制的西装在17岁那年。就是从这里开始作为临界点,他不再经常出去打球,不再朗声大笑,收敛了骨子里的锋芒恣肆,开始往继承人的路子走。


    程不喜至今还记得那一幕,家中二楼试衣间,落地复古试衣镜前,他穿上耗时经久的西装成衣,解开倒数第二枚扣子,露出黑色马甲包裹的线条紧致劲瘦的腰部。镜子里的兄长,意气风发,美如冠玉。


    那是程不喜有性别意识以来第一次见他穿正装,深灰色定制款,萨维尔街老裁缝的手艺,整套西装独一无二,全世界找不来第二套。


    内搭的白色衬衫笔挺庄重,搭配复古的老花领带,扑面而来的贵族气质和精英感。


    大约是领带系得略紧了,他伸手去松动。


    想来又想得到幼妹的评价,于是他半侧过身去——


    郎朗如日月之入怀,颓唐如玉山之将崩,大抵就是这样的形容。


    “扣扣,这套…怎么样?”难得的,从大哥脸上窥见几分不自在,细看就连耳廓都染了淡淡一层胭脂色。


    程不喜都看呆看痴了,回过神来库库点头:“好看!小野哥哥穿什么都好看!嘿”


    表面憨厚,孰不知私底下,那颗不安分膨胀的心已经快要从体内跳出来-


    测量好尺寸,今天的行程基本也告一段落。


    只是后续还得再来几回,和打版师进一步沟通确认细节,中途还要来试穿样衣,也叫试毛样,量体师会根据实际的腰、胸、臀、腿来改进和修正误差。


    既已完事,程不喜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当下就准备开溜,“哥,我先走了——”


    也不管他是否首肯,直接就往门外走。


    推门而出,日薄西山,天边已经呈现一种金粉交织的颜色,夕阳轮廓影影绰绰。


    街市熙攘,行人五颜六色,她像是放回池中的游鱼,就连呼吸都畅快了。


    不料大哥动作迅速,也走出来,从身后叫住她,“小喜。”不容拒绝的上位者的语气。


    程不喜脚步倏停,好不容易舒展的脸色也立马垮掉。


    “要去哪里?”


    司机已经将车往路边开了。


    “回学校”她嗫嚅。


    他没说什么,只是淡淡吩咐道:“上车。”


    程不喜没动。


    “我不想说第二遍。”


    说与不说有区别吗,横竖今天就是不肯放过她是吧。


    大白天的,她也不想闹得多难看。


    视线偏转,他今天开的车是路虎,对,就是沈教授同款的,路虎。


    程不喜完全不记得他还有这辆车——


    作者有话说:无需多言哈[坏笑]


    第26章-


    印象中她哥出行都很低调, 和那些爱摆阔斗富的王孙公子完全不同。


    他们爱开动辄千万的豪车,而他最多也就开开宾利欧陆这样,宾利也不经常开, 要说开得最多的,还是那辆商务车奔驰vito, 听说最近好像升级成V260了,俩车除了性能, 结构外观基本也差不多。


    他比较长情, 用习惯的东西基本就不更换。就连牙刷和毛巾也是, 颜色款式可以变,但就认准那一个牌儿。


    车不高调,但也绝对不普通, 遇到极为正式的场合他会开车库里那辆红旗L5,平时都是陆家伯父在用。


    好端端的,怎么又换了新车?


    还这么巧合, 偏偏和沈教授的那辆撞了款,程不喜背地里嘀咕。


    横竖今天也就这样了,她才是口碑崩无可崩的那个, 宁辞那边只有日后慢慢弥补, 一点点挽回形象了。除此之外好像也没别的什么办法了,谁让她不长记性呢。


    放了人家两回鸽子, 消息发过去至今还没回呢, 可见有多生气


    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闹得不愉快,他哥身份又比较特殊, 街上人多眼杂,要是被拍到什么终归不好。她虽然心里不情愿,但还是乖乖上了车。


    熟悉的内饰, 就连座椅前后的距离和靠背调节的角度都和上次坐沈教授那辆区别不大,甚至可以说几乎完全一样,就好像他实地考察过emm应该是想多了。


    不至于吧?


    程不喜其实很喜欢空间大的车,尤其这种中大型的SUV,因为既宽敞又实用。


    这车能摸到的地方不是真皮就是木头,抛光得也恰到好处有油质光感,手感很妙,贵得不浮夸,也不奢靡,尺度把控得非常舒服,就很oldmoney


    喜欢大型车就跟喜欢鲨鱼和恐龙一样,她知道自己是什么德行,小时候崇拜霸王龙,长大了崇拜陆庭洲,但这些都是过去式了。


    刚才特别留意车牌,这完全就是俩崭新的车,没和沈教授借换开,当然当哥的也不屑做这种无聊的事情——


    今天负责开车的不是辛集,辛哥去外地蹲点项目了,驾驶座是完全陌生的面孔,但是能入她哥眼的,绝不是什么简单的人。


    程不喜不由得想起那位名叫万怡的妖女,不知道她最近和大哥走得近不近,很久没见过了。


    …


    坐下后,车内很安静,一丝风都透不进。


    宁辞的聊天框依旧空着,小红点迟迟不来,她心里烦乱,无聊点开999+寝室小群,里面正在激烈吐槽。


    管11.23:[图片/][图片/]


    管11.23:[学人精!(发怒)]


    管11.23:[看别人有她也必须要有,真是贱死了!]


    怡(考研版):[我了个燥,她没有自己的审美吗?(笑哭)]


    管11.23:[服了,学就学了,偏偏这蠢逼还要和你比!!气死我了!!]


    雅缤8.17:[你第一天知道?]


    [我入学时戴了条手串,转头就在她手上看见了条一模一样的,还有发箍沐浴乳啥的(捂脸)(破涕为笑)就连我买个草稿本都要学(强)(强)(呲牙)……尤其还爱借东西不还,真是日了狗了]


    [学人精能不能去死!!]


    [精神瘸子,嫉妒心强又自卑的小丑]


    事情起因是冯源见管谦茹买了件漂亮毛衣,毛茸茸胸口一个大爱心,转头也买了,买就买吧,还大摇大摆说她买的更便宜,这下可把管惹毛了,群内激情开喷。


    程不喜正巧看到那句‘嫉妒心强又自卑’,不知道是赞同说得太对还是别的什么的,总之扯了下眉头。


    陆庭洲注意到,问她:“在看什么?”


    她犹如惊弓之鸟,立马将群聊天关闭,目光躲闪:“没看什么。”


    嘴上这样说,满脑子都是学人精、学人精


    再结合这辆新车心里乱七八糟的-


    暮色渐近,太阳悄悄沉向西边,楼宇森林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边缘仿佛被轻轻晕染开,像打了一层漂亮的柔光滤镜。


    街灯好似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下了开关,一盏接一盏,试探般亮起。


    即将出发,她张口就问要带她上哪儿,仿佛必须确认是送她回学校才能安心。


    陆庭洲答非所问,只敲打:“听二老说,你


    很久不回家吃饭了。”


    程不喜:“……”


    像是被按住七寸的小蛇,头缓缓下伛。


    “最近学习任务很重吗?家都不回。”


    那不是你回来了吗。


    摆在从前,她周末高低都会回去一趟。


    他话里话外的牢骚意味已经很明显了,程不喜长睫颤颤,更沮丧了,硬着头皮说:“最近考试周。”


    大哥好像也不是非要她说点什么不可,只是单纯问问。


    程不喜松了口气。


    下一秒,他递来个盒子。


    程不喜眨巴眨巴眼,很是意外,后知后觉是送她的礼物,抬眼看向送礼物的人,夕阳西坠,大哥的身躯伟岸英拔,那张脸不动声色,但莫名有种温柔的色泽。


    “……”


    “打开看看。”他说。


    程不喜小小惊措,但规矩照做。


    拆开精美的包装,里面是藕粉色的鞋盒,拨开盒盖,漂亮的鞋面映入眼帘。


    是一双MIU MIU的圆头复古玛丽珍。


    白拼黑,3.5厘米粗高跟,风格慵懒甜美,穿上就是公主,还特别显腿长。


    八成是上回,见她在外面穿了件十分漂亮的亚麻针织衫,夜色里莹莹动人,但下半身鞋袜的搭配有些差强人意,于是大哥亲自挑选了一双送给她。也算是补上他回来的首个正式见面礼罢?


    她迟迟不动,大哥有些吃不准这礼物送得究竟合不合她的心意,“不喜欢吗?”


    原本黑漆漆,又满是华光的眸子轻微沉黯几分。


    质疑声出,她立马摇头,露出克制又惊喜的笑颜:“喜欢。”


    具体怎么个喜欢,也没说清楚。


    反正就是喜欢。说难听就是敷衍。


    这并不是他头回送她鞋子,都说送鞋子有希望对方能“鞋”手相伴的意思,鞋又与和谐的谐是同音,可程不喜倒希望是远走高飞的意思。


    这双鞋在她眼里就是个漂亮的刑具。


    说起高跟鞋,她小时候有段时间特别羡慕鬓影衣香的都市丽人,尤其是舞会上穿恨天高的那一拨。


    她们妆容精致、纤细条顺,戴流苏耳环,香气扑鼻,一颦一笑皆像范本上刻画的那样,完美得无可指摘,浑身上下都透着优雅名媛淑女范儿,最主要,她们脚上穿着闪闪发亮的高跟鞋。


    长裙曳地,丰臀妖娆,走姿踩踏的声音像是在琴弦上跳舞,而程不喜年纪小,却只能穿平底的玛丽珍、再不济运动鞋、板鞋。甚至好几回夜里做梦都是穿高跟鞋。终于有一天趁养母不在,偷穿了她鞋柜里那双MB蓝色缎面钻孔鞋。


    MB,ManoloBlahnik,莫罗伯拉尼克,在国内只有香港三家专卖店。


    养母的鞋,她穿显然不合脚,但她还是倔拗地将脚塞进去,穿好后站起来,对着镜子左右欣赏,兴奋不已,正打算走几步过把瘾,不料被回来的陆庭洲撞个正着。


    “小,小野哥哥”


    隔着一扇雕花木门的程不喜和清雅端方的大哥四目相对,顿时脸上血色全褪。


    比起她的胆虚寒噤,像是白日撞鬼,陆庭洲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替她轻轻合拢好门,面容平静无一丝波澜褶皱,饶有兴致问:“扣扣喜欢蓝色的鞋子吗?”


    ——


    她当时怎么回来着,记不太清了,因为这样类似的丢人现眼的场面还有很多……太多了,多得数不清。


    依稀记得当时是傻不拉几地冲他点了点头,然后咬住下嘴唇吧?嗯应该是了。毕竟她小时候更离谱,紧张起来舌头会打结,话都蹦不出来。


    程不喜提心吊胆了几天,发现相安无事,大哥替她保守了秘密,这才将这件事抛之脑后。


    偷穿养母的鞋这事儿就此告一段落,后来她成人礼,果真收到一双蓝色的MB高跟鞋,和她两只脚的尺寸完美吻合。只不过当时她收到的礼物实在太多,而她时隔多年对于高跟鞋的执念已经淡去大半,甚至都快忘记当年还有这样的小插曲。


    本以为只有一双鞋,结果——


    大哥又从后排拿来一个盒子,沉甸甸的还。


    程不喜:“………”


    在他露出疑惑的眼神、并且质问她为什么不要之前,程不喜还是从善如流将东西接过来。


    太明显了,光看颜色和包装就知道是爱马仕。就是不知道送的是爱马仕的哪一款。


    她既好奇又抵触,当面拆开防尘袋,里边儿是一只香槟色的爱马仕Birkin


    “……”


    拜陆思雨所赐,程不喜见过爱马仕全系列的包,二姐姐混迹娱圈,贵圈出名的拜高踩低,争名夺利,而她家世又显赫,是各大奢牌的至尊VVIC。


    好东西见得多了眼光也挑,可眼前这一款她却没什么印象。


    为什么突然送这个……?她不缺包啊。


    虽然没直接张口问出来,但满脸的困惑已经实实在在诉说出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可说多错多,有些事情一旦较真就像打结的毛线球,怎么也扯不清,最好的方式就是默默接受,她直截了当说:“谢谢哥。”


    果然,大哥没再问长问短,相反看她的目光多了几分沉醉心安。


    ~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哥也成了俗人一个,送包包送首饰,今天腕表明天吊坠子,对物欲低的人来说,就一堆没用的石头和盛东西的袋子。


    背地里唏嘘,可不收也得收。


    孰不知上了岁数的男人是这样的,不论生意场上怎么牛逼,怎么一呼百应风生水起,当面对年轻娇俏,青春洋溢的小姑娘时,内心多少还是有些隐晦的卑鄙。


    生怕心尖上的小姑娘嫌弃他年纪大,嫌弃他木讷无趣,彼此之间代沟崎岖,因此处处张着神,问遍了身边的人,用尽钱财来极尽所能补偿。


    说白了有心者有所累,无心者无所谓。


    他这样患得患失,可程不喜压根没这些念头。


    说白了自打说错话被忽视,这么长时间她早想明白了,肖想不该肖想的,没好下场。


    她心中有也只有一杆小小的秤砣,恩情赛过天。不论她哥送不送这些昂贵精致的舶来品,她都永永远远敬重。


    要说唯一的不同,或许早前年幼无知,对他还存有一点荒唐爱慕的心思,但现在是万万不敢有了。


    大哥今天明显是有备而来,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莫不是上回在荣园对她说话太大声而产生愧疚心罢?总之看不透他。


    礼物都收了两轮,再不陪个笑脸多少有些说不过去,程不喜干脆脱下脚上的旧鞋,换上新鞋,还将新得的包揣在怀里。


    见她这样高兴,那种蔓延到眼睛里面的真情实意,陆庭洲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会生哥哥的气吗?”


    “……………”


    程不喜欣赏新包包的动作停下来,怔了几瞬,准确说是茫然。


    这句话好像不久之前,他刚回来那天也同她说过。


    当时她是怎么回应来着?


    ——会生哥哥的气吗?


    ——不会。


    “不会。”而今她也同样也这么回应。


    神情有些呆憨。


    为表衷心,今天还又多加了一句:“我从不生哥哥的气。”


    哪有拿了好处说生气的理,这包横竖都能买她的命——


    作者有话说:老房子着火就是这样的哥哥酱[坏笑]无需多言哈。


    求!求!收!藏!(尖叫鸡)


    突然想起宁哥还在泳池里泡着。[害怕][化了](顶锅盖跑)


    第27章-


    从不生他的气。


    说得好听, 可在大哥听来,倒更像是随口敷衍。


    锋利性感的喉结轻轻滚动,视线从她的樱唇偏移, 于无人处深吸一口气,有些怀念从前那个不知天高地厚、将他反锁在屋里的幼妹了。


    他大三那年初进集团担任职务, 同年开始相亲,没错, 也是这个年纪, 和程不喜现在面临的一样, 白女士未雨绸缪,早早儿地就开始替他物色结婚对象。


    程


    不喜那年13岁,上初一, 正处在叛逆青春期。得知他要去见照片上的女人,也就是他将来要结婚的对象,醋坛子啪嗒一声, 翻了。为了叫他去不成,就把他骗进地下室,转头还把门锁了。


    等他意识到什么, 已经来不及了, 隔着门唤:“小喜,开门。”


    大哥平静又无奈的嗓音自空旷地带响起, 没有生气, 没有着急,更没有厌弃。


    有也只有没下限的纵容和偏心宠溺。


    她大喊:“不要!”因为知道一旦门打开, 他就要去见那个女人了。不愿意大哥和别人在一起,她不准许。


    后来还是下属赶到,将他解救出来, 始作俑者已经不见了,不知道躲到了哪儿去。


    家中二老问起这件事,他也只是平静地替她遮掩,对外只说:“误锁。”


    可对内,也就是对着那帮吃瓜的下属,直言妹妹不听话,会好好教育。可事实真是如此吗?当时明明情况很紧急,所有人都联系不上他,他们赶到后却惊恐地发现,他们年轻杰出的上级被锁在地下室,可当他出来时非但没有任何怒火,相反的,脸上似乎……还在笑?


    思绪回笼。


    怎么想到那儿去了,陆庭洲定了定神,都过去七八年了,估计她早都忘了。也只有他念念不忘这些陈年琐事。


    说到底,爱到最后是怜悯。


    正打算问她肚子饿不饿,想不想吃点儿什么,譬如她最喜欢的樱桃糕、烤包子。


    想来想去还是樱桃糕吧,那家店离花东近,这样哄她进去住一晚的概率也就更大些,痴心妄想她住一晚就不愿意再回寝室——


    毕竟五星级酒店用的是柔软名贵的蚕丝床,和她宿舍硬邦邦的小铁床比起来,高下立判,任谁都知道该选哪个吧?


    结果她又一头扎进手机里,熟悉的情景,专注渴求的神态和刚刚简直一模一样。


    “……”


    陆庭洲长睫深颤,目光微凝。


    小红点来得缓慢抓心,程不喜急急忙忙点开信息栏查看。


    一双眼睛恨不得绣在上面,又或者干脆穿进手机里。


    究竟是什么样的对话,什么样的人值得她这样在意?大哥的眉角上仰出凌冽的弧度,嘴唇习惯性抿成些许无情的形状。


    但又无法深问,因为妹妹会不高兴。


    种树:[图片/][图片/][图片/]


    她不在的期间,宁辞已经把他俩今天原本要干的事儿都弄完了,小三花也顺利从宠物医院接回来,送到福利院小朋友的手中。只是最近虐猫的家伙很谨慎,一直躲着没出现。


    发的照片中还有他和小孩儿们的合影,教室窗明几净,他唇红齿白,笑容灿烂,孩子们围着他,像是围着一轮金灿灿的朝阳。就连最最沉默胆怯的佑佑小朋友都露出了真挚的笑脸——没想到他居然这么会带孩子,还是个孩子王。


    可画面越是温馨,程不喜对他的愧疚就越深。


    【对不起呀……T-T】


    【你生气了吗?】


    小心翼翼讨好的语气。


    那边隔了好一会儿,回:【没有】


    程不喜又问:【你想吃什么我请你】


    宁辞直接跳过这茬,问:【你完事儿了?】


    她敲字的指尖凝滞:【嗯,差不多】


    宁辞挑眉:【差不多?】


    偷偷叹气:【我哥想带我回家吃饭……】


    宁辞看完,轻笑出声:【你哥想,你不想?】


    她确实不想。聊到这儿她偷瞄了一眼身旁。


    暮色悄然逼近,一缕斑驳的夕阳光洒落车窗,照得他面孔深沉,晦暗莫测。


    出乎意料的是她哥并没有执意要将她带回家的意思,而是问她原本预备去哪里玩耍。


    程不喜脑子懵了下,胡乱说:“牛街”


    牛街离他们这儿挺远的,开过去天估计都黑透了,当哥的也没说什么,问她现在去还来不来得及。


    程不喜摇头,说来不及了只能改天,又问:“哥你要带我回家吗?”


    他没表态,只问:“你想去哪儿?”


    “……”


    她想说回学校,可他刚才那番话又说得刁钻在理,仿佛她不回家就是没孝心,于是改口,“我想回去看看伯父emm,伯母今天好像有点儿不太高兴,回去陪陪她。”


    陆庭洲听完没搭腔,短暂的沉默,丰唇轻启:“不要勉强。”


    程不喜顿了下,说:“不勉强。”


    司机小哥是个没眼力见儿的,生怕俩人跑空,想也没想跟话:“陆董,陆先生今天去N城考察了,怕是要过几天才能回来——”


    一记冷射,小哥猛然间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立马闭嘴。


    “伯父不在家吗?”程不喜敛着眉,细声细音追问。


    不等大哥回答,这时白女士一通电话打进来,中断了对话。出于本能习性,有大哥在身旁,她开了免提外放。


    “扣扣?”


    她轻轻‘嗯’:“在的,伯母。”


    模样乖顺得像只兔子,只是两只大耳朵垂下去了,陆庭洲乌幽的眸底沉着黯光,直勾勾盯着她,可是当她有所察觉时,都会谨慎背开。


    就好像某种、湿腐角落里、时刻有一双病态阴郁的眼在暗中窥伺的错觉。


    白女士问她:“你哥衣服的事儿都忙完了?”


    “嗯,衣料都定好了,等过段时间再去一趟。”


    她回答得条理清晰,具体到每件衣服选了什么料子都和养母交代了一通,就连织唛的编码都记得牢牢,说话时目光似有若无落在大哥身上,每次差点要对视上,她都会匆忙忙挪开。


    真的很像小兔子。


    陆庭洲嘴角的笑意稍许加深。


    那边没疑心什么,从小承欢膝下的小女儿,她是最放心的,再开口时又说起陆思雨这个亲生的不是:“你二姐姐,先前还说在家多呆几天,神神秘秘,结果当天夜里接了通电话,招呼不打一声连夜就走了,哎哟我真是气得肝儿颤。”


    程不喜默默听着,不说话。


    白女士指责半天,想起今天她受的委屈,不忘再哄一回:“扣扣,今天杨家二少说的话,别放心上,北城那么大,又不是只有这一家,没了他母亲再给你找更好的,只管放心。”


    养母说得信誓旦旦,也确实有这个资本,陆家门楣高悬,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巴结,她除了点头没其他办法,轻轻附和:“嗯…知道的。”


    “对了,我和你司家的蒋阿姨订了去昆明的机票,马上就走,你要是回来,让梁叔安排。”


    “……”她一怔,心想似乎没有回去的必要了。


    一来伯父去外地出差,二来伯母又去云南散心,横竖二老都不在家她回去做什么,难不成和她哥大眼瞪小眼吗?光是想都觉得窒息,她才不要。


    又听完好长一串叮嘱唠叨,电话挂断,车厢内气氛更加凝重了,沉沉的仿佛要坠下来。


    程不喜心里憋着事儿,悄悄侧头打量起大哥,只见他矜贵优雅地坐着,一贯的端方自持,倾世风姿。


    帅气、性感、魅力这些词用来形容他好像都差点意思。常年禁欲,又极度自律,偏生得这张脸还这么蛊惑英俊,真想把他狠狠按在身下,抽出领带,反剪双臂在头顶,亲吻喉结,品尝他失控沉陷的一面没有比这更刺激的了。


    “哥我想回学校了”


    抉择再三,她还是说了出来。


    心想又不是头回这样干,大不了就是被拒,挨一顿呲,索性豁出去了。搏一搏,单车还变摩托。


    说完她别过脸去,像是午时一刻行刑的囚徒静静等待官差发落。


    果然,她哥听完脸色顿时沉了下去,喉结隐忍地滚动,迟迟没表态。


    不知过了多久,就连


    腕上手表的走针滴答声都无比清晰,终于他说:“好。”


    “都依你。”


    这样宠溺的语气,没想到居然能从他们董事长嘴里说出来,前排司机小哥震惊无比,面上佯装正经,背地里汗毛都根根竖起。


    看来传闻非虚,他们陆董对这位妹妹是真溺爱,在她面前毫无原则可言。


    没想到还挺顺利,程不喜绷直的肩颈几乎同时耷拉下去,她长松口气——


    大约是觉得车厢里太闷,行至中途,程不喜把车窗降下去半截。


    国贸的夜景有种超现实的美,十里洋场,灯火不休。


    怀里还牢牢抱着新得的包,只可惜至今都还没捂热,奶昔白的金扣子冰冰凉凉,径直抵着手掌心,都卧出小凹点了。脚上的鞋也是,3.5厘米的跟不高不低,虽然尺码正好,但第一次穿明显不太适应。


    秋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格外舒服,她干脆趴在车窗边,任凭风抚摸过头顶,百无聊赖数着路灯。


    一盏两盏,心里想着等再过一阵子,下了雪,会更好看。


    希望那时还和宁辞保持朋友关系,约他一块儿出来看雪,拍撕拉片,等雪积得更厚些,再约他去长城跑一圈儿,不到长城非好汉,她长这么大还没去过呢。


    想到这儿,她眉眼弯弯,嘴角不自觉上扬,盛绽出风情万种的笑颜。


    仅仅是半张侧脸,笑容甜得像是在做什么斑斓的美梦,在旁的陆庭洲几乎快要看呆了——


    就快到校门口,熟悉的下车环节。


    鞋子穿上了没法儿再脱,可这包实在太过招摇显眼,程不喜意识到这一点,有点儿犯难。想着暂时先放她哥这儿,日后再处理,可当抬眼看向他时,果断打消了这个念头。


    上回没要他送的腕表已经闹得不太愉快,今天要是再当着他的面儿不把送的东西带走怎么都不好交代。


    本以为她哥会和之前一样,说点儿什么,比如敦促她练车,问她肚子饿不饿,想吃点什么,最近零钱够不够花,周末回不回家诸如此类的操心的话,没想到今晚他出奇的沉默。


    反倒叫程不喜有些拿捏不准起来。


    “哥,我走了”她手搭在车把手上,心旌摇摇,音细细,试探说。


    等了许久,只等来一声薄淡的:“嗯。”


    还真没多余的话,程不喜:“……”懵。


    见她呆呆的,“怎么了?”大哥抬眉。


    她回过神,猛猛摇头:“没有……!谢谢哥送的包还有鞋子,哥晚安。”


    陆庭洲沉默少顷,对她说:“晚安。”语气微微泛着冷。


    程不喜被他这不明所以的态度惹得心里无端起球,但事已至此她也没往深处多想。


    都说伴君如伴虎,她哥的心思本来就没人能猜得透。


    下了车,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视死如归的战士般一点点往学校挪。


    ……


    夜幕里,她背影纤薄,走路东张西望,像是在躲什么,耳垂两边雪白的akoya珍珠时隐时现,很勾心。


    其实今天见到她第一眼,陆庭洲就注意到她戴了珍珠耳环,并且轻易认出这副耳环是谁送的。早年兄妹俩的关系还没这么紧张,每次她从二姐那儿得到什么好东西都会欢天喜地和他分享,而今已成奢望。


    她头脸小,玉骨冰肌,珍珠这种东西是水养的,光泽感鲜明,衬得她温婉中又带着一丝俏皮,耳骨细薄,耳垂粉粉嫩嫩,与圆润小巧的珍珠相得益彰。


    路灯光这么漫不经心地一照,难免会祸乱心旌。


    陆庭洲透过车窗,静悄悄地看,不言亦不语,短瞬,目光落在她脱下的旧鞋上,一个横着摆一个竖着放,大哥丝毫不在意脏不脏,径直拿起来放到身旁的座椅,丁点儿没嫌弃。


    此举,前排小哥已然震惊到失语,说好的洁癖呢?因为对象是妹妹,所以可以破空无视是吗?人不如履。


    其实早年,程不喜也经常在他车里脱鞋、换鞋,肆无忌惮在后座翻滚,将车坐垫和靠背弄脏是常态,还动不动抱着他胳膊可劲儿傻乐,也不知道在乐什么,小小的身躯里面装满无穷无尽的能量。


    可时间催人,原来一不留神,她就变了模样,而今的一颦一笑都好似在勾引,尽态极妍的皮囊实在令人忽视不了。


    此刻透过车窗,不知道看见什么,大哥的脸忽然间阴沉下去,锋利的嘴角一点点压紧。


    第28章-


    正打算处理掉烫手山芋一样的昂贵包包, 结果在半道撞见张航宇,管谦茹表弟。


    想必是管表姐这几天的灌输起了效果,深知有着云泥之别的张表弟对她彻底死了心, 也不像从前那样一见到她就胆怯自卑,连对视都不敢, 而是大大方方走过来和她并排而行,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好巧。”


    “你也刚从外面回来吗?”


    “听说你们院要去中金实习?”


    程不喜底色温润, 十分有教养, 绝不会轻易无视谁, 哪怕这人从前曾经追求过她,一一应答。


    陆庭洲从车窗里刚好瞧见这一幕。


    许是同班同学,又或许是从别的什么地方结交的朋友, 总之她和那位陌生青年并排行走,中途还说了几句话。


    那个青年是后闯进视线里的,他没见到正脸, 但瞧着个子不高,体态三流,只能算得上是平平无奇, 可他这妹妹——就完完全全的不同了, 靡颜腻理,形容祸水, 五官漂亮得具有冲击性, 且打小就是一副孔夫子的圣人心,有“交”无类, 不论是谁,高尚平庸在她眼里都一视同仁。


    说白了,都是泥疙瘩, 没差。


    和异姓说话,这其实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又不是手牵着手,举止过密,可不知道为什么,大哥的心里有些堵。


    脑海中反复盘旋的,不过是白女士日常碎碎叨叨的车轱辘话:“你妹妹这么懂事乖巧,模样又冰雪漂亮,要说在学校里没小男孩喜欢那才不像话!”、“你也多多留意些,替她掌掌眼,留心些好人家”、“妹妹大了,总归是要出嫁。”


    …


    出嫁。


    出嫁。


    总归是要出嫁。


    他胸腔里好似聚着团散不掉的浊气,酸胀不已,上不来也下不去。强压着心头的不愉,吩咐司机回公司,那儿还有一堆文件等着他批。


    用巨量工作麻木自己,粉饰太平,他一直都是懦弱的、不敢正视自己内心深处欲望的无能的大哥,在逃避内心这件事上从无败绩。


    程不喜毫不知情,和张航宇道完别直接回了寝-


    宿舍今晚7点~8点停电,她到楼下才看见群里发的通知。


    回来时整条廊道都是昏黑的,尽头有几道手电筒的光,咻咻反射在墙面。


    大门没关,穿堂风呼呼的吹,时不时还传来几声尖锐的哨响,特别像鬼片里的情节。


    走着走着隔壁班的曲亦娇不知道从哪儿跳出来,走路也没个声,突然拦住她。


    开口就是尖锐的质问:“程不喜呀,校门口开车送你的男人是谁?”


    “都坐上路虎了,好呀。”


    “老实交代!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糟糕,她最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快说啊!是不是勾搭上有钱人了?”曲挑衅不已,像是这么多年来终于抓到她把柄。


    “装什么清高啊,还不都一样,什么时候也带我一起。”


    “带你一起什么?”


    “傍大款啊还能怎么?”


    “………”懒得理。


    “你会后悔的。”


    程不喜脚步一停。


    光线昏暗的走廊,她披头散发,表情狰狞,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曲亦娇是9班的,按理说和程不喜不熟才是,可俩人都在一个话剧社,难免有摩擦,单方面的。


    程不喜没心没肝,连自己班级的同学都认不全,何况她呢。


    这姐的光辉事迹也很多,大一军训就勾搭上学生会二把手,一个大三的学长,通过他顺利竞选上学生会干部,后来又嫌弃人身家清贫,踹掉后无缝衔接了金融学院的富二代,名声早就臭了,但人


    家不care,照样吃吃喝喝炫富,此外她还是话剧社的台柱子,基本回回都是她出演女主角,和男社员眉来眼去,霸凌新来的社员,程不喜对她没什么好感,不论是性格还是为人处世。


    本想无视,可她死缠着不放,程不喜干脆说:“是滴滴。”这招还是从方欣怡那儿学来的,好几次都听见她这样哄骗男朋友,明明是蹭学长学弟的车,非说是滴滴。


    “这年头开路虎的跑滴滴?”曲亦娇明摆着不信,目光犀利,“少诓我。”


    皱眉,爱信不信。


    程不喜知道她这人好谈八卦,喜欢搬弄是非,属喇叭的叭叭不停,没搭理,直接绕过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寝室里黑漆麻乌的,台灯光线微弱,像遥远海岸上模糊的灯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她刚到门口,没想到曲不死心,居然死缠烂打也追过来了。


    “滴滴打到路虎?骗鬼呢,我打车这么多年连辆凯迪拉克都没摸到过,你就能打上揽胜了?”


    她嗓门大,吼得一屋子的人都听见了,渐渐廊道也围了些看热闹的人。


    管谦茹身为寝室长站出来说话:“吵什么?”


    曲亦娇将在校门口看到的一五一十都说了,当然少不了添油加醋,最后总结了一句:“校花了不起啊,还不是被老男人包——”


    话音刚落,走廊里响起一片倒抽气的声音。


    肖颖颖正坐着修指甲,听完发出冷笑,看来上回她没看错,那天晚上她就是从一辆奥迪车里下来的,还是京A车牌。


    程不喜平时独来独往惯了,性格高冷长得又漂亮,要说没人关注她的私生活和情感问题那是白瞎。


    “我去真炸裂,平时清高得跟什么似的,私底下居然玩这么花……”


    “现在的女大学生也太堕落了,品德真差!”


    “不儿,这曲亦娇明摆着五十步笑百步啊,她也不是啥好人行吗?”


    看热闹不嫌事大,高雅缤被这帮碎催吵得头疼,反问了句:“你不知道滴滴能选豪华车吗?”


    曲亦娇一时语塞,但下一秒:“那她手里的东西呢?”


    “我亲眼看见车上老男人递给她的!”


    话音落,宿舍楼陆陆续续恢复供电,刺眼的白光下,程不喜桌上的东西瞬间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我去,是个包啊”


    “还特么是爱马仕。”


    “真的假的啊。”


    “还真被人包了啊”


    整层楼的人都差不多被吸引了过来,围在那儿窃窃私语。


    胡蝶也闻着味儿过来听八卦,一眼看出来程不喜那个包和肖颖颖那个是同款。肖颖颖一整个下午都在寝室显摆,很难不印象深刻。


    明码标价的东西,网上一搜全是。


    胡蝶立马就说:“这包不是全市限量吗,据说没几个。”


    肖颖颖的脸色顿时也变了。


    程不喜眼皮子一跳,怪不得她没见过,原来是限量款。


    得知真相内心还是免不了罪恶一番,感慨她哥送礼物不看价,闭着眼入,这包日后的宿命就是放柜子里吃灰,她压根不会去背。


    “网上扒得可凶了,”胡蝶继续拱火,“有一只被聂小妍拿下了,就是最近刚拿下最佳女配奖的,传闻是她金主爸爸送的。”


    “你俩这是…傍上同一个大佬了?大佬还是搞批发的?”


    质疑声出,整个廊道顿时鸦雀无声。


    这种场合肖颖颖当然不能落下风,旋即占据舆论的制高点,两眼一翻:“我男朋友有钱,送个包而已,洒洒水了。”


    手机‘啪’的声摔桌面上,震得阳台上的仙人球也抖了三抖。


    “倒是你,程不喜,你家境普通,充其量就是个小资,怎么可能舍得给你买这么贵的包,是不是傍上大佬了?老实说,上回我就看见你从一辆A8里下来——”


    曲亦娇:“听听,听听!”


    脏水一轮接一轮地往她身上泼,程不喜从始至终都像个局外人,仿佛在看一出和她不相关的闹剧,抬眼打断道:“说完了吗?”


    “怎么,你这是承认了?”


    “承认什么?”她反问,“造谣坐牢,你想吗?”


    说着,她晃晃手机,嘴角露出浅浅弧度,一抹不奈何的笑,“对着镜头说。”


    肖颖颖脸色顿变,上次警告她的话至今都记得,条件反射,劈手将她手机夺过来。


    定睛一看,页面赫然是下周课表,并不是录像或者录音,她这才把心吞回肚子里。


    吃瓜归吃瓜,人群里也不乏有眼力见的明白人,造谣坐牢这罪名不是随随便便挂嘴上说的。


    “哟哟,看来有人心虚了…”


    “嫉妒人家就直说呗。”


    “嫉妒她?她一被老男人包养的有什么值得嫉妒的?”


    “我看你就挺嫉妒人家的”


    “你!”


    眼看着事情要闹大,这时不知道谁大喊一声:“宿管来了!”顿时廊道上的人作鸟兽散。


    程不喜虽然不惹事,但也不怕事。从小在陆庭洲身边养大,自然有几分他的影子。


    陆家百年望族,门楣若市,她从小到大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下作的手段没接触过,骨子里早就已经浸透了不容侵犯的傲气,乌幽的目光平平地扫过来,没什么激烈的情绪,但就是叫人脊背发寒了。


    在那么多人的面前吃了瘪,肖颖颖看着桌上新得的包,男朋友送她时夸下的海口,又看向程不喜,看要是真像网上说的那样……她心底拔凉。


    给男朋友打电话,那边持续忙音。


    摔门而出,又一夜未归-


    转天,趁她俩不在,管谦茹在寝室神神秘秘地说:“程不喜那个包,真的。”她飞快地朝肖颖颖空着的床位瞥了一眼,“她那玩意儿,假的。”


    冯源第一个大叫:“你怎么知道?”


    “俩包我都摸了啊。”


    “?”


    邻床的女生眼睛瞪圆:“摸了?”


    似乎是在回味那手感,真皮的东西摸起来就是不一样,管姐继续说:“以前没接触过真皮的东西,也就不知道什么手感是真皮,但是老五那个不一样,真皮的东西只要摸过就一个感觉,和之前所有摸过的皮质东西都不一样。”


    “……?”


    “真有这么邪门儿?”


    管姐“咝”了声,没法形容那种脱手的感觉:“你们下回自己找机会摸摸看喽,哦对了,买过梳子吗?”


    她忽然想起什么,兴致勃勃做了类比,“二十一把的地摊货和几千块一把的檀木梳拿手里完完全全就是两个东西,就不是一个概念好吗?好的东西只要摸过一次就能明白,贵有贵的道理,土里长了几百年的檀木和一两年的普通木头,真皮假皮,那能是一个样儿吗?”


    “听你这么一说,”另一个室友若有所思,“我记得去年去中金参加活动,就学校组织的那次,快结束时被班长拉去做苦力,我去总裁办有个椅子,尼玛跟抬金子似的,看着不大不沉,纯红木的东西重的不行,很做实。”


    管点了点头,露出孺子可教的表情,说肖颖颖那个摸起来就差点意思。


    六床:“那照你这么说,老五家这么有钱……”


    “完全不知道,那她也太低调了!”


    “你是奢侈品鉴定专家吗?张嘴就来?是真是假用得着你说?”冯源急了,还想争辩,“娱记说这包给一大佬定走了。地址马赛克,xxx富人区,肖姐对象就住富人区啊!”


    闻言,管姐轻蔑地笑了,不认同她说的:“笑话,北城哪儿有什么富人区啊,无论是昌海,平西,连岗,还是新城大同,苏家屯,都是富中有穷,穷中有富,


    很难有集中的富人区。”


    说罢,似乎是想起什么,她又收束,皱鼻子改口道:“可能京西路的君颐公馆算一个吧。”


    “不过那儿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光有钱都不定行。”


    “我去…颖姐对象家这么有钱?”


    “你听她瞎瘠薄吹呢,一破暴发户而已。”


    “啊?”


    “真假的,细说呢?”


    管谦茹明显知道点什么,只是平时懒得抖搂:“投机倒把的破水产运输的,早几年站风口上,挣了点钱,娶的二老婆是个985高材生,夫妻俩联合创业创进的园区。”


    “这哥们儿就是二老婆生的,也继承了那点子文墨,重点培养呢。”


    “那颖姐岂不是要加入豪门了?”


    “做梦呢,北城妈妈们给儿子相亲连211硕士都要查三代户口。”


    “她?想得美。”


    “所以……颖姐这包是假的,程不喜的是真的?”


    “是啊,你们下回自己摸摸就知道了。”


    冯源听不下去:“就算她的是真的,那她也可能是被人包了啊,你瞧她那傲慢劲,谁都不在乎,一准是拜金女。”


    “没准儿人家里就是有矿呢,你看她衣柜里,平时穿的戴的,全都是高级货,就连护手霜都是香奈儿——只是平时不稀得显摆而已。”


    “你怎么知道她衣柜里的那些大牌就不是假的了?上次穿的假货始祖鸟你忘了?”


    “这倒是……”


    “可长成她那样,我要是大佬我也喜欢啊,细皮嫩肉的,美得像个妖精,声音还那么甜,叫-床声保准也好听。”


    高雅缤刚从洗手间出来,就听见这么一句,白眼翻到天上去-


    话剧社。


    方欣怡自己在校外租房子住,刚从朋友口中得知昨晚寝室楼发生的事情,气得当场要去找曲亦娇理论,程不喜却置身事外,窝在角落的椅子里,丁点儿不受影响,还在悠哉地偷看漫画。


    方欣怡怒其不争:“我说程不喜,人都蹬鼻子上脸了,还这么淡定?再没心没肺也不能这样。”


    她倒也不是天生的没心种,只是从小到大类似的事情经历得太多,当对某件事承受的阈值拔高到一定程度,其他都是小儿科。


    方欣怡对她此刻云淡风轻的样子持批判态度。


    就在这时,“程不喜!”社团一把手突然点名。


    正在偷偷看小言漫画的她茫然抬头。


    一把手对她说:“从今天起,你来演海丽娜。”


    疑惑眨眼:“…。”


    “就这么定了。”


    什么情况就定了?


    见她还茫然不知所措,方欣怡解释:“于雁前天腿摔坏了,这个角色就空了出来,让你去演呢。”


    海丽娜,莎士比亚《仲夏夜之梦》中为爱痴狂、爱而不得的少女。


    之前这个角色一直是于的,她来不了,只能找人替换。


    程不喜:“……”可众所周知她演技很烂,烂得令人发指。


    一把手说完也有些犹豫,程不喜虽说外形条件没话说,但演技嘛…还有待考量,不然也不会这么长时间没登过台,只做些组织工作。


    再者她和曲亦娇站在一块儿,把曲衬得像个丫鬟,这样可不好,毕竟曲亦娇的角色才是女主角。


    可除了她,其他人更不靠谱,为了月底的校庆也只能先这样了。


    曲亦娇临上台才知道演对手戏的人被换了,还换成了程不喜,本就和她有恩怨,气得浑身发抖,化身桌面清理大师,后场的东西全砸了,化妆镜里的一双眼睛仿佛能滴出黑红黑红的毒血。


    第29章-


    鸡飞蛋打的考试周, 话剧社每天还得抽出俩小时排练,莎翁的戏本举世闻名,台词也是出了名的冗长拗口, 她演的那部分台词又多,背得头昏眼花, 都快晕字了。


    临时抱佛脚。战战兢兢考完最后一门,难得空闲, 程不喜熬夜看了部电影, 《花束般的恋爱》, 方欣怡推荐的,说特好看叫她一定得看。


    好看归好看,也没告诉她是be啊, 看完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梗了块大岩石。


    不理解为什么男女主角明明深爱着对方,兴趣爱好什么的也全部契合, 可最后还是分开了。


    物极必反吗?


    被子里的她心碎成几瓣。


    转天约宁辞吃饭,答应请他吃大餐,美其名曰四九城内的餐厅随便他挑, 其实是她自个儿馋了。


    宁辞拐着弯问她有没有特别想吃的东西, 她支支吾吾说想吃茴香牛肉的馅饼和小龙虾烤包子——这俩可太好找了。宁辞顺理成章说,咱去牛街吧, 她咣当一声应下, 连个磕巴都没打。


    有了前两回的教训,她信誓旦旦承诺这次绝不放他鸽子, 并且早早就到了目的地。


    从来都是别人等她,还是头回她这样等别人,宁辞电话里打趣说:“真难得。”


    听出他话里的揶揄, 她脸颊飞红,边出地铁边叫他快别说了。


    他不依,偏偏就要说,声音低且沉,像绵绵的山脊,一个字一个字清晰有力,撞进耳朵里:“程小满,你是第一个让我苦等这么久的人。”


    这下连耳朵根都红透:“我知道,呜哇哇我知道错啦!”


    那头传来清晰的笑意,毛绒绒的,像大型犬柔软的脊背,隔着听筒不轻不重地搔了下她耳朵。


    …


    依旧是精心打扮一番才出门,选了件燕麦色的粗花呢外套,短款,没logo。内搭奶油白高领羊绒衫,来自于lp,价格她不知道,但都是二姐送的,肯定不便宜。领口松松堆在颈间,像围着一小朵云,裙裤漫过膝,很有秋冬气息。


    自打结交了宁辞,她的穿衣品味明显上了好几个档次,就连对她美貌免疫多年的方欣怡方大小姐都说她最近神采焕发,和早前清爽简便、一条牛仔裤贯穿四个季节的风格完全判若两人。


    她也认同。从前那些二姐姐送的裙装大衣、秀场高定,统统摆在衣柜里吃灰,最近这段时间她穿得相当之勤,相反她哥送的玛丽珍洋鞋就没那么好的待遇了,被束之高高阁,连带着那只爱马仕包。


    牛街在西区,坐地铁半小时,她早早儿地到了,电话里是宁辞有一搭没一搭的碎碎念。


    她低下头看时间:下午5:20,三枚数字直直撞进眼底,怔了怔。


    电话里宁辞也察觉到什么,问她:“怎么了?”


    她呼吸明显加重两秒。


    宁辞不明所以,问:“怎么突然不说话?”


    她惊讶的原因是她的生日就是520。


    短暂沉默:“你知道停表错觉吗?”


    “嗯。”宁辞不解,“什么错觉?”


    “就是你看时钟的时候,发现数字和你生日正好一样,像这样让你惊喜的现象。”


    宁辞心说搁那背台词呢,小菩萨念经一样。


    “不道啊。”他轻快的笑痕像羽毛掠过心尖,“没听说过,都是打哪儿看来的歪理?”


    和电话里面的声音有些不太一样,程不喜好像隐隐约约听到了两段声音,有一段来自于话筒里,而有一段真实的像是在身边那样,她没多想,估摸着还得再等个几分钟。


    停表错觉这概念来自于昨晚熬夜看的be电影。


    她正要回答,可刚说了一半:“花束般的…”


    像是意识到什么,扭过头去,倏忽撞上宁辞深黑的眸底,心跳节拍突然就乱了。


    眼睛粲然睁大,惊喜又意外。


    下一秒,凭舌尖肌肉的记忆,将没说完的内容呆呆吐落完毕,“恋爱。”


    “恋爱?”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人已经到了身后,神不知鬼不觉,将手机从耳边拉开距离,嘴角咧开一枚扬扬得意的小括弧,头歪了歪,乌发根根俊逸柔顺,熙熙然挑逗道,“你要跟我谈恋爱?”


    程不喜:“……”


    才不是这样呢!!!-


    “哦~原来昨儿晚上聊得好好的突然不回消息,是在看电影。”


    “完了思考半天人生,直接睡过去,怪不得我一直没等到消息。”


    “程小满,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你。”


    他深情款款,边说边用余光瞄她,程不喜起初还想狡辩两声,后来想想连自己都觉得没理,索性不开


    口了。


    他今儿穿了件“旧”得恰到好处的黑色飞行夹克,看上去有些年头了,皮质泛着温润感,敞着怀,露出里面绵软干净的白色圆领T恤,脖子和手臂处都干干净净的,没佩戴什么饰品,肩背宽阔,撑得夹克线条挺括利落。


    下身是洗得颜色发软的深灰色帆布牛仔裤,两条腿笔直修长,走动间,布料下紧实流畅的腿部肌肉线条若隐若现,简单的装束愣是被他穿出顶级大牌的感觉。


    程不喜偷偷打量他好几眼,迷之回想起之前在篮球场上,他只穿一件工字背心,平角运动裤的模样,手腕脚踝同样干干净净,那身材毫不吹嘘地说,是极品。


    大约是她无所顾忌观察的目光有些过于直白,俩人差点撞一起,程不喜立马收敛,并小声说:“我不是故意不回消息的……”


    “嗯。”


    “对不起呀。”


    又成那副谨小慎微的模样了。


    宁辞故意逗她:“总说对不起,对得起很难吗?”


    “嗯,程小满?”


    他说话时,声线不高不低,有种天然的磁性,尤其是喊她名字的时候,那清晰的音节仿佛带着小钩子,轻轻刮过耳膜,留下一点酥酥麻麻的痒意,让人忍不住屏息凝神,想再多听一句。


    果不其然,程不喜像是被激怒的波斯猫咪,昂起下巴看他,不知道是撒娇还是别的什么语气:“你好凶。”


    宁辞露出一丝了然的神情,点点头,平静说:“对不起。”


    “……”


    “!!!”-


    牛街最出名的是美食,什么爆肚粉啦、炸年糕啦,驴打滚啦…很多都是百年老字号,最古老的建筑是礼拜寺,北宋年间就有了,慕名前来的食客络绎不绝。


    礼拜寺的琉璃宝顶在不远处闪着圣洁的光,街道古旧又繁华,人来人往,暮色渐浓时,整条街便浸在牛骨髓的浓香里,像一锅慢炖了七百年的老汤。


    程不喜爱吃白记的江米年糕,敦实的糕体一层白一层红,红的是豆沙,白的是玉一样的粘糕,顶上还有颜色鲜艳的山楂泥,俩人站在档口,一左一右,耐心等待师傅装盘。粽子才三块钱一个。


    不远处是一家新开的奶茶手作店,小小的门头前垒起长长的队伍。


    一手攥着茴香牛肉的馅饼,一手握着瓷罐酸奶,刚吃完两口年糕的程不喜目光在那人头挤挤的门头停留了几秒,不长,但还是被宁辞轻松捕捉到,问她:“喝吗?”


    她嘴角还沾着枣泥,闻言迅速点头:“喝。”


    满下午了,这里的长龙队就没短过,宁辞说那边人多,让她别去了,“你就在这儿等我。”


    程不喜乖巧应下,说完他径直去排队,后者就站在墙根底下,乖巧如鹌鹑。


    街道不算太宽,两边都是些上了年头的楼房,墙皮刷着黄绿油漆,窗框漆色有些斑驳了,抬头就能望见礼拜寺那标志性的绿琉璃瓦顶和月牙尖,在周遭居民楼的簇拥下沉静又庄重。


    宁辞时不时回头看她两眼,傍晚天,漂亮得像一幅画。


    日头西斜,整条街笼在暖融融的光里,烟火气浓得化不开,她像只短暂停留的玉色的蝴蝶。


    嗯,一幅画。


    趁她低头专注啃东西之际,宁辞迅速拿出手机对准她,按下相机快门。‘咔嚓’——从此,陪伴他往后余生的照片又多了一张,程不喜对此一无所察。


    ……


    傍晚气温明显降下许多,秋风夹带丝丝凉意,贴着人行道扫过,程不喜视线牢牢落在手作奶茶店的玻璃门上,有光从里面透出来,映着排队人影晃动,宁辞就在那团暖光里,正低头扫码付钱,身影挺拔安稳。


    她无意识地搓着指尖,心里盘算着等吃完以后要去哪儿。


    就在这时,“陈夕?!”


    一个尖利得刺耳的声音猛扎进耳朵里,程不喜脊背一僵,循着声音转过头。中年女人起初还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仔细辨认,确认是她,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还真是你,好啊,傍上大款爹现在都不认舅母了——”


    程不喜仓皇中认出她是谁,这张阴损刻薄的脸这辈子也忘不掉,是母亲去世后,她曾短暂投靠两月的舅母。


    过往的回忆一幕幕涌现全是不堪,程不喜只觉得一股冰冷的麻意从脚底板窜到头顶,心脏被无形的大掌压迫,抓住她胳膊的那只有形的手几乎死死掐进她的肉里。傍晚的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啧啧啧,站这儿等谁呢?”说着,王舅妈又逼近她一寸,那股浓烈的、混合着廉价香水的气味扑面而来,熏得程不喜胃里一阵翻搅。


    “你妈真是白生了你,骨头轻的小贱蹄子,一点规矩都没有,不知道叫人?”


    宁辞还在排队买奶茶,见状东西也不要了,直接冲过去,将程不喜护在身后,像一堵高耸密不透风的墙,牢牢的护住她。昂着下巴,皱眉冷冰冰地发问:“你谁?”


    “小伙子,我劝你别多管闲事,我可是她舅母,嫡亲的!”


    说罢,王舅母目光赤裸,将宁辞上上下下打量了遍,又看向程不喜,阴森森开口:“你小小年纪,对象都找好了?小浪蹄子,和你那下贱的妈一样,小小年纪就知道勾引人!”


    宁辞的脸几乎可以用阴霾来形容了。


    “赔钱货!陈家把你妈供养大,她居然做出那样的丑事,害得我一家声名都跟着扫地,你得赔我精神损失费!”


    说到底还是为了钱,当年不也为此跑到她爸家闹过很久不是吗,不然爷爷奶奶也不会给她取不喜这样的名字。


    不喜,不喜欢你啊。


    后来但凡她回去祭奠母亲,这位舅母就要上演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至于她去没去过陆家,程不喜不知道,也不敢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别说是来闹,她就连陆家的大门都摸不到。


    宁辞气场太过强悍,平时在兄弟朋友面前看着不太明显,人群里总是一副慵慵懒懒的松垮样,众星捧月,万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很少出言决策什么但拥有绝对的话语权。可一旦换了地方,那股从内而外透出的冰冷锐利、张扬得甚至有些无法无天的声势就无处遁形了,往那一站,自带一股不容侵犯的气场。


    王舅母说完以后也有些发憷,但只要能从程不喜身上刮下点油水她也顾不得其他了。


    可青年牢牢将她护在身后,王舅母想抓住她,哪怕是扯着一块布料都是做梦。


    附近有保安队巡逻经过,为首的人似乎认识宁辞,二者目光遥遥一碰就什么都懂了,二话不说直接以寻衅滋事的名义将歇斯底里的舅母带走。


    本该蓬松温暖、充满烟火气的地界很快又恢复如常。


    路过的行人也从闹剧里抽身,好像这里不曾发生过什么一样。


    “陈夕!”


    “陈夕!”


    “陈夕你给我等着!”


    舅母被带走前还不住地大吼大叫。


    因为那声‘陈夕’,宁辞大脑一片空白。叫她什么?


    陈夕。


    陈夕。


    ——“当年那个女学生,叫陈夕。”


    ——“这是资料。”


    ——“都过去了这么多年,好端端怎么又翻出来?”


    巡逻的安保已经拖走了疯癫的舅母,程不喜脸色苍白,至今还没缓过来。


    宁辞心跳得很快,面上强作镇定,心率直逼180,试探着喊:“程夕?”


    她似乎很疲惫,坐在刷满黑漆的台阶上,头顶就是深蓝色的天,一轮毛月亮显露出粗糙的轮廓。


    小小她像是弄丢了魂,闷闷说:“那是我以前的名字。”


    “后来跟我爸,才改成现在的。”


    “耳东陈,朝夕夕。”


    耳东陈。


    他僵住了。


    不等他问,她自个儿把一切都交代得明明白白,光光荡荡。


    原来兜兜转转,找了那么多年,把他一整个青春搅弄得天翻地覆的女孩儿,其实一直都在眼前。


    再抬眸,朗月孤星皆入了眸,他深深吸气,再吐出。


    重重抹了把脸,将她拉进怀中——


    连呼吸都在颤抖,生怕弄丢。


    “我真的、真的


    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有的喧嚣都仿佛褪去了,他曾经那么多个日夜,攒了满腹的话,在舌尖滚了千百遍的字句,统统都蒸发,唯独剩下一句:“找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抱歉来晚了,下面争取一周更四章!


    写牛街那段给我馋不行!


    第30章-


    这个怀抱来得突然, 却并不粗暴,甚至可以称得上极为小心。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很深, 很沉,由不得她拒绝。


    程不喜感觉整个人都密密实实地圈在他的领域和气息里, 青涩、霸道,呆呆地忘记了哭泣。


    她能清晰感觉到紧紧箍住她的双臂, 连同眼前人宽阔结实的后背, 都在剧烈地、无法自控地颤抖。


    那不是害怕或紧张, 而是一种积压了太久太久的,骤然爆发的激动和狂喜,像积蓄多年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喷薄的出口。


    尤其是胸膛附近, 他一颗心跳得又快又急,鼓点清晰,一下一下撞击她的耳廓。


    “为什么…为什么跑那么快?”


    “一不留神就找不到你。”


    “还好, 还好是你。”


    一句‘还好是你’,仿若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终于寻回了失落的珍宝, 像是要把这些年错失的时光都尽数补回来, 程不喜不明白这份滔天的情义来自于哪里,下意识挣动, 想抬头看他, 可他的手臂依旧环得很紧,没有松开的意思-


    回程地铁。


    晚高峰的地铁站拥挤得像只沙丁鱼罐头, 车厢内塞满了归家的人潮。


    他俩不出意外站着,人和人之间像是被压缩得一滴水都不剩的海绵,已经没什么缝隙可言了, 程不喜紧紧贴着他,脸上泪痕还没有干透。


    宁辞高大的身躯在她身前形成一道小小的屏障,隔绝了一部分拥挤的人流。一只手护着她,另一只挂着吊环,确保俩人不会被挤飞出去。


    车厢摇摇晃晃,挤来挤去,他脚下的步子跟着轻移,一身的腱子肉可不是白练的,始终保持如山的姿态,让她能稳稳地依靠着。


    她身上很香,不知道用了什么沐浴乳和洗头膏,又或者是与生俱来的体香,像刚拧开盖的纯牛奶混合着清甜的蜂蜜水味道。


    香味儿不张扬,却十分的缠人,沾在衣领上、发丝间,只要她挨过的地方都会留有一点。嗯,她自己究竟知道不知道?随着体温升高,丝丝缕缕往人心里钻,骨架又很小,圈在怀里就舍不得放手了,只想抱着她睡个长长的午觉。


    原本已经止住不哭了,谁知道车厢这么晃啊晃的,她眼圈又开始泛红,啜泣声像受伤小动物压抑的呜咽,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委屈,一点点往外渗,听得人心头发紧发麻。


    宁辞见状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从他那个角度,她所有细微的情绪变化都看得一清二楚。眼尾那抹逐渐加剧的红,比胭脂都浓,手心在她单薄的肩头轻轻拍打,


    “上一辈的事,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你是你,他们是他们,过去的事无论如何也算不到你头上,知道吗?”


    他的声音很轻柔,带点诱哄的意思,动作也越发小心,像对待易碎的瓷器:“不哭了,别人见到,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他目光专注,至诚至洁,全都落在她身上,周围拥挤的人群甘心沦为背衬。


    程不喜也不知道她为什么陡然间又哭起来,她明明没这么脆弱,或许是因为她靠着的人是宁辞?


    因为是他,所以才会这样,才敢这样。


    要是旁人,别说哭了,丁点儿情绪都不会有。


    恍惚是小时候,六七岁吧,她刚被接到陆家,人生地不熟,华暖的别墅夸张肃严,大得惊人,足足三层楼,每一处细节都无不富丽考究。


    晚上躺在还没见过面的‘二姐姐’卧房的公主床上,窗外是魁梧遒劲的树影,婆婆娑娑,睡觉总是害怕,是她哥每天晚上不厌其烦地过来陪她,把她带到房间,他的世界里,给她讲许许多多的童话故事,哄她睡觉。


    雷打不动的日常。


    其实她骨子里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害怕,小孩子嘛,天不怕地不怕,由俭入奢易,连在舅母家那样辛酸困苦的日子都能捱下去,后来面对继母继妹的刁难她也能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陆家于她而言,简直是天堂。


    可对方是哥哥——正因为是哥哥,所以她才敢刁蛮、才敢任性、才敢肆无忌惮。


    因为是哥哥。至于为什么?因为有恃无恐啊,她深知大哥于她而言的重要意义,那是她无趣人生第一束刺破黑暗的光亮,是她的救赎,不论发生了什么,他不会不要她,会一直偏心她,直到地老天荒。即便知道她很多小心思都是装的,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她作天作地。


    而今这份暌违的感情,再一次从另外一个人身上体会到——宁辞。


    这个青年肆意嚣张,偏偏又生了一副君子模样,学习好,长得好,打球好,唱歌跳舞样样都好,她喜欢这样活生生而又具体的人。


    一如她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从前的哥哥-


    走出站台,世界好像一下子空了。


    十一月的北城,夜晚天黑得很透,像一块洗旧了的深蓝色绒布,毛糙又干硬,沉甸甸压在头顶。天际浩渺,无星无月,只有远处高楼顶上几盏红色的航空障碍灯微弱固执地亮着。


    空气是冷的,干冷干冷的,吸一口,能感觉到那股清冽劲儿直直地往骨头缝里钻。


    好像下一秒,冬天就要来临似的。


    本该就此分别,可宁辞担心她状态,执意要送。


    程不喜顶着脆弱惨白的小脸问他:“我是不是很娇气。”


    “动不动就哭,一点血性和骨气都没有。”


    宁辞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全神贯注没有丝毫游移,片刻后不假思索说:“如果你认为这就是娇气,是没骨气没血性,”他轻轻耸了下肩,“那下次哭的时候,记得往我怀里多挤挤。”


    “这样就没人知道了。”


    程不喜瞳孔微微放大,像被一道看不见的电流击中,整个人瞬间定在原地,心似乎被什么东西缓缓地攥紧了。


    街灯昏黄,照在人行道旁几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上,枝桠的影子被拉得细长,歪歪扭扭,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风不大,但一阵阵地吹过,带着明显的哨音,卷起地上蜷缩的枯叶,贴着地面骨碌碌地滚远。


    他目光沉静,专注得仿佛能穿透人心,一字一句清晰而沉稳,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知道吗?程小满,我们是共犯。”


    “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你不答应也不行,因为这是你欠我的。”


    拖欠了整整12年的。


    这一次,他不会再像年幼时那样,放任你从身边溜走-


    宁家在北城一直都很低调,也极少参与什么上流圈子的私交宴会,祖上是开药堂的名医,悬壶济世了一辈子,往下六代,代代从医。


    有做过皇家御医,官居一品的,也有行军打仗,功勋卓著的军医,而今的宁老爷子宁正源是中医界的泰斗,一手创办了赫赫有名的康宁药业集团,宁父是北城大学医学院的院长,宁妈是南城最顶尖的妇幼妇产科专家兼主任医师,大哥宁劭是全国最权威的心外科专家,目前在市一院就职。


    全家人都履历光鲜,相比之下宁辞就稍显得普通了,他对学医没兴趣,从小就爱捣鼓代码编程这些,虽说凭实力考进TOP1院校,但比起一家子还是显得不那么入流。别提海外的藤校offer还给他自个儿拒了,甚至目前还有等毕了业预备去打职业球赛的嫌疑估计


    家中二老不会允许。


    隔天得知他哥回来了,宁辞没去探望父母亲,而是径直去了茶室。


    中式豪宅很讲究布局,宁静私密。


    二楼茶室茶烟袅袅,小楼外种了两棵西府海棠,树杈一直延伸进屋里,绿荫落满了厅堂。


    “哥,你那台9090的车钥匙呢?”他刚一进屋就迫不及待地问,甚至连招呼都省了。


    宁老大抬眼,不明白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宁辞已经想好了和程不喜摊牌,再和家里摊牌,他有喜欢的姑娘了,以后会把她娶回家——当然,如果她愿意的话。


    “就那台。”他知道大哥明白他在说什么。


    “要做什么?”


    “有事儿。”


    大哥拧了拧眉,语气稍稍不满:“前几天不是新换了一辆”


    “不爱开。”他径直打断。


    大哥沉默少顷,垂下眸子,继续翻了一页书,淡淡道:“冯叔那里。”


    “谢哥。”


    9090是一台红旗国礼,9090是车牌号码,当年总共就3台,一经面市就轰动全国,一台被某老外订走了,出价8位数,还有一台不知道归谁了,车牌京V开头,剩下那个在宁老大手里。


    宁辞不缺超跑,成年礼物是一辆法拉利SF90,陆陆续续也开过其他的,什么迈凯伦帕加尼上了大学可劲低调,出门都骑共享单车,美其名曰体验生活。可不论那些车有多贵,在他心底深处还是觉得这辆车最能体现重视。


    “哥,你说过,这辆车以后会成为我的婚礼的领头车。”他眼底沉沉,亦虔诚。


    大哥宁劭没有否认,点点头:“嗯。”


    “反正早晚都得用。”


    大哥听出一丝不对劲,问:“你要去做什么?”


    他步履轻快地穿过中堂:“没什么。”脸上是极为罕见的笑意,一直蔓延到脖子根。


    正准备找冯叔要钥匙,去车库提车,“叔,我今儿开9090出门一趟。”他眉飞色舞,甚至已经想好了等待会儿见了面,那丫头定是一副吃惊的模样。


    结果听完冯叔紧皱眉头:“90?”提醒他,“二爷今天怕是不行。”


    “?”


    “今天0和3限行。”


    “………”


    宁二:我恨限行——


    作者有话说:(⊙o⊙)…呃,关于更新这件事,我真要努力日更了!!


    以前最高记录一天能码1w2,现在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懈怠。这本暂时还不会V,已经达到v线了担心不能保持更新所以还是不v吧,目前才走到第二卷(我也不知道为啥写到现在才第二卷)预计会写6卷。呃,要写死我吗?


    老规矩,求营养液求收藏求评论TT(段评已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