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只是猜测。”李原谨慎道，“且即便猜中，那宫外处理之处，必也是曹敬亲信把控，难以接近。”


    朱瑄站起身，在榻前踱了几步，忽的停下，目光灼灼：“难，不代表不可为。吴伴伴，我们在宫外……可有人手能探查此事？”


    吴公公面露难色：“殿下，我们在宫外的力量薄弱，且此事需极其隐秘，一旦被曹敬察觉……”


    正当此时，阁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内侍慌慌张张闯入，也顾不得行礼，急声道：“殿下！不好了！方才宫中传来消息，说……说看守藏书阁的福平公公，昨夜……昨夜悬梁自尽了！”


    “什么？！”李原失声惊呼，脸色瞬间煞白！福平死了？！那个看似贪财胆小，实则可能知道不少秘密的老太监！


    朱瑄眉头紧锁：“何时的事？可留有遗书？”


    小内侍喘着气道：“就是……就是今早被发现的！说是留了封遗书，言及年老体衰，不堪病痛折磨，故而……故而自寻短见。内侍监已派人查验，定了自尽。”


    “自尽？”朱瑄冷笑一声，“怕是‘被自尽’吧！曹敬动作好快！”


    他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李原:“福平一死，你在藏书阁翻看旧档之事，便死无对证。他这是要掐断所有可能指向他的线索！”


    李原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


    曹敬此举，狠辣果决，不仅灭了可能的口舌，更是对他，乃至对七皇子的严重警告！在这深宫之中，一条人命，竟是如此轻贱！


    福平之死，如同一声丧钟，让暖阁内的气氛愈发凝重。


    李原深知，曹敬的报复绝不会仅止于此。自己虽暂得七皇子庇护，然则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他必须尽快为朱瑄找到足以扳倒曹敬的实证，方能真正站稳脚跟，也方能……借势自保。


    是夜，李原以需要静养安神为由，向朱瑄求得允准，暂离西苑，回到那熟悉的、充斥着腥秽气味的净房。


    净房依旧如故，晦暗、冰冷。


    福安见他回来，只撩起眼皮看了一眼，哼了一声：“还知道回来？咱家当你攀上高枝，忘了这贱地了。”


    老太监语气虽冲，却并无多少真怒，反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李原忙上前，如往常般殷勤伺候，替福安捶着腿，低声道：“干爹说哪里话，儿子便是忘了谁，也不敢忘了干爹的栽培之恩。只是近日……宫中不太平，儿子也是身不由己。”


    福安浑浊的老眼在他脸上转了转，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咱家听说，你跟了七殿下？”


    李原心中微动，知福安消息灵通，也不隐瞒，轻轻点头。


    福安沉默片刻，方幽幽道：“七殿下……是个有心气的。只是，这宫里的路，不好走。你既选了，便需步步谨慎，莫要像福平那老货……”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


    “儿子省得，谢干爹提点。”李原感激道，手下捶得更卖力了。他知福安虽看似不理外事，然在这宫中沉浮数十年，自有其生存之道与信息网络。或许……能从他这里得到些线索？


    他状若随意地提起：“干爹，您可知那福平公公，平日除了藏书阁，还常去何处？或是……与哪些人来往密切？”


    福安眯着眼，享受着他的捶打，含糊道：“那老东西？除了贪杯，便是好赌。手头有几个闲钱，便忍不住要去那……咳咳，”


    他忽的咳嗽起来：摆摆手，“罢了，陈年旧事，提他作甚。”


    李原却听出了弦外之音。好赌？宫中严禁赌博，福平敢顶风作案，必有隐秘之所！他心中记下，不再多问，转而说起些宫中趣闻，逗福安开心。


    伺候福安睡下后，李原回到自己那冰冷的铺位，却毫无睡意。他悄然运转《龟息功》，内息流转，感知着周遭动静。


    夜至三更，万籁俱寂。


    李原倏然睁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他如鬼魅般滑下床铺，未发出丝毫声响。根据福安白日里无意中透露的零星信息，结合他自己对宫中路径的熟悉，他推断福平可能的赌局地点，应在靠近北安门一带的某处废弃殿宇。


    他需得去探一探！福平死的蹊跷，其常去之地，或许留有蛛丝马迹！更何况，那赌局能存在于宫中，背后必有倚仗，说不定便能牵扯出曹敬党羽！


    夜色浓重，寒风刺骨,但居然有月亮。


    李原借着《龟息功》的敛息之效，身形融入黑暗，避开几波巡逻，悄无声息地向着北安门方向潜行。


    北安门一带宫苑荒僻，多年失修，蛛网断壁随处可见，看着阴深恐怖，实是“干事”的好地方。


    李原依着记忆与推断，来到一处名为“凝曦殿”的废弃宫苑外。只见殿门歪斜，蛛网密布，院内杂草丛生，高可没人。


    他并未立刻进入，而是伏在远处一堵矮墙后，凝神感知。殿内一片死寂，并无灯火，亦无人声。


    等待约莫一炷香时分，确认无异状，李正方才悄步上前，自一扇破损的窗棂翻身入内。


    殿内尘埃积寸，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腐气味。他借着自破窗透入的微弱月光，可见殿内陈设东倒西歪，一片狼藉。


    李原目光如炬，仔细扫视。只见殿角一处地面，似乎较为干净，似常有人走动。


    他缓步靠近，蹲下身细看，发现那里竟有一个以巧手法掩盖的暗格！


    他心中一动，运起内息，指尖在暗格边缘细细摸索，感受着机括的所在。片刻，他找到枢纽，轻轻一按。


    “咔”一声轻响，暗格弹开。内里并非金银，而是堆放着一些散乱的账页、借据，以及……几把形制特殊的钥匙！


    李原拿起那几把钥匙，就着月光细看。钥匙非是宫中常见制式，材质似铜非铜，上面刻着细密的编号与古怪花纹。其中一把，匙柄上竟刻着一个微小的“曹”字！


    “曹？”李原心头剧震！这钥匙，竟与曹敬有关？！福平一个看守旧书阁的老太监，怎会藏有刻着曹敬标记的钥匙？


    他强压激动，又翻看那些账页借据，多是些赌债往来，数额不大，涉及几个低阶太监名号。然则在最底下，他摸到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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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质地迥异的硬纸。


    李原取出一看，竟是一张“天宝银号”的当票存根！


    所当之物，标注为“赤金嵌宝如意一柄”，当期三年，票面金额高达白银五千两！存根角落，盖着一个模糊的指印，并有一个花押，细辨之下，竟是“曹敬”二字的花体缩写！


    李原只觉呼吸一窒！曹敬竟将如此贵重的金如意典当？且当期三年，显是急需巨款！他一个司礼监大太监，年俸、冰敬、炭敬无数，为何需偷偷典当御赐之物或私产来筹措银两？


    除非……其所图之事，所需花费，远超常人想象！联想到白莲教、宫中阴谋……这五千两白银的去向，恐怕极不简单！


    这当票存根与古怪钥匙，无疑是意外之获！虽不能直接证明曹敬勾结白莲教，却是其行为异常、可能挪用巨款的有力旁证！


    李原将当票存根与那几把钥匙小心翼翼贴身藏好，又将暗格恢复原状，抹去自己来过的痕迹，这才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凝曦殿。


    带着夜探废殿所得的钥匙与当票，李原回到西苑，向朱瑄禀报。


    西苑大火已经彻底熄灭，连废墟都没了温度。只留下一股很是难闻的焦味，充斥着整个西苑。


    但是七皇子对此视若无睹，依旧住在西苑，毫无异样。


    待听闻李原竟从凝曦殿寻得刻有“曹”字的钥匙与天宝银号的当票，朱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与赞许。


    他仔细查看了那两样东西，尤其是当票存根上那“曹敬”的花押，沉吟道：“天宝银号……孤略有耳闻，据说是京城最大的几家银号之一，背景深厚，与朝中多位大员都有往来。曹敬竟将御赐或私藏的金如意典当于此，且数额如此巨大，其中必有蹊跷。”


    吴公公也道：“殿下，这当票虽是旁证，却也能说明曹敬近期资金动向异常。若能查到这笔银子的最终去向，或可揭开其部分图谋。”


    朱瑄点头，看向李原：“你做得很好。此事孤会派人暗中查访天宝银号。至于那几把钥匙……”


    他拿起钥匙端详片刻：递给灰衣人，“先生可能看出端倪？”


    灰衣人接过，仔细摩挲观察，又运起内力感知，片刻后道：“殿下，此钥匙材质特殊，似掺有玄铁，锻造工艺精湛，非民间所能有。看其形制，倒像是……宫内某些机密库房或密道所用。尤其是这把刻有‘曹’字的，匙齿复杂，恐怕对应的锁具极为精密重要。”


    “宫内机密库房？”朱瑄眉头微蹙，“曹敬掌管司礼监，有权接触不少此类所在。他会用这把钥匙，锁着什么秘密呢？”


    李原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迟疑道：“殿下，奴婢那夜在藏书阁旧档中，曾见光禄寺账目有异，涉及檀香、山参等物。您说……曹敬会不会将一些见不得光的账册或财物，藏在某处隐秘库房，而以这把钥匙掌控？”


    朱瑄眸光一亮：“极有可能！”


    他站起身，踱步思索：“然宫内库房众多，守卫森严，且皆有登记，若无明确目标，无异大海捞针。”


    线索似乎再次陷入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