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棠棣四时开
作品:《朝天阙[重生]》 前几日模糊不清的种种此刻终于在脑海中串成一条明线。
天镜司于六月初八抓到了这名叫楚河的密探,因此激起了季准的疑心。但好在楚河虽然当了叛徒,却只知道上峰的代号,不知具体姓名,且由于他们交换消息是在几家当铺药店错开时间轮流进行,他也没有得见上峰真容的机会。
可原本铁板一块的密网终究是破了小洞,季准因此觉察到了叛徒的存在,势要一网打尽;闻允也因此感受到了危机,提前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季准绝不会放过这么个机会,必定要钓上大鱼才肯罢休。
临行前谢枢以防备晕船为名去了一趟杏林药堂,伙计将字条塞进了药包里。
程先生记得他,他现在要做的是耐心等待。
谢枢便暂时按住心中杂念,佯装闭目养神,将季准的交代又快速回忆了一遍。
阿春此人好色,在金陵还有常德义严加管教,回了淮阳必定故态复萌。故而谢枢只要去他常逛的那家醉仙坊蹲守,必定能逮着人。
不过齐魏两国对峙多年,淮州一直是边界要塞,尽管淮阳一带业已开通互市多年,只怕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下船后已近晌午,码头临近互市,人潮络绎不绝,喧闹中忽见一名披头散发的姑娘惊惶奔逃:“救命、救命!”
“站住!狗娘养的小畜生,你爹都把你抵押了还想跑?”
谢枢抽出飞镖,却顿觉手腕一沉,低头一看那姑娘竟抓住了自己衣衫求救:“公子,行行好,救救我!”
身后刀疤脸的男人追了上来,冷笑道:“非亲非故,何必多管闲事?”
“胡说八道,”谢枢立即将人护在身后,“暗中放贷又贩卖人口早已触犯大齐律令,尔等好生张狂!”
“好小子,你找死!”
刀疤脸怒吼一声猛扑过来,谢枢看也不看一脚飞踢正中下颌。
“……咳、噗!”
刀疤脸吐出颗带血的牙来,面露惊恐,围观人群当即拍手称快叫好。
“该死的……”刀疤脸挣扎着要摸腰刀起身,可围观者中有人快他一步踢出碎石,令刀疤脸摔了个四脚朝天。
人群一阵哄笑,刀疤脸带着两三小弟瑟瑟发抖赶忙逃窜。
谢枢眼神一凛,随着碎石追踪到了一名高大男人身上。
这人一袭黑袍宛若鹰隼,微微颔首以一种俯瞰姿态睥睨一切,即便蓄了把山羊胡也挡不住五官俊美轮廓分明,哪怕在养尊处优的贵公子面前也毫不逊色。
只是唯独那一双琥珀色的眼眸如同烈阳高悬,叫人见之惊叹。
谢枢赶忙收回目光:“诸位都散了吧!我送这位姑娘回去,散了吧!”
姑娘小心翼翼地揽住了谢枢手臂:“公子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谢枢道:“没事,小意思,你现在方便去哪儿?我送你回去。”
那姑娘尚未开口,这黑衣人轻声浅笑不掩嘲弄:“当心有诈。”
说罢,他云淡风轻地从那姑娘怀里抽出一袋碎银和密信放回谢枢手上:“小姑娘,你就这么报答你恩公吗?”
飞贼?!
谢枢险些脸色一白,没想到这姑娘小小年纪手法就能如此出神入化。
但转念一想也是可怜之人何必为难。于是他攥住了那姑娘的手:“你胆子不小。”
姑娘哭道:“恩人,算我求你……我、我要是拿不到东西,他们要打死我的……”
谢枢检查完毕后抽出一半银子:“这剩下的留给你了,拿着吧,我没兴趣报官。”
那姑娘千恩万谢,黑衣人则好整以暇端详着谢枢的仁慈。
谢枢目送着姑娘离开,顺势觉察到了几尺开外的可疑人影。
凭借着记忆他立时认出来这暗中跟随的人是季准的侍从。
瞬间他反应过来,这黑衣人是一箭数雕!
“大哥功夫不俗,从前当过兵吧,”谢枢从那双手上瞧出来了端倪,“不知怎么称呼?”
“喔,我姓顾。”
“顾大哥不容易啊,尤其是在淮阳当兵,”谢枢随口道,“听说十多年前淮阳附近打过一场恶战,瞧顾大哥的年岁,该是为国杀敌的勇士啊。”
这自称姓顾的俊美男人顿了须臾,意识到谢枢是反过来套话:“勇士不敢当,不过是偷偷进去混了几天日子罢了。”
“我听说魏国当朝丞相源素臣那时也在军队里,顾大哥知道吗?”
“哦,是吗?”
“是,当时魏军统帅之一的奚世宁还是他的师父呢。”
“你知道的不少,但听口音不是淮州人吧?”
谢枢笑了笑:“我就是在想,当时咱们要是再狠一些,是不是也就没他源素臣什么事了?”
“时也命也啊,”黑衣人也笑,“天不佑之,又能奈何?”
谢枢道:“但不论谁输谁赢,我看苦的都是百姓。”
闻言黑衣人神色凝重起来,谢枢忙打趣道:“时势造英雄啊,若是没有死守淮阳之功,恐怕襄王也未必能有今日的地位。”
黑衣人沉寂少顷,倏忽又道:“十六年前齐魏两国激战淮州,说一句尸横遍野血流漂杵绝不为过。但其实最一开始的时候,魏军有望大获全胜。”
谢枢对军事所知不多:“顾大哥很了解这些?”
“略知一二罢了,”黑衣人道,“只可惜魏军两路主将不和,又出了叛徒出卖军情,淮阳一带守军发现了机会,襄王借助暴雨决堤反攻,魏军死伤无数,他也因此一战成名。”
谢枢点了点头:“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一将功成万骨枯啊。”
“不过往后或许会消停不少,听说金陵已经在忙着议和结盟的事了。”
黑衣人凝视谢枢须臾:“你真的这样想?”
谢枢自嘲:“想不想,也由不得我。”
两人不知不觉走到了岔路口,谢枢找了由头道别,黑衣人则在原地驻足良久,直到扮成小贩一路尾随的忍无可忍追了上去小声道:“主公,还不回去吗?”
黑衣人傲然一笑,从怀中抽出一封密信:“出来转转,收获颇丰啊。”
“这、这是……”
黑衣人轻蔑道:“季准没安好心,宣琏更是从头到尾没打过议和的主意。”
下属一愣,才悟到自家主公冲谢枢使了个调包计。
两人混入人群返回,下属咬牙切齿道:“议和是假,冲我们下手是真。”
黑衣人早有所感,因此尽付一笑,眸光所及之处,一辆马车遥遥驶向淮阳城门。
“哎等等,您身上那个荷包呢?”
黑衣人摸到空空如也的腰侧登时一怔,片晌后才反应过来:“……好小子!”
——————
傍晚谢枢在醉仙坊闲坐无聊,顺手把玩起了那枚荷包。
这顾大哥为人谨慎,荷包里除了一些银钱和两三枚裂开的骨扳指外没留下任何可以表明身份的东西。
谢枢揣摩起来,顾大哥脸上擦了黑粉又粘了胡子,显然身份不能被人随意察觉。
而此刻有道理关注他的人,似乎只剩下襄王昭王这对兄弟了。
但……昭王的人想试探他还有必要伪装吗?
或许不希望被宣琏察觉?
屋外脚步匆匆,谢枢立马收起来了荷包,来人着急忙慌地推门而入上手就要搂搂抱抱:“心肝儿,你可叫我想死了!”
阿春急不可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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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就要啃咬,谢枢哈哈大笑挣开:“几日不见,我竟成了公公的心肝啊。”
“……你……”阿春顿时脸色青白僵在原地。
隔间带人一路尾随的侍从梁追神色阴沉:“人来了,通知他们尽快动手。”
一墙之隔外的谢枢还在笑:“公公,今日怎么这般急不可耐?”
阿春尴尬至极嫌恶顿起:“你怎么在这儿?彩儿呢?”
谢枢晃了晃手中密信:“在这儿。”
阿春霎时怒火中烧:“混账东西,你们把人怎么了!”
谢枢朝隔间瞥了几眼,叹气道:“公公,别这么心急嘛,有话好好说。”
“你他娘——”阿春张口要骂,却突然领会到谢枢的意图来,立即压低声音:“隔间有人?”
谢枢点了点头,以口型无声道:“守株待兔。”
阿春一把抓过了信:“好兄弟,我没看错你。”
说罢将信丢入火盆焚为灰烬。
谢枢奇道:“公公不关心一下老相好么?”
阿春嗤声:“小娘们罢了,世上多的是,不值得。”
谢枢眼帘微垂:“倒也是。”
旋即他又暗示道:“公公这时候了,还这么沉得住气?”
阿春瞬间明白过来,佯装大怒上手推了一把谢枢:“厚颜无耻的混账!还想诓老子一把?滚!”
谢枢倒退几步,砰地撞倒衣柜,阿春恶狠狠地呸了一口,踹门而出。
“不好,他发现了!”
梁追等人正要去来,楼下官兵一把推开慌慌张张的老鸨:“臭娘们,你这乐坊做的什么营生,真以为老子不知道?”
老鸨惊惶失措:“爷,我们这儿都是清白姑娘,不干、不干那事的……”
“你还跟我装!来人,把这里通通围上,一个也不准走!”
阿春被人堵在了楼梯间:“荒唐,你们要干什么!”
“干什么?”那为首官兵匪气十足,“跟老子进牢门老子就让你知道干什么!走!”
谢枢听到动静心下一寒,季准果真是以他为饵引人上钩!
恐怕那封密信的内容绝非表面所说那样简单,真让阿春带走进了淮阳大牢谢枢自己也成了百口莫辩!
谢枢猛地推开窗户,却发现前前后后已经被官兵围了个水泄不通,现在跳下去就是自投罗网!
“站住!”楼下一人敏锐觉察到了谢枢打算逃跑的动作,带人飞奔上楼,“谢枢是吧?昭王有令,将此人带走!”
昭王?!
谢枢眉宇一拧,这高壮男人却朝官兵亮了腰牌,不由分说冲上二楼擒住了谢枢臂膀:“走!”
“慢!”
事已至此梁追只得出面:“这位兄弟,有话好好说,昭王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大人不必担心,”这人笑道,“我家王爷传他回去问几句话就走,绝不为难人。”
“我家王爷就是好奇他到底是刺客,还是护卫?放心,查明之后,我等定会让他……完璧归赵。”
梁追还想再说什么,可望见这人身上腰牌心知不会有假,也不好当面挑明天镜司身份:“……那,好吧。”
“走!”
谢枢乖乖地低下头一言不发,还真像是个被拿捏住的人犯。
这两三人按着他从小路绕远,直到一辆马车前才停了下来。
“抱歉,”高壮男人松开了手,“事发突然。”
谢枢大度谅解:“无妨,这位就是……昭王殿下?”
“不,”车中人隔着一层纱帘,声音温雅如春,“我姓程。”
谢枢瞳孔倏地放大,透着重重帘幕,依稀望见个优雅病弱的人影,宛若雪中孤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