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药中相(1)
作品:《仙书·药傀手记》 花离被眼前一个无头人吓醒。
“我的...我的头呢?” 他趴在花离身边,在她身上摸摸索索,翻来翻去,一双手捧过她的脑袋:
“这是我的头吗?”
花离条件反射般地把他踹飞出去十几米远,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她坐在一处空地上。空间延伸向四周都是血红色的浓雾,看不清楚远方。
这样说也不太准确,因为当她细看时,发现浓雾之中,隐隐约约还有一处树林入口。
刚才被她踹飞出去的无头人就挂在入口的一棵树上,被她踹得挂在树上哇哇大哭起来,好不可怜。
等等......?他又没有嘴,用什么哭的??
花离走到那棵树前,那人张牙舞爪地要过来抓她,声音却是从树林中更深处传来的:
“疼!......疼啊,别咬我,走开,走开!”
......
花离往林子深处看了一眼,先不说这个人嘴里要死要活的那些,她过来是想确认另外一件事情:
刚才醒过来时冷不丁踹这人的一脚,好像格外轻盈,就像......踹飞一只小鸟?但这人体重明显不是能拍拍翅膀就飞起来的。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此身没有修炼的痕迹,怎么想也不应该一夜之间就如有天降般地获得了通天神力吧。
那这又是怎么回事?
只见她稍稍运作,手上缓慢地聚起的一团赤红色的法力,那法力绵延之处在经脉中运行自如,浑厚有力,是百年......更确切一点说,没有上千年的韬养,不会是这种浑浊又充满杂质的状态。
这法力,她倒是熟悉。
此术名为咒力。
咒由怨生,世间之怨绵延无尽,有怪以此为生,吃人的怨气,体内便会产生咒力。
这些精怪本来对世人并没有什么危害,吃下怨气,还可以帮助那些苦厄之人排解心中苦痛,而咒力本身在这些精怪体内也并没有其他的作用,经过消化之后,会变成普通的法力,不成气候。
谁能想到,有只厉鬼竟然从这些精怪体内提提炼了咒力的重叠形态,将其高度炼化,转化成了用以祸世的滔天之力。
咒力已经消逝百年,如今更不该出现在她身上。
花离右手食指中指并作一道,化力为刃,在左手碗背上划破一道。
血殷殷地顺着伤口流出,痛觉温吞。她又在掌心生出一束火来,对着身旁一棵树焚去。
是梦,此处是梦,不是现实。
树上的火焰久燃不熄,一反常态,不光如此,身体对痛觉的感知也如同隔着一层东西一般。
为何会突然入了这样一遭梦?
她记得走在前往自己屋舍的廊道上,正要回去歇息,而后便没了记忆,再后来就在这里醒来了。
先前斩妖时,偶尔也会误入梦魇,那些梦魇造得稀薄,凝神便可破出。而此处却不一样,甚至不太像梦魇,已经很接近于真实了,无法轻易从中醒来。
这梦魇虽看着故弄玄虚,却没什么要紧的危险......除了一个吵闹的无头人?
树上的人孜孜不倦地给她找活干:
“啊!啊啊!别过来啊,别咬我!我的鼻子我的眼睛!”
花离被他吵得烦,把他从树上拽下来:“闭嘴,我现在去给你找。”
她顺着声音往树林里走了一会,果不其然,半颗脑袋埋在土中,她不理解,就这么一点路,你不能自己好好找找吗!
等等,那边还有什么东西?
不怪那人鬼哭狼嚎,只见那人脑袋周围围了几只颇为面熟的东西。
人面蛛。
那些人面蛛将那人的头发弄的散乱,用脚踩他的脸,它们听到动静,抬起头看见花离的一瞬间,“唰”得齐齐后退。
这些人面蛛和之前那些遇到的不太一样,它们的眼睛后都好端端地睁着,像是食物充足,发育良好,皮肤也没有皴裂,油滑泛光,脑子看起来也机灵。
一眼便看出花离是个不好惹的。
她只是一路走过去,别的什么也没干,它们就跟着一步一步退,而后直接一窝蜂往远处散走了。
她离皱着眉头将那头提起来,走回去扔给地上的人:“还给你。”
那人这才爬起来,一番操作将头恢复原位,过来殷切道:
“多谢多谢......咦?你这次怎么不去找出口了?”
“这次?” 花离一怔,挑出话中重点:“我之前也来过这里?”
“当然。”那人脸上被人面蛛踩得鼻青脸肿,指指林子里面:“你已经来过好几次了.....不过具体多少次,我也数不清。”
“你方才说出口是什么意思?”
“找到出口,才能从这里离开。”
“你知道在哪?”花离追问。
那人摇摇头:“我不知道,而且,就算知道了我也出不去。”
花离:“......为什么?”
“我是你的守夜人。”他说。
“只在你的梦中存在。”
花离:“......”
首先守夜人是什么,其次她的守夜人为什么是个断头鬼?
常人说身首分离的人死后化作妖鬼,那身体也接不回来,需要依靠外力才能固定,若没猜错,这人应该就是一只死后的孤魂野鬼。
“什么是......守夜人?”
守夜人:“守夜人,顾名思义,就是为你守夜的人呀!”
他踱来踱去:“你想......漫漫长夜,一个人,多么孤独,多么无趣......如果能有人陪在身边,多温暖啊?”
花离:“......”
暖在哪了?
“......想当初,我也不想来当什么守夜人......”
他接着絮叨:“我是被人抓来的,当初,我......”
“等一下”花离打断他,守夜人也好,什么也罢,这并不重要。“你说我之前找出口,那之前我都是去哪里找?”
“哎......” 守夜人被她打断,神情失落:“你总是跟之前一样,刚来便要走,留我一个人在这里,很孤独的!你不是说,外面那个臭鬼佬很讨人厌吗?与其回去跟他相看两厌,还不如啊,再此处与我多多作陪.....”
守夜人还在喋喋不休,花离喃喃道:“臭鬼佬...”
回忆中,刚与青丘白碰面时,他似乎提过这个称呼,单从这个称呼听起来,两个人之前的关系似乎并不像她今天所见那样好。
“我与这人究竟有什么恩怨?” 花离打断他后问道。
守夜人清了清嗓子,捏着嗓音学起一个小姑娘的声音,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远处:“那个臭鬼佬,天天拿我试药,坏我法力,毁我根基,等我出去了,看我不...不...挠死他!”
他又恢复自如:“你原话是这么说的。”
......原来如此。
花离低头沉思。
先前的花离与青丘白的关系果然不像表面上一般和睦,恐怕这便是她要逃出去的原因。
不过,刚才那番话倒不太像是一个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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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的。
她的手指不自觉蜷紧。
现实中资质平庸,梦里却咒力缠身,怎么看,都不对劲吧。
怕不是那厉鬼压根就没死。
“我问你” 花离问那守夜人道 :“我之前有跟你提过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守夜人想了想,回道:
“想起了,你说你叫......”
“宿秧。”
......
果然。
花离听着这个名字,浑身一僵,熟悉的恐惧感密密麻麻地袭来。
就是这只鬼,当初差点让她彻底魂飞魄散。
怪不得刚才些人面蛛一看见她就齐齐退后,想必是已经闻到了它的味道。
根据她先前的推测,花离是她流落在凡间的魂魄碎片,三百年前与宿秧一战后,它本该跟那时的江辞同归于尽,而今她没死成,那宿秧想必也是一直躲藏在这缕碎魂之中,伺机卷土重来。
白天,它被困在毫无法力的凡体中,没有能力去为祸人间。
夜间进入梦魇,法力却不受制约,但与现实隔开,于外界也没了威胁。
青丘白......他为何要做这一切呢?
乐观的猜想,可能是偶然发现了宿秧的存在,于是设法将他封印于此。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
养虎为患。
花离指了指前面的林子:“我去找出口。”
守夜人看了她几眼,支支吾吾:
“你要走我不拦你,不过......我可提醒你,最近这林子里的动静不太对,多了些我从没见过的东西......你可要小心些。”
“多谢你提醒啊。” 花离友好一笑,在他肩上拍了两下。
转过身,林雾霭霭,四下幽寂。
她顺着直觉往前走,走了许久。
一路上,除了偶然落叶忽地作响,紧接着有什么东西快速由近及远的声音,其余大多时候都安静地出奇。
仿佛她才是这片林子中最可怖的存在,所到之处,沉入一片绝死之寂。
她停了下来,没再往前走。
林中近处、远处的声响透过稀薄的空气传来,所有的细微声响都无比清晰。
在那些细碎的、由近及远、落荒而逃的声响中,有一道声音却反其道而行之,逆流而来。
她低下头,地上竟然蜿蜒流过一道血水!
不止一道,很快又有血水从四面八方蜿蜒流过,几道血水将她周围的林地覆盖,其中一道猛得欲向她裹来。
“滋——”
花离催动咒力,将那道欲攀上来的血水盈盈握在空中,它瞬间像一条被捉起后慌不择路的蛇一样疯狂扭动着,被咒力接触的部分迅速腐蚀为黑色。
很快,这道被捉起的血水在她手中蒸发成一道冲天的黑烟。
花离看着眼前那道黑烟,一股舒爽的力量在脉络中丝滑奔流。
不得不说,这种感觉,还......
真是欢快。
黑瞳中赤焰乖肆,赤红的光色从四肢百骸浑浑而出!天地间霎时铺满黑鸦般诡谲无比的黑色经文,经文如鬼手般所探之处回荡着厉鬼一般嘶哑的碎喃。她展开五指,拳心一握。
地上的血水瞬间叫嚣着沸腾,分崩离析!
“啊!啊啊!”
“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耳畔随着这几道血水的沸腾传来凄厉的惨叫,面前的空中逐渐扭曲着浮现出一道瘦长的身影,那身影逐渐聚成实体后,重重一道砸落在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