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珩脚步微顿的刹那，身侧的傅书白偏头看了他一眼。


    只见男人面色如常，看不出半分情绪，下一瞬便提步继续往前走，傅书白便也收回了目光。


    进了金碧辉煌的大殿，皇帝示意小太监将一幅画卷取来。


    中秋宫宴，地方官员进献了一幅陛下惦记许久的中秋名画。


    皇帝先自观赏了一番，便踱到傅书白跟前，让他点评。


    傅书白本就是学富五车的才子，出口自然雅致得体。


    那画乃中秋之景，画着皓月当空，月下立着几人，


    情致间尽是思乡团圆之意，其间纹样图式亦颇精巧。


    傅书白拱手从容道，“此画笔触细腻，月景构思精巧，线条流畅，写尽人间团圆之念，思乡之情。


    而且画中人家衣食丰足，生机盎然，可见画师心中对安稳盛世的期许。”


    陆珩立在一旁，起初只是静静听着，可听着听着，忽觉异样愈发明显。


    来得隐秘，却越发清晰。


    他想到了先前在众人面前咽下的那枚赤红色丹药。


    刚服下时并无异样，可自踏入回廊，踏上殿阶，走了几步便觉不对。


    此刻大殿门窗紧闭，夜风透不进来，室内气闷温热，便愈发明显。


    陆珩素来沉稳，纵是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此刻即便体内不适，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旁人半点瞧不出来。


    皇帝对两个看好的臣子自然一视同仁，待傅书白说完，便又转过脸来，唤道，“陆爱卿，你也来看看这幅画，意下如何？”


    陆珩神色如常，太监将画捧到他面前展开，他自上而下细细打量了一番，方道“正如傅大人所言，此画表的是团圆之情。


    无论笔触，线条，抑或巧思，皆有独到之处。


    陛下寻来的这幅名画，出自民间一位高手，此人在画上颇有造诣，与当今画师皆不相同，陛下慧眼识珠。”


    但凡为人君者，谁不爱听奉承？


    皇帝自然喜欢旁人夸他眼光独到，而且这幅团圆画正是说明他在位时，天下大好。


    他听了这话，又将目光转向傅书白，落在他脸上。


    大殿里，夜间，未曾多点灯笼，只零星几盏，


    灯火昏黄朦胧，照得傅书白面目柔和，


    他那白皙的面庞映着这朦朦灯火，又穿着一身月白衣裳，如画中走出的谪仙一般。


    皇帝瞧着，竟觉着自己仿佛置身仙境，


    皇帝轻咳一声，心虚地挪开眼，


    身旁太监连忙上前，将外袍轻轻披在他身上，


    又吩咐宫人把窗阖得更紧些，生怕陛下受风着凉。


    陆珩微微蹙眉，皇帝年近40，身形确是愈发消瘦了。


    皇帝本不是多健壮的男子，先帝身子便不大好，


    所出诸子中，只皇帝算得比较康健，如今却也日渐消瘦，脚步也虚浮。


    皇帝又道，“陆爱卿，傅爱卿，都是朕心腹之人。傅爱卿明日赴任，若政务上有何不明之处，尽管去问陆爱卿。


    年轻臣子正该互相切磋，彼此请教，取长补短，如此方能把政务治理得更好。”


    说罢，摆了摆手。太监便知趣地高声道，“传旨，傅大人，陆大人，陛下要歇息了，着人备车马，送两位大人出宫。”


    当下便有太监引路，陆珩与傅书白一同出了大殿。


    先前在百官宴上伺候的那两个白面小太监已守在门口，见两位大人出来，忙进了殿门，


    只听得那朱红大门“咯吱”一声，缓缓合上。


    天色已然黑透。


    随侍的小太监打着灯笼，在前引路。


    两位大人一前一后走着，皆是身量高挑，骨相极佳。


    夜色朦胧里，远远望去，也能瞧见两人鼻梁高挺，眼窝深邃，分外分明。


    “陆大人可是身子不适？”傅书白颇为敏锐，已察觉陆珩脚步虽不迟缓，却时而微微一顿。


    这算是陆珩在正式场合头一次与傅书白正式照面，对傅书白在皇帝面前的稳重，不骄不躁的态度，观感不错，对此人颇为看好。


    陆珩一向如此，但凡瞧着顺眼的人，便乐意多说两句。


    再者，这傅书白名义上还是他的三妹夫，虽说两人眼下尚不熟络，彼此仍以“大人”相称，但陆珩觉得不妨先递个台阶过去。


    便听他道，“劳三妹夫挂心，不过是方才席上多喝了几杯酒，不碍事。”


    这一声“三妹夫”，可比“傅大人”显得关系近多了。


    按常理，傅书白也该顺着这意思回一声“姐夫”。


    谁知傅书白没接话，只默了一默，并不立刻应答。


    陆珩略感诧异。陆珩出身显赫，官居高位，在众人眼中又深得圣眷，平日里太多人趋炎附势，


    于陆珩而言，他不需主动结交旁人，


    陆珩在官场上不八面玲珑，不圆滑，那是因为以他的家世门第，身份地位，用不着那般圆滑。便是为人冷些，也无甚妨碍，


    可这并不意味着陆珩不会做人，恰恰相反，陆珩在这上头极有分寸，否则也不会结交下那么多关系颇近的官员。


    傅书白于此间的迟钝让陆珩生出几分失望来，


    傅书白的才学，他看中，可这为人处世，竟似有些不通变通。


    在官场上，过于清高并非什么好事，做文章可以清高，做人却不可清高。


    陆珩原本也有几分与傅书白聊聊政务上的事的兴致。


    可如今，陆珩没了兴致。


    皇帝留陆珩，傅书白二人在殿中说了约莫半个时辰的话，


    中秋百官宴早已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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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府家眷也先行回去。


    待到了太监备好的马车前，傅书白入官场较晚，是后进晚辈，便不先上，只等着陆珩先行，


    陆珩穿着绯红官袍，踏上马车，傅书白在车下拱手道：“陆大人慢走。”


    陆珩颔首，虽略感不符预期，但人无完人，是以陆珩愿意回这个礼。


    待车帘放下，马车缓缓启动，旁边小太监才掀开帘子，道：“傅大人请上车。”


    傅书白却未即刻动身，只立在原处，目送前方那辆马车行远，


    直到那车转过朱红宫墙，消失在长廊拐角，


    他才敛了目光，回过头来，朝那小太监微微一笑，温声道，“劳烦你了。”


    小太监心头一暖。这深更半夜的，皇帝召见大臣，常是他们这些底层小太监出来恭送。


    冬日里哪怕大雪纷飞，冰冻三尺，也得一直在外头候着，夏日里又要喂蚊子。


    有些大人在皇帝跟前受了气，便拿他们撒火，迟迟不肯上车，害得他们跟着挨冻受罪。


    可傅大人却不同，真真如宫里老辈太监和宫女们说的那样，是个君子，温厚可亲，毫无架子，说话轻声细语。


    小太监赶紧掀开帘子，傅书白弯腰坐了进去。


    送完了两位大人，小太监心里松快不少，这趟差事比往日好办多了。


    傅大人好相处，陆大人人冷话少，都是好伺候的主儿。


    夜深人静。陆珩坐在马车里，将窗户帘子掀开，让夜风吹进来。


    可身上那股不适却愈发厉害，连他这般沉稳的人也不免烦躁起来，


    指节“哒，哒，哒，”地敲着窗。


    方才在殿中，皇帝并无异样，要么是那赤红丹药有古怪，要么便是酒中出了问题。


    外头车夫高声道，“大爷，到了。”马车骤然停在陆府门前。


    陆珩呼吸频率已明显乱了，只觉周身血脉偾张，里头像有什么在烧，滚烫得厉害。


    这滋味，着实不妙。


    —


    赵玉自中秋宴上大表哥进宫之后，便一直等着。


    她虽知那丹药有异，却不晓得究竟何时发作。


    等了半日，见沈采薇与姨母她们都回来了，只道大表哥也该回了，


    去一问，方知被皇帝留在宫中，且皇帝那边也没传出头痛的消息。


    等的实在有些不耐烦了，丫鬟来报，说大爷回来了，


    丫鬟，“瞧着不大舒坦，守门的仆人道大爷脸红，还揉着额角，酒喝多了。”


    赵玉霍地站起身，可算等到了！


    忙命丫鬟将她事先备好的解药汤拿来，她自己要去瞧个究竟。


    最好今夜便发作，她好当场立上一功！


    —


    沈采薇这边，婆子来报，“大奶奶，大爷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