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彤史
作品:《朕死后成为众爱卿的白月光》 到后半夜,才查完太医署所有的在册记录。
一番详查下来,也并无可疑之处。
贞宗皇帝年轻时在沙场上舞刀弄枪惯了,身子骨硬朗得很。登基头几年的问诊记录甚少,只偶尔阴雨天时左肩旧伤发作,外敷些镇痛的膏药。她早年征战时,左肩曾被箭矢刺穿,所幸救治及时,并无大碍。
越往后翻,记录便越繁复。倒也并无大的病症,无非就是些失眠、头痛、偶感风寒之类的。太医问诊开方,也都是寻常惯用的、十分温和的药方,挑不出半点不妥之处。
“贞宗皇帝陛下勤政,总是批折子批到半夜,熬到天亮也是有的。记得去岁南方大旱,赈灾救济出了乱子,陛下就熬了好几宿。虽是年轻,身子骨硬,也顶不住这般消耗啊。”
太医愁眉苦脸地看着堆满桌案的卷册,战战兢兢地继续道:“我们这些人在陛下跟前侍奉,也都劝过几句,不顶用。忧思劳碌过甚,熬夜伤身,便是诱发心疾的根源。”
秦千驰放下手中最后一本记录册子,又抬手掐了掐眉心。
这一整日,陈顺一直在一旁候着,眼下见秦千驰脸色越发难看起来,招手让一名太医上前来给他重新包扎伤口。
秦千驰本不欲在此延捱,被陈顺提醒才发现伤口又裂开了,隐隐有鲜红的血迹渗出。
趁太医给他包扎之时,陈顺偷偷认真打量眼前这个乱臣贼子。
上一回在紫宸殿里,他提着剑,凶神恶煞的,当真骇人。今日也许是伤势加重,精神不佳,倒少了几分豺狼虎豹般的凶狠,只是瞧着更冷硬了些,脸色一片灰败,死气沉沉的模样。
义父叮嘱过陈顺,此人性情乖戾,脾气不好,切记万事要顺着他来。但也不必太过惧怕,只要不触他的逆鳞,无仇无怨,他也不会随意迁怒于人。
陈顺将信将疑。他不知怎地,忽然想起紫宸殿院子里有只脾性不好的野猫,凶得很,几个宫女内侍怕它惊扰了皇帝,将之驱赶不成,反被抓伤,还被贞宗陛下给撞见了。
贞宗陛下起了兴致,用吃食哄诱它过来,给它顺毛。这狸猫倒也奇了,在贞宗陛下跟前竟乖得很,收起了爪子,不再闹腾。它安静下来,众人才发觉它原是受了伤。许是那日陛下心情好,发了善心,还让人给这狸猫治了伤。
陈顺思绪飘远之时,忽闻太医一声轻呼。抬眼一瞧,见那太医实在太紧张,手下失了轻重,导致那伤口的血渗得更快了。
陈顺脑子里嗡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去觑这反贼的脸色。
还未等他细看,便见秦千驰皱着眉,从太医手中接过纱布,三下五除二自己裹好伤口,随后起身离去。
陈顺背后冷汗都冒出来了,瞪了眼毛毛躁躁的太医,尔后赶紧跟了出去。
夜色沉沉,陈顺提了盏灯,照亮脚下的青石板路。眼看这方向并不是出宫,他又紧张起来,却也不敢问。
一路过了崇明门,进了后宫。见秦千驰脚步略显迟疑了些,陈顺适时开口问:“将军这是去哪?奴为将军指路。”
秦千驰顿了一下,道:“尚仪局。”
陈顺心想,圣意难测,这反贼的心思也不遑多让。他心里虽七上八下地琢磨秦千驰此刻去尚仪局是作甚,到底还是谨记义父教诲,立马便应下,带着人往尚仪局去了,一句话也没多问。
到了尚仪局,见其间一片漆黑,秦千驰方开口道:“去把彤史叫来。”
陈顺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犹疑着,确认了一句:“彤史?”
夜色昏沉,那双眼睛却依旧锋利如刀,扫视而来,宛如刀子割肉。
陈顺心惊肉跳,暗忖这反贼比贞宗、高祖皇帝还难伺候,不敢再迁延,听命办事。
睡眼惺忪的女官半夜被叫起来,点了灯烛,在昏黄灯影下,乍见一张惨白的俊脸,吓得魂魄出窍,顿时没了瞌睡。
“……将军。”彤史失声喊了一句。
陈顺年纪小不曾见过十年前的秦将军,彤史是见过的。这张脸,哪怕隔了十年,她也忘不了,一眼便认了出来。
彤史一职,掌记宫闱起居。贞宗皇帝登基以来,后宫的每个侍臣每一次侍寝,都由她记录在彤史册上。
十年来,侍臣换了一茬儿又一茬儿。女官们私底下偷偷议论,侍臣们长得太像,好些个分不清。只有彤史职责在身,才分得清、认得出。
她向来是一丝不苟的,从不会弄错人。只有一回,她记得那是一场庆功宫宴后的午夜,贞宗陛下喝醉了酒,偏要她改换彤史册上的侍臣名字。
贞宗陛下言,侍奉她的是她近日里新宠的赤兔。
可彤史夜里看见的,分明是秦将军。
陛下和将军皆醉了酒,清醒的只有彤史。
彤史诚惶诚恐了一整日,生怕一不留神便被拖进冷宫枯井里灭口,翌日夜里犹豫再三,还是照旧上值。
这夜紫宸殿中的侍臣倒当真是赤兔。可就在彤史以为这一夜可以安稳度过,守夜守得有些犯困之时,竟有胆大妄为之徒突然闯殿。
那一夜可谓是惊心动魄。彤史候在殿外,也不敢擅离职守。
殿内争执声不断,隐隐还有刀剑坠地的铮然响动。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彤史一口气险些喘不上来之时,殿门猛地自内而开,吓了她一跳,手中的朱笔一下子甩了出去,在来人脸上重重划了一道。
昏暗灯火之下,彤史清晰地瞧见,朱笔在秦将军的脸上斜着划出好长一道印子,却分毫不显滑稽,只令人觉得诡异,像是地府阎王给他判了刑、勾了命。
一晃十年,又是一个不安的深夜,又是灯火里的这张脸。还是死气沉沉的模样,只是他不再像被阎王勾去魂魄之人,反倒像是执掌生死簿的判官,更骇人了。
彤史对秦千驰印象深刻,记忆犹新,秦千驰却根本不记得她了。他只淡淡瞥了她一眼,吩咐道:“去取彤史册来。”
“……何时的?”彤史试探着问。
秦千驰蹙了下眉,不假思索便道:“十年以来,全部。”
彤史去库房取卷册的时候,陈顺咽了口唾沫,暗骂这反贼发疯,还要连带他们底下人跟着一起通宵达旦。贞宗陛下勤政,也只熬她自己,用不着满殿的人陪着一起守夜。
彤史册可比太医署的问诊记录厚多了,彤史搬了两趟才搬完。
尚仪局里,灯火通明起来。
秦千驰翻了几页,额上青筋直跳,书页上的一字一句像针扎他的眼睛。
他掐了掐眉心,反复睁眼闭眼,始终不见和缓。也不知和谁较劲,他火气直冒,将卷册重重掷于案上,索性不看了,命彤史念出来。
赤兔、的卢、乌骓、飒露紫……顿时在耳中开了马场,陈顺背过身,偷偷打了个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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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贞宗陛下懒得给侍臣取名,彤史为了区分新人旧人,在卷册上加上了侍臣的籍贯,诸如襄州赤兔、西州的卢、雍州乌骓、扬州飒露紫等等。
陈顺暗地里都在佩服彤史记人认人的本事。他越听越困,只觉得像念经。
彤史一面念,一面偷偷觑着秦将军的神色,唯恐他突然发作,暴怒而起。
好在他看着尚且还算冷静,垂眼听着,脸色阴沉,像是正把入耳的名字通通在生死簿上给勾了。
念了半个时辰,陈顺直犯困,彤史则口干舌燥,两人望着案几上堆叠如山的卷册,皆心如死灰。
好在此时这阎王终于大发慈悲,发话叫停。
“罢了。”秦千驰语气冷硬,“最后一日,可有记录?”
彤史咳嗽两声,清了下嗓子,听清问话,忙不迭道:“有的。”
虽然其实还记得,但她还是去翻了彤史册,念给这阎王听。
陈顺也记得,那侍臣是叫乌骓,陪在贞宗陛下身边最久的一个,是之前册子里念过的雍州乌骓。
秦千驰神色淡淡,语气更冷硬了:“把他叫来。”
陈顺闻言,愣了一下,道:“他死了。”
见秦千驰眉头又皱起来了,他又赶忙解释道:“贞宗陛下驾崩那夜唯有他在跟前伺候,虽则案册上记得清清楚楚,他子时便已离开紫宸殿,也难免被多方问责。后被押进大理寺,没过几日便死在狱中。据闻是撞墙而死,殉情自尽。”
秦千驰冷哼一声,气笑了:“殉情?”
陈顺点了下头,琢磨不透这阎王喜怒,字斟句酌,谨慎地道:“乌骓侍奉贞宗陛下多年,很得陛下宠幸。”
话音未落,又闻阎王一声冷笑。
一切听起来似乎都合乎常理,寻不出半点阴谋诡计的蛛丝马迹。
可是当日诊治的太医令告老还乡,前夜被宠幸的侍臣身死狱中,皆寻不见人,也未免太巧合了一些。
……
天将亮时,秦千驰走出皇宫内苑,命亲兵快马加鞭去寻回乡的太医令。
日头渐渐升起来了,坊市尚未开,街巷之间仅有他一人,万籁俱寂。
他仰起头望向天际,阳光穿透云层,强光刺痛了他的眼眸。
冬日暖阳映照在他身上,觉不出半分和煦暖意,好似见不得光的游魂,尸居余气,只觉出被灼烧一般的疼痛。
这昭昭日月之下,这偌大的京城之中,怎么就只剩下他一人,伶仃游荡。
世人爱这京城繁华万千,秦千驰却甚是厌恶。
自那年赵珏率起义军攻入京城,成为新朝的皇太女之后,一切就全都变了。
从前沙场上并肩作战,闺房里鱼水之欢,皆是他一人的殊荣。可到了京城,一个又一个男人如雨后春笋,来抢夺原本独属于他的恩宠。
他嫉妒得快要疯了,她却怪他太贪心。她说她是要做皇帝的人,自古皇帝谁不是三宫六院。东宫内院之中,也曾共度春宵,情浓时,她满嘴甜言蜜语,哄骗他说这世上她最疼爱的始终只有他一人。
再后来,她登基为帝,高高的宫墙横亘在君臣之间,咫尺之距,却如隔千山万水,难以逾越。她翻脸无情,不准他再踏足她的寝殿。
宫宴佯作醉酒,紫宸殿里一夜荒唐。
他的名字甚至不被允许出现在彤史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