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脚下,如赵珏所料,李昭昱正埋头于田间劳作。他秋季种下的一批葵菜没能成活,如今入了深冬,也只好翻翻土,等明年开春再下苗。


    赵珏也不着急,揣着铜手炉,窝在暖融融的马车里,不远不近地看着李昭昱在寒风里忙碌。


    他这忙来忙去,瞧着实在没什么章法,心不在焉得很。


    瞧了半晌,赵珏命车夫将马车再靠近些,掀开车帘,道:“李相这田可上报府衙?”


    李昭昱闻言,停下来,道:“高祖皇帝开国时,战乱初定,民生凋敝,因而大力鼓励流民开垦荒地,这田便是一陈姓农户于建元元年开垦的。后来贞宗陛下改革田制,清丈田地,这田也一同登记在册了。”


    赵珏轻颔首,若有所思地道:“既已登记在册,便要缴纳赋税。可这块地如此贫瘠,收成不好,他定是交不起税了。李相便将这田买下来了吗?”


    “是,在官府过的地契。”李昭昱的锄头忽然顿了一下,又补了几句,“依贞宗朝制,诸卖口分田者,一亩笞十。唯有自狭乡而徙宽乡者,得并卖口分田。陈农户正是迁去了赵郡。”


    李昭昱将自己名下在赵郡的永业田低价售出给陈农户,又高价买进了这块贫瘠的口分田,一切皆依律合规。


    贞宗时曾颁布限田令,每户农田总亩数有严格上限,是为了限制大户买卖农田,防止土地兼并加剧。若不加以限制,小户被剥削欺压强卖农田,便沦为佃户,难以生存。


    然而限田令实际推行下来,很难实施到位。田制积弊已久,世家豪强大户个个都是难啃的硬骨头。


    贞宗下了狠功夫,一番整治,才剥了世家一层皮下来。改制好不容易有了些成效,可魏王一党当政后,立马又取消了限田令,又广收苛捐杂税,以充军资。


    李昭昱抬起头,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位宁王府县主,忽然道:“县主可知,限田令已废。”贞宗若知晓她苦心经营,被付之东流,该有多恨。


    赵珏发觉他脸色有些沉肃,不同以往那般淡漠疏离。


    她眉梢轻挑了一下,道:“再颁就是了。”


    李昭昱怔住了。


    他忆起建元三年,高祖沉疴难起,皇太女监国。新岁刚至,边关急报,吐蕃大军压境。外患未平,内乱又起,幽州节度使趁乱勾结高丽起兵谋反。


    皇太女平了内乱,却大败于吐蕃。百官请封宗室女为公主和亲吐蕃,以定边关。她力排众议,拒了和亲,最终忍痛割让了两座城池给吐蕃。


    此役之后,世家文臣攻讦皇太女不堪大位,愈演愈烈。


    而彼时东宫书房内,李昭昱看着皇太女俯身描摹桌案上的舆图,问她下一步如何打算。


    她没有抬头,只轻声道了句:“再夺回来就是了。”


    语气也是今日赵瑛这般轻描淡写,好似漫不经心,满不在乎。


    字字句句的背后却是志在必得的笃定。


    同年,在皇太女登基的数月前,边关传回捷报,西北军大胜吐蕃,夺回了那两座城池。


    此刻,李昭昱在田里杵着锄头,一时间恍惚得很。


    眼前的宁王府县主,年轻、柔弱、秀气,虽有血缘,却与贞宗陛下毫不相像。可为何总是会让他想起贞宗陛下呢?


    赵珏仍安坐于马车,又道:“只是这道阻且长,若无李相,恐怕这限田令要晚好些年才能重新颁布了。李相体察民情,体恤民生,定不忍见此。再者,田制改革也算贞宗遗志,李相亦有责任。”


    李昭昱听得清楚,她说的是“晚好些年”,意思是即便无他相帮,她也定能将这限田令重新颁布下去,只不过会耽误些时日。


    而这之前,还有一个更难的前提,她一定能登上皇位,一定能亲政。


    若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与她面对面,李昭昱定然只会觉得这宗室女狂妄又无知。


    或许是她说话的语气当真有几分像贞宗陛下,李昭昱不由地认真思虑起来。


    一如当年,曲江宴上,皇太女垂问新晋状元郎,是否愿为东宫效力。


    “我若为帝,君便拜相。李郎考虑得如何了?”


    风声呼啸着灌入耳廓,李昭昱骤然回神,这才从春风和煦的曲江宴上,回到寒风凛冽的南山脚下。


    而适才那句与曲江宴上皇太女垂问时一模一样的话,竟是出自眼前宁王府县主赵瑛之口,而非朦胧回忆。


    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掷地有声,一字不差。


    李昭昱睁大眼,呼吸有些急促起来。


    赵珏却轻垂眼眸,放下了车帘,隔着帘子道:“不着急,且容李相多考虑几日。”


    说着,她顿了顿,又道:“宁王府赵瑛,静候李相回朝。”


    言罢,马车启程,李昭昱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寒风猎猎,吹散了他袖口的束带,刺骨的冷风灌入袖袍,冻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也不避,迎着风吹,想让自己被冷风吹清醒一些。


    可是这风越吹,他越恍惚,已经分不清适才那句话到底是他错乱的回忆,还是当真出自赵瑛之口。


    他脑子发晕,望着马车渐渐远去,又忽然想起曲江宴上的情形。那日皇太女也不曾当场等他的答复,而是道了句“东宫静候李郎”,便转身离去了。


    如今的赵瑛,言谈之间甚至比昔日的皇太女更胸有成竹,更笃定他李昭昱一定会成为她的入幕之宾。


    这宁王府赵瑛,到底是哪里来的底气?


    ……


    回京城的路上,赵珏坐在马车内,继续闭目养神,思忖下一步棋该怎么走。


    李昭昱那边她已然定下心来,不再忧思。


    这份底气自然是来源于十年君臣共事,她笃信李昭昱不只是个能臣,更是个忠君爱民的好官。为民生计,绝不可任由逆党乱政,何况这也是贞宗遗志。


    李昭昱是否会忠于赵瑛暂且不论,他一定忠于贞宗赵珏。


    这是贞宗赵珏的底气。


    马车行进在回城必经的官道之上,不多时,京城南面的明德门已遥遥在望。


    赵珏掀开车帘瞧了一眼,瞥见侧方正有辆马车疾驰而来。她眼眸微眯,瞧不清马车的样式,但其来路应是南郊皇陵。


    她低喝一声,命车夫勒马减速,避开那辆马车。


    眼见那马车越过去,到官道前面去了,赵珏心中又有些不悦起来。


    往日帝驾出巡,皆要开道清路。哪有皇帝给反贼让路的道理?如今虎落平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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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谋大业,也只好暂避锋芒。


    赵珏暗自咬牙切齿,盯着那辆马车的目光有如尖刀,刺穿了车壁,一刀刀剐在车中人的身上。


    如今天下大乱,烽烟四起,哪还有寻常人会碰巧在此时此地出现在南郊。而王昌嗣此去绝不会无功而返,否则耗也要耗在皇陵,岂会这般早便归京。如此,车中人,必定是无耻反贼秦千驰。


    似是上天偏要验证一番她所想,前面那辆马车忽然探出半张苍白的脸。


    两道视线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在半空中交汇。


    赵珏轻抿了一下唇。她明知此时应立刻错开视线回避,否则会引他生疑,却迟迟未动。


    凶兽蛰伏于草丛之中紧盯着猎物,却不慎被猎物察觉了动向。刹那间,猎者与猎物的角色便已颠倒。


    如此已是第二回了。今日这一眼,比城墙之上的那一眼要更近些,近得能看清他脸上的憔悴和阴郁。一晃十年未见,眉眼倒是俊朗依旧,西北的风沙也不曾将他一身锐气磨平半分,反多了几分阴鸷。


    赵珏不动声色,也并未低头回避。可猎物似乎对她并无兴趣,还未等她细瞧,他便回过头去了。


    她轻挑了下眉,改了主意,让车夫提速,紧跟了上去。


    须臾后,两辆马车在明德门前相遇。在守城军士上前探问之时,赵珏让侍女下了车,在那辆马车前躬身作揖,代她道谢。


    “今日多谢将军出手相助。我家娘子身子不适,委实不能亲自下车与您道谢,还望将军莫怪。”


    见王昌嗣掀帘望过来,赵珏在车内用素帕捂着口鼻咳嗽了几声。


    侍女见状,又将手中锦帕包裹的几只金玉珠钗和翡翠玉镯呈给王昌嗣,道:“将军大恩,无以为报。微薄之礼,不成敬意,还请将军笑纳。”


    王昌嗣啧了一声,接过来,一面拿在手中把玩,一面问:“郎中怎么说?”


    侍女下意识回头望了眼马车里的赵珏,也不接话,低下头,呜咽着哭了起来。


    王昌嗣还欲细问,忽被同车人从背后踹了一脚,不由痛呼一声。


    秦千驰皱着眉,命车夫启程。他本就头晕,这侍女哭得越发叫他头疼起来。


    赵珏望着那马车再度越过她,往城内去了,心中冷笑。


    倒也忘了,他向来是这般胆大妄为。何止如今的抢道,当年他甚至敢当街拦她的车驾。


    那年曲江宴,高祖皇帝宴请新科进士。她作为皇太女,协理礼部科举春闱事宜,自然要莅临此宴,与君臣同乐。


    那日秦千驰不晓得是吃错了什么药,先是用一些并不紧急的军务把她拖在北衙,她耐着性子处理完了,急忙赶去曲江杏园,路上竟又被他当街拦车。


    “秦靖之,你放肆!”她怒叱。


    可这胆大包天之徒何曾怕过她,梗着脖子问她:“这曲江宴,殿下非去不可吗?”


    这下她当真动了怒,召来禁军将人给扣下,押进大理寺。


    然禁军之中不少是他的部下,动作难免犹疑,越发惹得皇太女发火,简直火上浇油。


    僵持间,皇太女忽地抽出身旁近卫的配剑,亲手架在了秦将军的脖颈上。


    随后她俯下身,在他耳畔低喝一声:“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