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他有心事

作品:《母羊下羔了,俺娘生娃了

    踢球的几个男生已经跑过来,为首的满头大汗,结结巴巴地说着“对不起”“不是故意的”“我们赔”。


    一楼的住户推开纱门,一个系围裙的中年女人探出头来,看见满地碎玻璃,脸都白了。


    “谁家的孩子?这是谁家的孩子干的?”


    麦穗的胳膊终于被放开了。


    池遇没看她。


    他松开手,跨过地上那滩玻璃碴,在窗根底下蹲下来。


    麦穗看见他把那些大的碎玻璃一片一片捡起来。


    住户还在嚷。


    踢球的几个男孩七嘴八舌地解释、道歉、推诿。


    池遇始终没说话。


    他只是蹲在那里,把碎玻璃拢成一堆,又捡起一块大的,端详了一下,放在那堆的最上头。


    麦穗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来。


    “你被砸过?”她问。


    池遇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没有。”


    麦穗没再问,伸手帮着他一起收拾。


    “还有碎玻璃,要用工具,不然会弄坏手的。”


    池遇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冷冰冰地问:“你能变出来?”


    麦穗攥紧了拳头,她变不出来。


    “就不能借吗?”


    住户的声音渐渐小了。


    踢球的男孩们凑钱,你五毛我一块,凑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递过去。


    女人还在絮叨,但已经接过了钱。


    池遇站起来。


    麦穗也跟着站起来,膝盖蹲得有点麻。她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抬起头时,池遇已经走出几步了。


    他没回头,但脚步顿了一下。


    “下次站远点,人也机灵点。”


    声音很淡,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麦穗站在原地,很想问问他,这种突发状况,怎么能机灵点?


    又转念一想,池遇就是比她机灵啊,拉了她一把。


    麦穗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单元门洞。


    然后自己也跟了上去,她是来听陈老师课的,别忘了正事。


    麦穗忽然发现,池遇刚才捡玻璃的那只手,指尖在轻轻抖动。


    好晦涩难懂的一个人。


    陈老师热情地把两个人迎了进去,还从冰箱里拿出两根冰棍,“自己做的,干净,来一根解解暑。”


    麦穗就接着了,她知道吃凉的不好,但总是忍不住。


    池遇没接。


    “我不热。”


    陈老师在书房给两个人讲课。


    直到现在,麦穗才对池遇的“英语不好”有了切实的感受。


    确实不好。


    陈老师讲的是定语从句。


    关系代词、关系副词、先行词、限制性非限制性。


    麦穗一边啃冰棍一边在草稿纸上画重点,余光瞥见池遇的笔尖停在某个位置,很久没动。


    陈老师问:“这个空填什么?”


    池遇沉默了一会。


    “who。”


    “嗯,为什么?”


    “……”他把那句英文又读了一遍,声音很低,音节和音节之间像隔着一层没化开的霜,“前面是人。”


    “对了。”陈老师点点头,没多夸,也没叹气,只是用红笔在卷子上轻轻点了一下。


    “你和麦穗是一个班级吧?麦穗的英语很好,有不会的你多向她请教。取长才能补短,别只僵着不改变。”


    陈老师看出来了,池遇不仅仅是流于表面的木讷,心里还藏着事。


    要不是和王老师是同事,平日里关系不错,她不会答应教池遇的。


    麦穗这孩子她是真心喜欢,成绩好,不张扬,连请教都是虚心的。


    但池遇不一样,英语怎么这么烂啊?王老师也真是用心良苦,这样的学生还能在一中读书。


    但,听说池遇其他的课程成绩很好,不是一般的好。


    同样一副脑子,怎么会反差这么大的?


    两个小时过去了,池遇像完成了某项任务,收拾了课本,向陈老师说了一声谢谢,背起书包就走了。


    麦穗又坐了一会,陈老师想制做奶油冰棍了,麦穗帮忙。


    麦穗离开的时候,天气已经凉爽一些了,经过门外的篮球场上,一个身穿蓝色背心的身影正在一个人打球。


    麦穗站在篮球场边,没出声。


    夕阳把整个场子染成橘子水的颜色,那道蓝色身影在光里一起一落,运球声像心跳,砰、砰、砰,规律得像某种执念。


    他一个人。


    三分线外起跳,球划出一道弧,砸在篮筐内侧,弹出来。


    他接住,退回原位。再投。


    进了。


    捡球,退回,再投。


    没有对手,没有队友,没有喝彩,甚至连个计数的人都没有。


    麦穗忽然想起陈老师那句“别只僵着不改变”。


    他哪里是僵。


    他是在用同一个动作,反复捶打同一个篮球框。


    球又弹了出来,这一次弹的有点远,滚到场边。


    麦穗下意识往前一步,球停在她脚边。


    池遇跑过来,脚步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顿住。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麦穗,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眉骨上,大口喘着粗气。


    麦穗弯腰把球捡起来。


    球很旧,皮面磨得发白,有些地方已经起了毛边。


    麦穗抱着它,沉甸甸的,又有点瘪。


    “你这球漏气了吧?”


    池遇没答。


    他伸出手,“给我。”


    麦穗没立刻给他。


    她把球在手里转了小半圈,看见靠近气孔的位置有一小块褪色的印记,圆圆的,像被拇指摩挲过无数次。


    “这球你用了多久?”


    池遇的手还悬在半空。


    半晌,他说:“三年。”


    麦穗把球递过去。


    池遇接住,指腹正好按在那块褪色的印记上,转身走回球场,把球放在三分线外,拍了两下,起跳,出手。


    球划过一道很高的弧线,空心入网。


    唰。


    麦穗站在场边,看他把球捡起来,又放回三分线外。


    麦穗很想想问他,你每天都是这样吗。


    一个人打到天黑,打到没人看见,打到什么也不用想。


    这个人,总给人一种心事重重的感觉。


    但麦穗没问。


    不窥探别人的隐私是她的底线。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因果。


    太阳一寸一寸地落到了山那边。


    池遇停下来,把球夹在腋下,往场边走。


    经过麦穗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还不回去?”


    麦穗嗯了一声:“回。”


    麦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池遇。”


    他停住了,没回头。


    “你平时的英语笔记,”麦穗说,“明天可以借我看看吗?”


    沉默。


    蝉鸣忽然变得很响。


    “……没什么好看的。”


    “我就是想知道,”麦穗说,“你记笔记是什么样子的。”


    麦穗想,她英语不错,或许可以从笔记里面看出点什么。


    池遇没有回答。


    很久,久到麦穗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明天给你。”


    回来的有点晚了,麦穗看见自家门外,麦粒正和谢家(韩春梅夫家姓)二小子在说话。


    麦穗对谢家二小子印象不好,油嘴滑舌的,一点也不稳重。


    此刻,她心中警铃大作。


    “麦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