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和几位家长沟通了些什么,在门外罚站的学生们无从得知。


    常晟靠在墙上,双手插在皮衣口袋里,一脸无畏地盯着对面墙上的消防栓。


    办公室的门开了。


    陈叔走出来。


    他走得很慢,步子有点沉,像是腿上绑了铅块。那张脸上全是疲惫,眼窝凹陷,嘴唇发白。


    “小晟,咱们走吧。”


    常晟愣了一下。


    “走?”他站直了身子,“还没放学呢,陈叔。走?去哪?”


    陈叔没有回答,只是沉重地低着头,有些惭愧地看了他一眼。


    常晟就算反应再迟钝也明白过来。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的一声炸开。


    “我……被学校开除了?”


    陈叔没有否认。


    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常晟愣在走廊上,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清


    陈叔朝他走过来,伸手想搭他的肩膀。


    常晟躲开了。


    “凭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陈叔没说话,他站在那里,手悬在半空,慢慢收回去。


    常晟的呼吸开始变重。


    他转头看向校长办公室那扇半掩的门,里面传来飞机头家长还在嚷嚷的声音。


    “我家仔仔的照片还在他手机里!必须让他当面删除!还要写保证书!”


    常晟的拳头攥紧了。


    “我要进去当面问个明白。”他当机立断。


    “小晟——”


    陈叔伸手想拦,但常晟已经推开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所有人同时看向他。


    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常晟对他印象很深。


    去年他打架,校长还拍着他的肩膀说“男孩子有点血性正常,但要用对地方”。


    那时候的对方,一脸慈祥。


    “常晟,”校长摘下眼镜,语气平淡,“还有什么事?”


    “为什么开除我?”常晟站在办公桌前,直视着他。


    飞机头的家长立刻跳起来:“你还好意思问?!你拍了我儿子的雀雀照片,还动手打人!你看看你把他打成什么样了!我家仔仔从小到大,我都没动过他一根手指头!”


    “那是他先扒别人的裤子!”常晟的声音陡然提高,压过了飞机头家长的尖叫声。他指着角落里那个缩着脖子的飞机头,“他带着两个人,把六年级的一个小孩堵在厕所里,要拍人家的隐私部位!我进去的时候,那个小孩都快哭了!你们自己问问,到底是谁先动的手?”


    飞机头往后缩了缩,脖子缩得更短了。但他很快又梗着脖子,从家长身后探出脑袋:“我就是跟他开个玩笑,又没真把他怎么样!你呢?你扒我裤子拍照!你才是欺负人!”


    “我那是——”


    “够了。”校长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他看着常晟,目光平静得有些陌生。


    “常晟,我问你,你有没有动手?”


    常晟抿了抿嘴唇:“有。但我是——”


    “你有没有扒他的裤子?”


    “有。可是——”


    “你有没有拍他的照片?”


    常晟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张了张嘴,想说“那是因为他们要欺负那个小孩”,想说“你们为什么不问问那个飞机头到底做了什么”。


    但校长没有给他机会。


    “所有动手的人都受到了应有的处罚。”校长说,语气没有一丝起伏,“几个高年级的学生,记大过,停课两周。你,开除学籍。”


    “凭什么?!”


    常晟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那声音太大,大到隔壁办公室里几个老师都探头过来看了眼。


    “他们是始作俑者!”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是他们先欺负人!是他们把那个小孩堵在厕所里!你们不能不分青红皂白!”


    “不分青红皂白?”校长站了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常晟面前。


    他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常晟,我问你,飞机头欺负人,你看见了,你可以报告老师,可以找教务处,可以有很多种方法。但你选择了什么?你选择动手,扒人家裤子,拍照。你说你在帮忙,可你用的方法,和他有什么区别?”


    常晟的脑子嗡了一下。


    校长看着他,“你觉得自己是正义的,所以他做就是霸凌,你做就是见义勇为?”


    常晟说不出话来。


    他再怎么能言善辩,也不可能说得过这个人。


    校长退后一步,声音恢复如常:“这件事的处理结果,是由校务会共同决定的。高年级的几名学生他们确实有错,所以给了处分。但你也并非没有错。”


    “可我只是……”常晟的声音哑了,“我只是想帮别人……”


    “别人不需要你的帮忙。”校长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一瞬间,常晟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看着校长,看着那双金丝眼镜后面毫无波澜的眼睛,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校长在校门口遇见他妈时的满面殷切。


    那时候的校长,不是这样的。


    “是因为我家的事,对吗?”常晟的声音很轻。


    校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家里的事,”他说,语气公事公办,“和学校对你的处理没有任何关系。我们只对你的行为负责。”


    常晟盯着他。


    他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心虚、回避、哪怕是假装的关切。


    但什么都没有。


    真是会装。


    “行。”常晟说。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那个飞机头,”他没有回头,背对着办公室里所有人说:“他欺负人的时候,你们看不见。我动手了,你们就看见了。他说在开玩笑,你们信。我说在帮忙,你们不信。”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办公室里的人。


    飞机头和他的家长,缩在角落里假装不存在。教导主任,低着头看手里的文件。班主任,站在门口,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还有校长,站在办公桌后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们都知道我家出事了吧?”常晟说,“是,我爸进去了,我妈到处求人。所以我现在是谁都可以踩一脚的人了。对不对?”


    没有人说话。


    “所以不管我今天有没有动手,你们都会找个理由把我弄走。飞机头这件事,正好。”他笑了一下,“多好的借口。”


    “常晟!”校长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常晟看着他,“那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开除我,和家里的事一点关系都没有。”


    校长没有看他的眼睛。


    “你们真虚伪。”常晟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上,夕阳已经沉到教学楼后面,只剩一点余晖。陈叔站在不远处刚打完电话,看见他出来,立刻迎上来。


    “小晟——”


    常晟没有停步,径直朝楼梯口走去。


    陈叔跟在后面,也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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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走过操场。


    “上车吧。”陈叔说,“回家再说。”


    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子缓缓驶出校园。


    常晟无意间往窗外看了一眼。


    阿坤站在门卫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包烟,正在跟门卫大爷套近乎。


    他们经常这样,跟门卫混熟了,就能趁着宵禁前混入走读生的队伍出去上网。


    常晟下意识想摇下车窗喊他。


    但阿坤抬头了。


    他们的目光对上的那一瞬间,阿坤的表情变了。


    先是愣住。眼睛睁大一点,嘴巴微微张开。


    然后是闪躲,目光慌张从他脸上移开,装作在跟门卫说话。


    他甚至还往旁边挪了两步。


    像是在躲什么脏东西。


    常晟的手停在车窗开关上。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他看着阿坤的背影。


    那个前不久还在操场上勾着他肩膀说“晟哥牛逼”的人。


    那个上周还跟他一起翻墙出去上网吧,被逮住后一起写检讨的人。


    那个从初一就跟他混在一起,号称“晟哥去哪儿我去哪儿”的人。


    那个他所谓的“兄弟”。


    现在却背对着他,假装没看见。


    常晟瞬间就明白了。


    看来阿坤也知晓了他家里的变故。


    也是。


    现在的他如同洪水猛兽。


    谁都怕和他扯上半点关系。


    “小晟,”陈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我刚才和你母亲通了电话。”


    常晟没说话。


    陈叔继续说:“她的意思是,让你最近离上海越远越好。我帮你找了个地方,在四川,你可能不太习惯,但……”


    “我知道了。”常晟应了下来。


    他都懂。


    离上海越远,离纷争就越远。


    仇家就不会把手伸到他的身上。


    他当然懂。


    只是……


    四川吗?


    是个从未去过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最近发生的事,一件一件往外冒。


    仿若世界都在和他作对。


    隔了半晌,他又重新睁开眼睛。


    看向那片校园。


    教学楼、操场、升旗台、那棵老槐树。


    他在这里混了近十年,打过架、逃过课、被叫过无数次家长。但他也从这里的窗户看过春天的雨,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和哥们儿分过一瓶可乐,在考试前夜临时抱佛脚地背过书。


    他没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离开。


    可笑。


    “Weltschmerz。”他说。


    这个词不自觉地从他嘴里蹦出来。


    陈叔听不太懂:“什么?”


    常晟没有解释。


    这是妈妈教他的词。


    “Weltschmerz,”妈妈说,“就是……对这个世界感到失望的痛苦。看着它丑陋、虚伪、冷酷,但你什么都改变不了,只能看着。”


    “不是很懂。”那时的常晟歪着小脑袋看着对方,不明白妈妈说的是什么意思。


    至到此时,他才真正理解那藏在单词背后的绝望。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无数人在这座城市里来来往往,吃饭、睡觉、笑、哭、相爱、背叛。


    这也正常。


    常晟闭上眼睛。


    都是些虚伪的小丑。


    “Weltschmerz。”他又说了一遍。


    说给自己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