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徐阶的沉默

作品:《落榜后,请大明赴死!

    七月二十一,夜,紫禁城,西苑精舍。


    这里曾经是嘉靖皇帝修道飞升的“圣地”,如今却弥漫着一种行将就木的腐朽与绝望。


    檀香早已燃尽,丹炉冰冷,只有一盏孤灯在角落闪烁,映照着御榻上那个蜷缩着的身影。


    嘉靖帝朱厚熜裹着一件明黄色的旧道袍,头发散乱,面如金纸,眼窝深陷,哪里还有半分“道君皇帝”的仙风道骨。


    白日的消息如同钝刀,一下下凌迟着他的神经。


    杨志贞战死,正阳门至崇文门防线崩溃,内城多处告急,逃兵和内应越来越多,甚至有传闻说德胜门、安定门的守将也在暗中与城外联络。


    粮食开始配给,骚乱时有发生。


    这座他住了近三十年的紫禁城,这座代表着天下至尊的宫殿,此刻仿佛变成了巨大的棺材,正在一寸寸合拢。


    他怕死,怕落入黑袍军手中受辱,怕死后无颜见列祖列宗。


    但比恐惧更深的,是一种被彻底抛弃、被命运戏弄的荒诞感和无力感。


    他是天子,是万岁,是万寿帝君!


    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他炼丹服药,斋醮祈天,操控朝局,平衡文武,用尽了一生所学的心术和权谋,为何最终等来的不是飞升,而是兵临城下、身死国灭?


    不能就这样结束!


    他朱厚熜,是大明的皇帝!


    一定有办法,一定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混乱的大脑中,那些浸淫了数十年的权谋算计、政治交易的本能,在绝境中再次被激活,开始病态地高速运转。


    硬抗是死路一条。


    那么......求和?


    谈判?


    就像当年对付蒙古俺答,对付东南小岛贼寇,对付朝中政敌一样,用利益交换,用名分羁縻,用空间换时间。


    阎赴再厉害,终究是个造反的,所求无非是富贵权势。


    给他!


    给他足够的,多到让他无法拒绝的价码。


    只要他肯退兵,肯承认大明,肯给朱家一条活路。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野草般疯长。


    当那个“和议”的念头如同毒藤般在他心中疯长时,嘉靖混乱的脑海中,并非一片空白。


    相反,那些他自幼研读、亲政后更是时常用以驾驭臣工、评点古今的史册章句,此刻竟异常清晰地翻涌上来,为他这荒谬的构想提供着看似“坚实”的依凭。


    尤其是南宋。


    是了,南渡之后,宋室偏安一隅,不也曾与金人、蒙元有过和议么?


    绍兴和议,割地称臣,岁贡银绢,不也换来了百余年苟安?


    虽然屈辱,虽然最终难免覆亡,但毕竟延续了国祚,保住了赵家宗庙。


    他朱厚熜的处境,比当年高宗皇帝如何?


    至少,他此刻还在北京城中,尚未南逃。


    他愿意给出的条件,比称臣纳贡如何?


    他给的是“王爵”,是“叔皇帝”的尊号,是划界而治的“兄弟之国”,而非君臣。


    这难道不是更“优厚”,更具“诚意”?


    这个念头一旦接通历史的“先例”,嘉靖那因恐惧而濒临崩溃的心神,竟奇异地获得了一丝虚妄的支撑。


    他仿佛不是在乞和,而是在进行一桩深谋远虑、有史可鉴的政治操作。


    阎赴是强悍,是比金兀术、比蒙古大汗更凶猛的敌人吗?


    或许吧。


    但再凶猛的敌人,总有价码。


    金人、蒙古人要的是土地、子女玉帛、称臣的名分,他给了。


    阎赴要什么?无非也是这些,甚至可能更多是虚名和实际利益。


    那就给他!


    给他一个前所未有的高价!


    用一个空前庞大的“北地王”封号,用半壁江山的许诺,用一个“皇叔父摄政王”的极尊名位,难道还买不动他退兵?


    难道还换不来他给朱家,也给他自己,一个体面的台阶下?


    历史告诉他,在绝对武力劣势下,和议是延续国祚的一种手段,哪怕是饮鸩止渴。


    他此刻所为,不过是行权宜之计,是忍辱负重,是为了避免京师化为焦土,是为了给江南保留元气,是为了......将来。


    只要保住皇位,保住核心的土地和名分,将来未尝没有如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如汉光武中兴再起的机会。


    阎赴骤得大位,内部岂能无隙......嘉靖猛地坐起身,眼中闪烁着一种混合了绝望、疯狂的光。


    “黄锦,黄锦!”


    他嘶声喊道,声音在空旷的精舍内回荡。


    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连滚爬爬地从阴影中出来,他同样面容憔悴,眼中满是血丝。


    “皇爷,奴婢在。”


    “去......去把徐阶给朕叫来,现在,马上!”


    嘉靖急促地说,胸口剧烈起伏。


    徐阶?


    黄锦一愣。


    此刻深夜召见......他不敢多问,应了一声,急忙退出去安排。


    约莫半个时辰后,徐阶在内侍的引领下,悄无声息地进入精舍。


    他官袍整齐,但神情凝重,眼下的阴影显示出同样的疲惫和焦虑。


    看到嘉靖那副形销骨立的模样,徐阶心中也是一沉,撩袍跪倒。


    “臣徐阶,叩见陛下,陛下夤夜召见,不知有何圣谕?”


    嘉靖没有让他平身,而是死死盯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神经质的颤抖。


    “徐阶,如今局势,你比朕清楚,你说,这城......还守得住吗?”


    徐阶身体一颤,头垂得更低。


    “陛下......臣等无能,致使逆贼猖獗至此,然内城尚有忠勇将士,皇城坚固,只要上下一心......”


    “上下一心?”


    嘉靖惨笑一声,打断他。


    “杨志贞倒是忠勇,结果呢?尸骨未寒,他守的那段城墙已经丢了,徐阶,你跟朕说句实话,别扯那些虚的,这城,到底还能守几天?”


    徐阶沉默,额头渗出冷汗。


    他久经宦海,深知此刻一句话说错,就是灭顶之灾。


    但皇帝的逼问,又让他无法回避。


    他斟酌着词语,缓缓开口。


    “陛下,守城在人,亦在粮,如今军心浮动,粮草渐匮......若无机变,恐......恐难持久。”


    “机变......好一个机变!”


    嘉靖仿佛抓住了什么,眼中光芒更盛。


    “徐阶,朕记得,你门下似乎有人,与城外......有些瓜葛?”


    徐阶心中巨震,猛地抬头,正对上嘉靖那双深不见底、却又燃烧着最后疯狂的眼睛。


    他知道皇帝指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