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昊云感觉自己像个被强行塞进陌生程序的代码，每一个字节都在报错。


    他身下的身体很轻，没什么重量，但那双睁开的眼睛却像是黑洞，要把周围所有的光和声音都吸进去。


    还没等他从那片幽暗中分析出任何有效信息，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撕裂了隧道的死寂。


    不是警车，那声音更尖锐，更急促。


    三辆通体漆黑、连医疗红十字标识都做成了暗纹的救护车，呈一个完美的品字形，以一种不顾交通法规的疯狂速度逆行冲进隧道，精准地停在了他们这堆废铁旁。


    车门滑开，一群穿着同款黑色作战服、胸口印着衔尾蛇徽章的医疗人员跳了下来。


    为首的是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气质温文尔雅，但行动间却带着军人般的利落。


    叶昊云认得他。


    苏医生，资料里提过，财团的首席医疗官，据说能把只剩一口气的人从地狱门口拽回来。


    苏医生和他身后的团队，完全无视了不远处还趴在地上生死不知的宋修远，也无视了那个叫苍狼的杀手在看到他们胸口徽章后，主动扔掉武器、双膝跪地的标准投降姿势。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所有人都径直冲向了……芈哲珑。


    叶昊云的神经绷得更紧了，他维持着保护的姿态，冷眼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然而，就在苏医生即将接触到他们的一瞬间，那双冰冷的眸子动了动。


    芈哲珑只是抬了抬下巴，朝叶昊云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


    苏医生的脚步猛地一顿，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脸上的焦急和肃穆凝固了半秒，随即，金丝眼镜下的目光转向了压在上面、浑身是血的叶昊云。


    下一秒，整个医疗团队调转方向，所有的设备和人员，全部对准了叶昊云。


    “叶先生，得罪了。”苏医生的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情感，手上动作却快如闪电，剪刀“咔嚓”一声，叶昊云那件报废的高定西装就被剪开了。


    冰冷的消毒液、针剂刺入皮肤的微痛、手臂被复位的剧烈酸胀……叶昊un的大脑在过载的信息和疼痛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他偏着头，视线越过苏医生的肩膀，死死地盯着那个已经被扶起来的人。


    隧道的另一头，又一排黑色的车队驶入，他爷爷叶振邦在一群保镖的簇拥下，拄着拐杖，快步走了过来。


    老狐狸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堪称“惊疑不定”的神情。


    他的目光在被亲手处理伤口的宝贝孙子身上停留了三秒，然后便黏在了不远处那个正被人伺候着喝水的芈哲珑身上，再也移不开了。


    是的，伺候。


    一个下属毕恭毕敬地递上一瓶看不出牌子的矿泉水，另一个拿着一个精密的仪器，似乎在测试水的温度，直到屏幕上显示出完美的37.5摄氏度，才点点头。


    芈哲珑就着那人的手喝了一口，然后……他皱起了眉。


    他掏出手机，对着屏幕戳了几下，脸上露出了那种叶昊云再熟悉不过的、因为没赶上打卡而懊恼的表情。


    “……信号太差了，今天的登录礼包又没领到。”


    他小声地抱怨着，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幽暗早已消失不见，重新被那种随时能睡过去的懒散和惺忪所取代。


    仿佛刚才那个眼神，只是叶昊云在撞击后产生的幻觉。


    叶昊云闭上眼，麻醉剂的效力开始上涌，世界变得有些不真切。


    就在他意识即将模糊的瞬间，他清晰地听见，苏医生凑到芈哲珑耳边，用一种只有他能听见的音量，低声汇报道：


    “先生，全球航运禁令已按您的默认指令解除，‘潮汐’损失……可控。”


    全球……航运？


    默认……指令？


    叶昊云的意识，在这些足以颠覆世界的词汇中，彻底沉入了黑暗。


    再次恢复清醒时，人已经在叶家老宅那间熟悉的卧室里。


    背上和手臂的伤口被处理得很好，包扎手法专业，除了有点紧绷感，几乎不影响行动。


    他撑着身体坐起来，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面没有他惯常喝的温水，而是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枸杞红枣茶。


    叶昊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他掀开被子下床，径直走向书房。


    那里是他绝对的私人领域，也是他整理混乱思绪的唯一地方。


    书房的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然后，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的书房，他的地盘，那个由意大利名匠手工打造、象征着他绝对掌控权的紫檀木老板椅上，此刻正坐着一个人。


    芈哲珑。


    他居然没像往常一样，找个杂物间或者沙发角落缩起来，而是堂而皇之地坐在了他的位置上。


    他手里拿着的，是叶昊云锁在保险柜里，关于未来五年最重要的那份跨国收购计划书。


    那是他最大的野心，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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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叶氏的最高机密。


    叶昊云胸口一股无名火“蹭”地就想往上冒，他往前踏出一步，嘴唇开合，正要发出属于一个总裁的质问。


    可他的目光，却和芈哲珑手上的动作撞了个正着。


    芈哲珑并没有在看那些价值千亿的商业数据，他只是翻开了计划书的扉页，那里是叶昊云亲自写下的项目愿景。


    然后，他拿起叶昊云那支从不离身的万宝龙钢笔，在那行字的旁边，慢悠悠地、一笔一划地，画了一只……咸鱼。


    线条歪歪扭扭，神态懒洋洋，和他本人如出一辙。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才发现门口的叶昊云，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然后用笔杆敲了敲那张空白的扉页。


    “从今天起，每天给我一份这个。”


    叶昊云皱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除了那条鱼，什么都没有。


    “什么？”他的声音因为受伤和困惑而显得格外沙哑。


    “心情数据，”芈哲珑说得理所当然，“好、一般、坏。写不少于三百字的理由。每天下班前交。”


    ……哈？


    叶昊云怀疑自己因为失血过多出现了幻听。


    心情数据？


    三百字理由？


    这是什么新型的绩效考核方式吗？


    考核谁？


    考核他这个总裁？


    他脑子里那根名为“控制欲”的弦，在港口的眩晕、隧道的撞击和此刻这句荒诞的命令中，发出“咯嘣”一声脆响，彻底断了。


    他没有暴怒，也没有质问。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荒谬和认命的情绪淹没了他。


    他看着那张画着咸鱼的纸，看着那个坐在他位置上的人，鬼使神差地，一言不发地走到书桌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普通的签字笔，又从旁边的打印机里拿了一张干净的A4纸。


    在芈哲珑平静的注视下，他垂下眼，笔尖落在了纸上。


    第一份心情周报。不，日报。


    他沉默地写着，流畅的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和笔尖与纸张的摩擦。


    一分钟，两分钟……


    当最后一个句号画下时，叶昊云停了笔。


    他看了一眼纸上那三百多个字，眼神复杂得像一片翻涌的深海。


    他抬起手，将那张还带着体温的纸，缓缓地、坚定地，推向了书桌的另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