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已经下了三个小时。


    谢言盯着作业本上的数学题，笔尖悬停在一道解析几何的辅助线上。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亮起徐远的名字。


    他接起来，听见那边有轻微的呼吸声，但没有说话。


    “徐远？”


    “嗯。”声音有点远，像是把手机搁在枕头边。“你在做题？”


    “几何，烦死了。”谢言把笔放下，揉了揉眼睛。“你作业写完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谢言听见雨声从听筒里传来，比他窗外的更大更密。


    “没写。”徐远说，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情绪。“我今天没去学校。”


    谢言愣了一下。徐远从不逃课，全勤奖那种。


    “你是生病了吗？”


    “没病。”徐远顿了顿，“就是不想去。”


    谢言不知道该接什么。他们认识两年多，这是他第一次听徐远说“不想”这两个字。徐远是那种会把每一道错题抄三遍的人，会在周末把下周的英语单词提前背完的人，会在考试前帮谢言划重点的人。


    “那你现在干嘛呢？”谢言问。


    “躺着。”他又补了一句“听雨。”


    又是一阵沉默。谢言听见雨声里混着隐约的汽车鸣笛，很远。


    “谢言。”


    “嗯？”


    “你说人要是一直读书读到死，会不会很惨？”


    谢言被这个问题逗笑了。“你最近是不是看了什么奇怪的公众号？”


    “没看。”徐远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笑，不闹，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就是想，如果一个人的一辈子就是上学上班上学上班，然后死了，那活着有什么意思。”


    谢言觉得这话题有点重，想岔开。“你是不是这次模拟考压力太大了？你年级第三，我年级三十七都没说什么。”


    “不是模拟考的事。”


    “那是什么？”


    那边又不说话了。谢言听见雨声变大了一些，打在什么东西上噼里啪啦的。


    “徐远？”


    “嗯，还在。”


    “你到底怎么了？”谢言把椅子往后挪了挪，整个人趴在桌上。“有什么事你说，我又不会笑你。”


    听筒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谢言，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是……”徐远斟酌着，“如果我做一些很奇怪的事，你会觉得我很奇怪吗？”


    谢言想了想。“你本来就挺奇怪的。”


    “什么？”


    “不是那种奇怪。”谢言觉得自己嘴笨，“我是说你跟别人不一样，那种好学生都不一样。你不装，真的，你对谁都挺好的。我有时候觉得你太好了，好得有点不真实。”


    那边没说话。


    “喂？徐远？”


    “我在听。”徐远的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你说我太好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谢言挠了挠头，“你看啊，上次周宇轩把你笔记本弄湿了，他那么讨厌一人，你都没跟他生气。还有上个月林晓晓找你借笔记，你自己还没复习完就借给她了。我要是你我做不到。”


    “那些没什么。”


    “对你是没什么，但对我们来说就有。”谢言说，“所以你别瞎想，你挺好的。真挺好的。”


    雨声里夹杂着一点很轻的笑声，是徐远的声音。


    “谢言。”


    “嗯？”


    “谢谢你。”


    谢言觉得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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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我干嘛？”


    “就是……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话。”


    谢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窗外雨好像小了，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变得稀疏。


    “早点睡吧。”徐远说，语气比刚才轻松了一点，“明天还要上课。”


    “你明天来吗？”


    “来。”


    “那我帮你带早饭，食堂新出的肉包子，你不是喜欢吃那个吗？”


    那边又笑了，这次更明显一点。


    “好。”


    “那挂了？”


    “嗯。”


    谢言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刚要按挂断，听见听筒里传来徐远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谢言，如果有一天我突然不见了，你会找我吗？”


    信号断断续续，声音有点飘。


    谢言把手机贴回耳边。“你说什么？信号不好。”


    那边沉默了几秒。


    “没什么。”徐远说，“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


    电话挂断。


    谢言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拿起笔，盯着那道没解出来的几何题。辅助线应该画在哪里来着？他想了半天，刚才的思路全断了。


    算了，明天问徐远。


    他打了个哈欠，关了台灯。


    窗外雨停了。


    ——


    很多年后，谢言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反复想起这个电话。


    想起那句被信号吞掉的话，想起那天徐远的语气有多平静，想起自己当时只顾着解那道该死的几何题，什么都没听出来。


    那个“不见了”，是字面意思。


    那个“找我”，是真的在问。


    可他什么都没听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