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有口难言(一)

作品:《墨入红城朱玉黑

    尧璞携人一路疾奔,耳边夜风呼啸盖不住他紊乱的心跳。


    行至峡谷时黑云压城,狂风大作,顷刻间,倾盆大雨。


    荒郊僻野无处遮身,两人暴雨中前行浑然未觉冰冷,一个半时辰后,抵达隅官城。


    深更半夜,随便客栈。


    钱无缘在柜台前一个嘣一个嘣地数铜板。


    门外大雨砸得地面噼啪响,他见状不由发出感叹:又不小心赚了一笔!


    雨天于客栈而言是个好天气,今日避雨的路人多,钱无缘手边账本上密密麻麻地记满了流水,金额甚是可观。


    ‘流水’忆往事,钱无缘也很感慨。


    年幼时被一路过的道士看中,财运延绵的气运就此被揭开,然老父老母胆小怕事一辈子,没摸过什么大银子,得知后猪油蒙了心,怕财多招祸,给他取名无缘。


    本来就姓钱,还叫无缘,岂非一辈子和财富豪无瓜葛?


    非也。纵然钱无缘半生不学无术,无欲无求,那钱财也跟长了腿似的不断送上门。


    平日里那些赶着送钱的小事就不提了,就拿这间客栈来说。


    客栈地处荒郊,来往都是独来独往的江湖人,营业额月月赤字,亏本亏得前掌柜的棺材本都赔了。但自从他接管客栈之后,朝廷就在此地修了官道,两国贸易往来都需途径此地,顾客与日俱增,生意随之红火起来。


    重要的是,这客栈本与他毫无干系,是当年他偶遇前掌柜临终托孤,被强塞的。那时的他来不及婉拒,前掌柜就已仙去,可怜留下的孤儿命薄,没活几月便早夭了。


    如今想来,这客栈不仅取名随便,转手也很随便。


    钱无缘将点好数的铜板整整齐齐摆好锁入暗柜中。


    时辰已是三更,换做往日,他早就收工睡觉了,但偏偏今夜被暴雨声吵得失眠,秉持着生意人的勤奋品质,他索性起床敞开大门营业。


    大半夜,暴雨一直下个不停,身体伤口禁不起雨水冲刷,尧璞只得抱人先入住客栈。


    依照惯例,客栈这个时辰已然打样,但尧璞哪有让人拒之门外的道理?直接从客栈二楼的窗口跳了进去。


    于是,当他抱着人下楼看到客栈大敞四开时,眉头肉眼可见地蹙起。


    “这位客官……”钱无缘闻声抬眼,瞳孔微缩。


    眼前红衣男子不仅脸臭,还全身湿透,怀中抱着一昏迷不醒的黑衣女子——采花大盗诱拐刺客少女?!


    钱无缘脑海中立即迸发出各种不好的预想。


    “大大大…大侠?”心脏在他胸腔中剧烈乱跳,仿佛下一瞬就要弹射而出。


    啪。


    钱无缘悚然跳起三尺高,整个人吓得贴在身后墙柜上,一动也不敢动。


    一两银子被尧璞重重地放在柜台上。


    “要一间上房。”


    “……”


    尧璞见他依旧贴在墙柜前当挂历,顿时不耐烦道:“耳聋?”


    “不知这位贵客是哪条道上的?”钱无缘弱弱开口,双眼死盯着他放在银子上的手,生怕他把银子当暗器使。


    “租个房间还要盘道?”尧璞更不爽了。他难得慷慨一次,就是想方便行事,谁知眼前这呆头鹅一动不动,出言还十分欠揍。


    “不不不,绝非此意,绝非此意。”钱无缘额头上冷汗悄然流至颈口,“本店设在江湖纵横之地,来往盘道只为避免冲突。”


    其实是他发现两人身上伤痕累累,怀疑他们是被追杀而来,怕引来仇家,惹得客栈腥风血雨。


    “红道听说过没有?”


    钱无缘茫然地摇摇头。


    “黑I道呢?”


    钱无缘使劲点头。


    尧璞眼神示意,点了点怀中人道:“她,黑I道头目。”


    “呃。”钱无缘迟疑道,“她?不太可能吧……”又不是所有穿黑衣的都是□□上的。


    尧璞阴恻恻道:“那你再多问几句,最好能叨扰她醒来,这样你就能鉴定真假了。”


    钱无缘不由心头一跳,连忙道:“是我多嘴,客官请随我来。”


    他一路赔笑将两位大神送进房内,吩咐小二备制两桶热水,人重新回到柜台前。


    钱无缘身任掌柜五年,自认不会做生意,更不会讨好人,但他确实有公认的好心肠,于是踌躇半天,终于鼓起勇气,拿起店里的药盒往楼上走。


    扣扣。


    尧璞面无表情打开门,蓝眸里闪着刀光。


    钱无缘心中一紧,努力扯出微笑。


    “不知客官是否需要这个?”他抬手指了指另一只手上的药箱。


    尧璞视线缓缓移至药箱,眼里随即透露出责怪之意。


    钱无缘:“……”难道江湖人受伤不需要处理伤口?


    他善于察言观色,更善于胡思乱想,脸上笑容逐渐发苦,额头侧又开始渗出冷汗。


    听闻武功高手性情古怪,心思难以琢磨,杀人和救人只在一念之间,而此时尧璞面上还恰巧浮现出一个极为诡异的笑容……


    完了。


    这是要杀人了!


    钱无缘攥紧药箱的右手发麻,双腿发软,面色发白。


    “多谢。”尧璞终于开口打断他的独角戏,伸手接过药箱,然后毫不客气赶人,“再见。”


    嘣。


    ……


    钱无缘在走廊外吹了一阵子寒风后才缓过劲来——得救了。


    入房后,尧璞将药箱放置在床头柜,转身将小二备好两桶热水抬至床边,分别洒下两瓶药粉。


    床上,夜繁脸颊红润冒汗,浑身湿透,双眉紧蹙,嘴唇发白。


    他不作多想,三下五除二将她外衣解掉,却没想到里面还包裹着火魅的残衣。


    绣裙红艳欲滴,堪堪遮住了酮体中诱人的部位,若隐若现。


    尧璞立即撇开视线,专注查看她遍布周身的伤口。


    伤势最重的地方当属左肩和右小腿,前者被利剑贯穿,后者被巨石撞断后重接,几经波折。


    他心头微沉,敛眸垂抱放她入木桶,用丝巾轻轻褪去身上残衣,擦出血水。


    “呃……”


    清洗过程中,伤口牵扯加上药物刺激,桶中人出于本能发出呻吟,尧璞随即放轻了手上力度。


    “尧……”


    正在小心翼翼擦拭她肩上伤口的大手微顿,尧璞吃惊地望向她。


    只见她双眸紧闭,面色痛苦,“解…药……”


    “……”


    伤口清理告一段落,尧璞将人抱至床榻,拿出钱无缘药盒里的金疮药和纱布,开启新一轮的考验……


    上药完事后,尧璞立马用薄被将她盖得严严实实。


    他起身从袖中抖出银剑,剑身寒气四溢,浸入另一桶热水降温,随后人褪衣,衣褪色……


    半个时辰后,店小二目瞪口呆看着眼前两桶血水,惊恐万状。


    尧璞无所谓摆手让其退下,接连几日不休不眠,而后又与强敌周旋,强悍如他也已然到了极限,遂合眼坐守床边,直到天明。


    天空刚拂晓,城中最大的医馆大门就被人敲得震天响。


    随后不久,陈大夫风风火火地奔走于大街上,恨不得老娘给他多生两条腿。


    赶集的人见他腋下夹紧药箱,连外衣都来不及穿,十分惊异,以为家中出事。


    他们哪里知道,一大早被人刀架脖子上是什么感觉?


    医馆中人都在传:某尊贵的红衣男子清晨来访,身份存疑,向医馆表明无果后,只能很“不小心地”展露自己的身手,于是陈大夫便自告奋勇地要来诊治。


    此时客栈房门大开,陈大夫救人心切,不顾世俗眼光,二话不说直接闯入。


    他一进去就撞上了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据说您是这隅官城内医术最好的大夫。”


    陈大夫闻言心惊又心急:“哪里哪里,只是虚称而已,切莫当真啊。”


    面无表情的尧璞让出道来,“请。”


    陈大夫连忙来到床边,看清床上人的脸后随之大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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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是她?!”他当即掐指一算,神情变得凝重。


    尧璞道:“你认识她?”


    陈大夫沉重点头,“她三日前夜里上门寻求恢复内力的速效药,我给了她两颗引泉丹,此丹聚气有功,却是透支所致,容易撑裂经脉,服下后三日之内需以回神药固本培元,否则轻则武功尽失,重则全身瘫痪。”


    “这样的药你给了她两颗?”尧璞一阵见血,目光骇人。


    陈大夫皱巴着脸道:“她还想要一整瓶呢,也不知道是谁害得她内力虚空。”


    “……还来得及吗?”


    “虽然迟了几个时辰,但还不算太晚。”说罢,陈大夫从药箱里取出回神药的配方,让店小二去药房抓药煎煮。


    尧璞简单交代了下夜繁的伤势。


    “她左肩伤口距离心脏仅差三寸,那么这前后缝合便不得遮掩,你们……”陈大夫眼睛在尧璞身上打量了一遍又一遍,显然没猜透他与床上女子的关系,故意道,“老夫可去请家中内子前来。”


    ……


    就在陈大夫准备拔脚冲出门之际,尧璞才慢悠悠开口道:“我来。”


    陈大夫:“……”


    白日客人多小二忙,钱无缘亲自打下手。在前前后后端了十几盆清水和血水后,他后知后觉——就黑衣女子这伤势,别说干掉他,恐怕连自己能否醒来都是个问题。


    待尧璞缝合完毕,陈大夫才从屏风后进来,边察看边念叨,“她外伤严重,周身有多处淤青凝滞,右小腿错骨移位,乃是接骨后没有好生调养所致,正骨静养需得两三月,我开了两个活血化瘀、巩固筋脉的药方,每日外敷内用,不得懈怠,而她的内伤……”他抬头望向尧璞,目光探究,“老夫颇为奇怪,你究竟喂了她何种药,才能护住她岌岌可危的经脉?”


    尧璞二话不说将身上药丸一并翻出来给他。


    陈大夫瞧了又瞧,嗅了又嗅,恍然大悟:“真是万幸。你这些药丸以元补元之余还附有缓解阻滞的功效,难怪她断裂的经脉能被凝固住,既然如此,她吃下回神药后武功未必有损。”


    尧璞神情不变,仿佛意料之中,“嗯。”


    “不过,老夫觉着你这枚赤丹更奇,御寒生热,它其中一味药引我闻不太出来,貌似是某种动物的血?”


    “……嗯。”


    陈大夫若有所悟地点头,“三日前,她寻我治毒,可老夫纵医十余载,毒纹绕腕实在闻所未闻,无从下手。适才施针,老夫才发现她经脉竟自发滋生出了细微毒素,若我猜得不错,应是这赤丹所引起的吧。”


    尧璞眨巴了下眼睛,不置可否。


    “她体内之毒虽然细微,但积累的时日一长,便会毒发,届时虚弱个十来日,对她如今的身体无疑是雪上加霜。”


    “毒我会解决,她何时能醒?”


    “十日半月。”


    尧璞闻之皱眉,“为何需要这么久?”


    陈大夫终于没忍住白了他一眼,“人家姑娘体内空虚还身受重伤,换做其他人早就死了,就你还嫌弃她醒得慢?你咋不祈祷她直接康复呢?”


    “……”尧璞脸上不由浮现出一丝愧色,“她的体质与常人不同。”


    陈大夫闻言欲张口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回想起尧璞的武功,只好蠕动了下嘴唇,转身为夜繁的左小腿正位。


    他掏出木板,将伤腿包扎固定好,嘱咐道:“伤腿固定后需卧床半个月,下床走动需搀扶。回神药一日三副,早中晚,饭后吃,至少半年,待到她体内经脉畅通,内力完全恢复才可停药。”


    尧璞:“……”他忽然有种养了头猪的感觉。


    “不过,虽武功有望恢复,但若半年内强行牵引内力,导致筋脉崩裂,以至于武功全废,可别怪老夫没有提醒。”


    “嗯。”像养猪一样养着就是了。


    陈大夫见他神情有所舒缓,自觉嘱咐到位,当下准备离去,谁怎料他突然脱下上衣,露出了更加狰狞的伤口,“有劳陈大夫一同诊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