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容月考是班级第一。


    意料之中，但是讨厌。


    方婉想。


    她把关容的成绩条特意留到最后送了。


    大家都知道了自己的分数，偏偏关容没收到，她还能维持住那副清高的样子吗？


    方婉微笑着在班里穿梭，得体地道喜、安慰和闲聊，像招摇的乐声，所过之处，人人回首关注。


    但是关容仍然没有看她。


    真讨厌。


    她讨厌这个人总是一副谁也不在意的样子，目中无人，甚至话也不愿多说一句。


    整天就知道一个人坐在窗边，片刻不歇地去写那些永远写不完的题目。


    方婉嘴里和人寒暄着，余光始终看不到关容有动静。


    她的心里越来越烦躁。


    几乎已经不耐烦应对班里这些蠢货。


    “班长，你的成绩怎样啊？一定又很高吧？”有人搭话，似乎是好意，又像某种刺探。


    “还好，比你高50分。”她笑得更温柔体贴。


    那个人愣在原地，但又不能确定她是有意。


    方婉已经旋身走开了，步伐很急。


    快走到窗边的时候，她又慢下步子，小步从容接近。


    “关容同学，久等了～你的分数条。”


    她确信自己的声线和语气完美无缺。


    但是关容甚至没放下笔，只是抬起空着的左手接过了。


    一句话没有。


    又是这样。


    方婉专心看她得知消息的面色变化，也一无所获。


    压住情绪，她又紧接着说了一句此刻应该很恰当的话：“恭喜呀，你是第一呢。”


    关容终于抬头看了一眼她的脸，语气听不出什么波动：“你想说什么？”


    “……没有什么呀，就是……表达一下恭喜。”方婉有些不明所以。


    关容的目光清泠泠，直言道：“不是真心的话，以后不要说了。”


    方婉甜美温婉的脸僵住了。


    她当然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说两句体面话，可是关容不会接茬，只会让场面更尴尬。


    关容的同桌莫小雨正甩着手上的水珠，往座位这边回。


    方婉知道现在该走了。


    但是她迈不开脚步。


    直到……


    关容转着手上的笔，点了点桌子：“你挡住我的光了。”


    方婉一下扭头就嗒嗒嗒走了。


    她怒气冲冲，完全忘记了自己平时的淑女人设，径直大踏步走出了教室。


    迎面似乎遇到了谁想和她说话，她也侧了脸当没看见，直接擦肩而过。


    走到6班前门口的陈用山，拿着一垛问卷，刚要开口，就见这个班的交接人极速从视线中消失。


    陈用山：……


    那他把问卷给谁呢？还有注意事项要交代呢。


    脑海里不期然掠过一个人影，他握着纸张的手紧了紧。


    视线在教室的人群里扫过，他很快看到了自己想找的人。


    .


    林风临现在觉得，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陆巡是不是被什么东西上身了？


    那张充满顺从、邀请和诱惑意味的纸条究竟是怎么回事？


    陆巡受什么刺激了？


    反正肯定又出幺蛾子了！


    林风临清楚记得，自己对于毛绒兽耳的爱好在他面前暴露无疑。


    但她更清楚的是，这家伙对此明明很别扭呀。


    一边假装大方主动送上撸狗体验券，一边心里抗拒又羞耻，摸一会儿就生气。


    当然，她善解人意，完全理解他自认为是帅气人类，却被当狗狗摸的错位身份危机感。


    而且，她也觉得撸狗虽然快乐，却要防止沉迷过量影响学习，扰乱心思！


    所以她那天在他盛情难却的邀请下勉强尝鲜了之后…………


    就再也没有打过摸他耳朵的主意了。


    怎么突然，今天冒出妖精影子来坏她道行？！


    这一定有问题。


    陆巡态度大变，一定有诈！


    说不定是考验她能否经受诱惑，做一个尊重朋友意愿、不为癖好所控的新时代独立女性。


    所以他的邀请要不要赴约呢？


    林风临撑住下巴，调动宝贵的脑力开始严肃思考这个问题。


    万一……是他终于接受了自己的半兽人身份，看开了，打算先拿她适应一下被撸耳朵的感觉，以后毕业了去狗咖打工呢？


    这不失为一种可能性啊。


    那她作为朋友，能抹杀他唯一的、小小的、这点对生活的希望吗？


    林风临差点说服自己了，还好突然有人在她眼前晃了晃手。


    她回过神，“嗯？”


    面前这个弯腰看她的白净男生，不是上次那个差点把她撞倒的人吗？


    记得他还算有礼貌，把她拉住了。


    “林同学，你……还记得我吗？”他笑了一下，有点腼腆的样子。


    “噢，记得啊。怎么啦？”


    陈用山的眼睛亮了起来，不是很明显，他很快地低头掩饰了一下。


    才递过他手上的那沓东西。


    “这是年级里统一下发的问卷，要动员每个班的同学今天晚自习结束之前填好。你们班长……刚好不在……我想，你能帮我关照一下具体的注意事项吗？”


    林风临官方点点头：“OK，请讲。”


    “问卷的每一页都要写上班级姓名学号，每道客观题回答时在框里打勾，主观题对学校的建议可以不写，但学校的办学优点必须写出10条，每条不少于20字，各条之间不能重复。”


    林风临：……


    陈用山稍微凑近了一点，低声说：“这是教导主任传达的硬性要求。”


    林风临：“……理解。你辛苦了。”


    话题到这也就结束了。


    陈用山说：“我走了。”


    林风临：“哦好的，慢走。”


    陈用山：……


    他到底还是转身走了。


    只是走着走着感觉背后发凉。


    他扭头看过去，一个坐在6班后门口的男生，面色不善，正透过窗户凝视着他。


    这个男生头上戴着一顶红色鸭舌帽，但此刻帽檐压得很低，紧贴眉眼上方，给他平添了两分阴沉。


    有点奇怪。


    陈用山冷不丁回忆起林风临脑后绑着的发圈，上面挂着两颗红色的小樱桃。


    他摇摇头，这样联想未免太过轻率。


    .


    晚自习，林风临下发了那份“关于原野中学本学期教学质量与学生生活服务质量测评表”。


    原本无聊安静的自习课立刻热闹起来，坐在讲台上的方婉就像个木头人似的，第一次对这种情况视而不见。


    “我直接来个统统特别满意！”有经验的学生已经不必看题目了，刷刷打勾。


    “要是给我们班主任打不满意，他会不高兴吗？”


    “哪能啊？他肯定会特别赏识你，你明天就能扫厕所去了。”


    “我靠，实名制评价啊？”


    “原中你玩不起！”


    一片熟练的骂声中。


    陈曼文超级快速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办学优点”嗤笑一声，正考虑写一个“暂无”的风险有多大。


    林风临适时站起来再次提醒大家：


    “办学优点写10条哦！我们年级教导主任说的。”


    陈曼文的笔顿了顿，终于摔在桌上：“赵宏这个老东西！”


    于慕青忙着冥思苦想如何吹捧学校，没有立刻接她的话茬。


    陈曼文于是又骂了一遍，于慕青终于反应了过来，好奇问：“他还干什么了吗？”


    “他老爱摆那个教导主任的谱了，我之前高一的时候，中午在小卖部买了个卷饼去操场上边散步边吃，因为实在每天上课写作业坐太久了。结果他竟然跑过来说我违反了校规校纪！”


    于慕青满脸问号：“走路吃饭违反哪门子校规啊？”


    陈曼文越想越气：“他说这叫吃游食，会消化不良！他咋不说我们一天上课从早坐到晚，都积食了！老坐着才消化不良呢！”


    “可恶，这个阴魂不散的老家伙竟然像鬼一样缠着我，一直跟我升到高二来！”


    她大笔一挥，写下原中办学优点第一条：学生可以接受各类健康教育，明白食物在肠道中输送消化的重要性。


    终于熬到了晚自习放学。


    今晚不少学生的动作都格外拖沓。


    带着月考成绩回家，想想都叫人绝望。


    今晚陆巡却归心似箭。


    他决心速速回去洗洗并把狗耳朵吹蓬松，最好能做个造型。


    务必让林风临一直为这俩小东西着迷。


    这样他就不担心她会失去兴趣，和大多数人一样排斥他了。


    不过，他的友谊保卫战还没来得及打响，就中止了。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站在他座位前，整装待发的林风临。


    今天她动作怎么这么快？


    来找他的？他……还没准备好呢。


    林风临背着书包，对他打了个响指，就先出教室门了。


    陆巡连忙胡乱塞了最后几样东西，匆匆跟了出去。


    .


    出了教学楼，刚刚下晚自习的学生们在路灯下隔得很远，缓慢向校门移动。


    “你为什么突然写那种奇怪的纸条给我？”林风临抱着手臂，冷酷行走。


    她左思右想，别人递过来的诱惑说不定早就事先谋划，一定有诈，所以不能接受。


    但是她自己主动去找的就不算，因为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陆巡带着后知后觉的扭捏，憋出了一句：“……我以为你喜欢。”


    “你别以为了，我确实——喜欢！我老实告诉你，我就喜欢萨摩耶那种白色大毛狗，你这个狗耳朵是长我心坎上了，没错！但是，你不要想用这个引诱我堕落！”


    林风临干脆地说了一连串。


    陆巡：……？


    “什么……什么堕落？”


    林风临：“你不是英语考及格了之后，突然得意忘形，想让我和你一起荒废学业大玩特玩一番吗？你有小心思，你不对劲。”


    陆巡满腔的紧张和无措被她弄得哭笑不得，大叹了一口气：“当然不是！你想的这都什么啊？”


    林风临突然静了下来，看着他的表情，判断道：“看来真的不是。那实话是什么？”


    “你不对劲，给我的感觉很奇怪。”她说。


    陆巡沉默了。


    实话？


    实话就是他最近有点太开心了，突然心里不舒服起来，好像会一脚踏空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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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他急着想再确认一下，林风临确实完全不介意他身上的种种不足，愿意且喜欢和他当朋友，而且在可预见的未来里不会改变？


    是他的手段太拙劣做作，反而让她觉得有点反感吗？


    陆巡看向她明亮的眼睛，即便在学校昏黄的路灯下，也没有半分夜晚的虚浮动荡。


    就好像她坚定要知道他的答案，就一定会得到。


    而且她完全不怕，也没有一点点不耐烦。


    那他在怕什么？


    可能是今晚校园里人太少，太安静，夜色的默默笼罩又给了人几分可以放纵的安全感。


    陆巡问出了那个他自己根本不可能想明白的问题：“你不觉得我奇怪吗？大家都觉得我奇怪，你偏偏不觉得，我不放心。”


    “我总是觉得你会后悔，你会想清楚。”


    林风临明白了。


    这是应激了。


    小猫小狗如果社会化做得不够，毫无防备被空投到一个陌生的新环境，又得不到足够的安全感，就会进入无法自控的防御状态，可能会哈气伸爪子咬人攻击，或一不留神窜得无影无踪。


    而陆巡明明也是对于陌生的友好、善意、友谊和安定，感到无措和恐惧，却采取了完全相反的方式。


    他尝试孤注一掷地笨拙讨好。


    很好，这个问题有点棘手。


    到底谁把陆巡养得这么差！


    好好的挺有意思一个人，怎么到处漏风又破洞的。


    这缝缝补补的活怎么落到她头上了！


    林风临决定把话说明白。


    “你问我觉得你奇怪吗？我很难回答，我甚至觉得你有点嘲讽我。”


    “你知道我为了和别人不一样，在人群里突出，有多努力吗？我天天在那刷题背单词整理考点，快吐血了也不过勉强维持一个靠前的排名，看起来特别一点点，要是一放松考砸了，打回原形也是一瞬间的事。”


    “甚至我妈都觉得我必须要有一个好排名，否则就不算一个值得骄傲的好女儿。”


    “就是……很多人没法接受平庸的。至少我目前不行，我知道有人能做到，但我还不行。我妈也不会允许我有那样的想法。”


    “我像个跳梁小丑一样累死累活从人群里出头，发现你这个人天生就不一样，天生就特别，你天生就奇怪！”


    “你的家庭是福利院，爱你的人特别；你长出了狗耳朵，这不用说了，多稀奇，你吹一辈子都行。”


    “你无非是觉得你的奇怪之处看起来比别人低等，但我只能说在我看来不是，谁能说他得到的父母的爱一定比你在福利院得到的爱高贵？难道小家庭的人生体验就没有烦恼？”


    “至于变成半人狗，我承认这件事是挺离谱的，但也许是因为我们见识少了。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人，你怎么知道你是唯一一个长出狗耳朵的呢？至于这是好是坏，你自己体验了，你说了算。别人说的算什么？”


    林风临说着说着，感觉有点嘴里有点干巴了。


    她决定还是用她最擅长的快刀斩乱麻来解决。


    “当然了，你怎么想是你的事。我主要想告诉你，你之所以现在会焦虑输掉失去我这个朋友，是因为你觉得你有机会赢，这件事似乎有你努力的余地。所以你闲着不安心，总想找点事做。”


    “那我要告诉你，你想错了，我决定是否和一个人当朋友，只看我的心情，不看他的表现。”


    “如果我决定不和你做朋友了，你一点办法都没有，就算你长出一百只狗耳朵求我摸，在地上撒泼打滚，我也不会改变心意。”


    “这件事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一点努力的机会都没！”


    “所以你不用担心了，直接死心吧！”


    陆巡长久的静默之后终于开了口：“……谢谢，我觉得好多了。”


    心嘎嘣一下就碎了。


    听个响还挺爽快。


    林风临满意点头：“是吧？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是不是一下子治好那想太多的毛病了？净想那没用的。”


    “开心一天是一天吧，说不定在我讨厌你之前你就死了？那你就可以开心一辈子！何必提早预支不存在的烦恼？”


    真是离经叛道惊世骇俗的发言。


    但…


    陆巡眼神清明，竟然是完全想通了的样子：“确实……反正我又阻止不了你的决定，何必担心，我直接摆烂算了。”


    “支持支持。这才是当我朋友的精神嘛。”


    陆巡说：“那我明天中午不给你抢饭了。”


    林风临：“？”


    “我立刻和你绝交！”


    陆巡：“你不会。”


    他摇摇头，自己笑了起来。


    真奇怪，如果她耐心认真和他保证会一直对他好，做他的朋友，永远站在他这边，让他不用担心被世界抛弃，他反而会患得患失，将信将疑，反复确认试探她的真心。


    可她像现在这样没心没肺、大张旗鼓地宣布她有多狠心，他却突然相信了她给他的友谊，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有多珍贵。


    而他，有多么身在福中不知福。


    从今以后，他真的有朋友了。


    很凶的、会骂人的、会使唤他、挑剔他的。


    又会一次一次耐心看见他、理解他的。


    朋友。


    原来人活着真的会有希望啊。